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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外面震天的喧嚣声。寿德宫的东暖阁内却静得落针可闻。王卉凝微蹙着眉头双目炯炯地盯视着皇后身上的每一处要穴,素手捏针,轻按慢捻地游走于各穴。在药物和银针的双重刺激之下,皇后晶莹素白的胴体慢慢渗出绿得泛黑的汗渍,睡得安宁的脸上却渐渐升起两团运动后的潮红。
原本慌乱至极的两位宫女,也在王卉凝的影响下,心情逐渐放松,拿着帕子无声地随在她的身后,及时地将皇后体内排出的毒液清理干净。
皇上时而捏着茶盏紧蹙眉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时而轻抿茶水转目望一眼轻轻飘摇的床帐,里面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屋外随风飘落的硕大雪花。唯有金公公立在一侧受尽了煎熬,心中担心却又不敢多言多动,竖起耳朵每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大震,心便跟着提起几分。好几次都差点将拂尘上的兽毛扯下,抬眼看到皇上一派淡然又只能垂头静立。
紧张而又煎熬的时间总是让人觉得度日如年,仿佛过了数年之久,帐幔内终于传来了一声王卉凝平淡若初的话语:“替皇后娘娘穿上上裳,再给娘娘喂一次药,现下开始针刺腿上穴位。”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寂静暖阁中唯一的声音,外面不绝于耳的喧嚣声突然弱了下来,继而再无声响,竟是在刹那间寂静得仿若无人一般。
“皇上?”金公公的舌头微微打卷,他双腿一软,再也无法压抑住心中的担忧,打破沉默询问地望向正负手立于窗前的皇上。
因着背对着屋内,金公公无法看到皇上眉头紧锁眸光冷凝的模样,更无法猜测他此时心中想的是什么,只在半晌后听到他沉冷的声音:“派人过去看看。”
“是。”金公公躬身应下后便急急退了出去,边跑连抬袖拭了拭淌下的冷汗。刚一出东暖阁的门便看到一群人入了寿德宫大门,当他的目光定在最前头被捆绑着押解进来的黑衣男子脸上时,眸中的忧惧之色立时转换成了欣喜,当下便又急急返转,奔至皇上面前,“一切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寿王现下已被康王和安王两位殿下押解入了寿德宫,请皇上定夺。”一口气说完,低垂着头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将整夜的担惊受怕都疏解了出来。
帐幔内捏针的王卉凝心口微微一松,双耳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期盼着还能听到些众人的情形。
皇上紧绷的肩头缓缓放下,眸光一闪后脸上的神情却越发沉凝。他微眯着眼睛目光随着窗外飘落而下的一片雪花而缓缓下滑,直到见到那雪花融入了地上渐渐堆积起来的一片白色后,方才转过身来走向外室,却正见得轩辕诩和轩辕昊双双走了进来,与他们一同入内的还有一位精壮的身着甲胄的中年男子。
“臣谢昆鹏叩见皇上!”掀袍叩拜的谢昆鹏唇周的杂乱胡须将他一路的风尘气息展露无遗,衣前的血色更衬出他驰骋沙场的威猛之气。看着这个被自己急召入城的爱将,皇上满意地一点头,上前一步将他虚扶而起,“谢将军不必多礼!”
“禀父皇,多亏了谢将军领兵及时赶到,方才能将一众反贼尽数俘获、歼灭。”轩辕诩率先上前向皇上回禀,略略一顿,稍稍措了措辞方又道,“二哥也被一并拿下,现下正在正殿看押着,儿臣特来请父皇定夺。”
“嗯。”皇上抬目将轩辕诩打量了一番,眸中闪过几许思量,尔后眉头一蹙,将目光定在他左臂的伤口上,轩辕昊忙上前一步,“皇兄多次不顾自身安危将儿臣救下,这左臂上的伤便是救儿臣所致。”
皇上眸光微动,半晌后方对着轩辕诩赞许地点了点头:“既受了伤,便先回去歇着,宣太医好好诊治一番。”轩辕诩应下后,他又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眼,旋即眉头再次一紧,沉声问道,“恪王呢?”
“皇叔替孙将军解了毒后就不见了踪影,儿臣派人四下寻找都没能找到,连仇将军也失踪了。”轩辕昊的话语一出口,内室的王卉凝脸色微变,刚刚拔出银针的手轻轻一颤,紧捏着的银针竟是从指间滑落,落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道极轻的清脆响声。
轩辕烨母子犯下谋逆之罪被擒,乃是他梦寐以求极力促成的局面,外面打斗正烈,他和恪王怎么会突然失踪不见了呢?论身手,他们绝不不于其他人,便是不小心受点伤也绝不至于闹到被灭尸的地步吧?
在外面正炽的打斗声中依然能够保持冷静的王卉凝,此时心中竟是生出些杂乱的想法。继而回想起阿文与她说起李怀宝隐匿起来的高手时凝重的语气,心口更是一窒。难不成那些人竟是莫测高深,他们与之遇上,继而出了意外?
