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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很准。
“你带的什么饭?”付春花睁大眼睛看着。张灵湖打开饭盒,里面是炒的大白菜,一只玉米饼掰碎了成小块。
张灵湖笑:“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每天老样子。”一面说着,一面看付春华打开的饭盒,半盒南瓜半盒地瓜,填的满满的。
付春花叹了口气:“唉,我是瓜菜代粮!”
瓜菜代粮是这两年提倡的口号,张灵湖每月粮食指标34斤,付春花是29斤。要是折合成大米、白面,那怕是玉米面高粱面这样的实在东西,也能应付过去了。
瓜菜代粮,地瓜吃多了要烧心,吃少了不顶事。南瓜更差一些,全是水分,肠胃