“王。。。小姐?”将针递过来的宫女见王卉凝微眯着眼睛盯着皇后的大腿出神,竟是许久没有接针的意思,忍不住蹙眉开口。心情杂乱的王卉凝骤然回过神来,僵立在半空中的五指一紧,面色一沉间急急接过银针,却在将针再次扎入皇后体内时顿住。
在两位宫女不解地看着她状似失神的举止时,她紧捏着的针竟是径直扎在了自己左手掌心的劳宫穴上。在宫女吃惊的眼神下,她强捻银针,借着升起的那丝清明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迅速取过另一枚银针,强自敛神开始再次为皇后排毒。
外室的人后面再说了些什么,甚至对于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王卉凝都毫不知晓,只觉得脑海里除了皇后的穴位,再无其他。这样的的情形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她手中的银针一直从上扎到了皇后的脚底穴位,原本无意识昏迷的皇后睁开了沉重的双目,迷蒙的双眼逐渐现出清明之色,暗黑灰败的脸色缓缓呈现出原本的白皙,王卉凝轻捻慢提后将针拔出,又让宫女将最后一味药丸喂皇后吃下后,空白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双腿一软之际竟是无力地瘫在了皇后床前的软毯上。
终于完全清醒的皇后看到她额头上渗出的豆大汗珠,感激地对着她点了点头,却只有她知道,这冷汗并不只是劳累紧张所致。
“喂,小子,到了,你再不撑住本王可不管你了啊。”恪王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在寿德宫院内,王卉凝一喜之际双腿却更无力,下一刻便听到恪王的声音响在了东暖阁外室,“快去里面将我的药箱取来。”
第九十三章 冰天雪地里的篝火
王卉凝缓了缓气后随在拿着药箱的宫女身后走出内室时,看到的情形却让她觉得比当初在柳家庄初见他时更触目惊心,令人心头发怵。
被恪王放下半靠在椅背上的袁轶涵身上衣袍除了胸前的一摊血迹外几乎完整如初,全身没有任何刀伤,只有胸前随着他起伏的胸膛微微颤动的被斩了箭羽的断箭。然正是那正中心脏深深扎入他体内的长箭,看得王卉凝脚下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身旁的墙方才没有摔倒在地。
心口莫名的一痛是她无法自制亦惊愕不已的,她也讶于自己听到他失踪后心头会慌乱烦躁,而再次看到他伤成这样,竟早没了初见时的沉稳与冷静。前世自父亲斩断她情丝的那一刻起,她便认为自己的心仿若一潭死水,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而泛起波澜。为何此时她的心头竟乱如沸水,是她对以前的感情还不够忠诚,还是因着他拥有与她记忆中相重叠的名字?
一晃头间,她目光所落之处,对上的竟是他紧紧盯视着她的微显迷离的目光,唇角勾起的弧度,以及他苍白脸庞上绽出的愉悦笑容。
该死,一看恪王沉凝的神情便知道他伤势不轻情形危险,他竟还笑得这样开心?王卉凝心中再次莫名地生出几许恼意,一把接过宫女提着的药箱弯腰放在袁轶涵的身旁,气恼地瞪向他的眼神在看到那染了血的箭时不自觉地转柔,从未替人治过箭伤的她却不敢贸然动手,只是满目期待地望向恪王。
“你们放心。就这样的伤还弄不死我。”对上王卉凝眸中的气恼,袁轶涵唇角勾得更甚,压下喉头的血腥味,语调依旧懒懒的。望着王卉凝的双目间却含上了几许留恋。该死的,这一箭还真是射得准,竟是直冲着他的胸口而来。内里的剧痛与血液流淌的感觉让他深切地知道这一箭扎得有多深。他还没来得及向她表白,难道就真的要离她而去吗?
眉头微拧间,他却努力压抑住痛苦神情,依然保持着唇角微勾神情轻松随意的模样。她虽未言语,然那一蹙眉一凝神间的担忧他已看得真切。能得她如此,也不枉他暗地里心心念念记着她大半年了。
“弄不死就好,现下本王替你拔箭。你若是敢晕死过去不醒来,本王一巴掌拍死你。”恪王醇厚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王卉凝无法猜测是什么让他如此在意袁轶涵的生死,只觉得他一贯怪异的话语让人心头沉重。
“嗯,我若不醒来。恪王你尽管一巴掌拍死我。”袁轶涵胸口轻轻一震,发出一道极弱的低笑声,含笑的眸中却不经意地闪过一抹黯然,望着王卉凝在心里无声地默念:若能坚持住,我是定然不会一睡不醒的。
“那好。凝儿,备刀,备针,备药。”恪王沉沉一点头,亲自剪开袁轶涵胸前的衣服。露出了他白皙胸膛中央深深嵌入他体内的断箭。恪王看了王卉凝一眼,见她眸光一闪后有些急切地去药箱里取要用之物,眉头一皱后,右手快速地握住了那柄断箭。
“嗯!”恪王只轻轻一动,袁轶涵便无法自抑地呻吟出声,百般隐忍却抑制不住额头立时淌下的冷汗。王卉凝拿刀的手一颤。竟是不敢去看他痛苦的模样,只垂头迅速地将恪王用得到的东西一一备好。
“啊!”恪王只微微一顿,在袁轶涵抬目紧盯着王卉凝时趁势一把将断箭拔了出来,尔后一抬手从旁边取过王卉凝备好的医用器具开始为他处理伤口。那一箭伤及了袁轶涵的心脏,亏得有他医武两用暂时封住了他的心脉,才不至当场毙命。此时能不能凭他或是他和王卉凝的医术将他救活,却还是个未知数,怕还要看他的造化了。
当王卉凝的目光触到袁轶涵耷拉着随时要合上的双眼时,脑袋“轰”地一下,头脑里再次一片空白,只是左手无意识地伸过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染了血的右手。明明是凉若寒冰的小手,当它缓缓探入他无力垂着的右手中时,意识渐渐模糊的他却仿佛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仿佛是冰天雪地中出现了一团篝火,让处于寒冷中的人不自觉地生出想要靠近紧紧挨着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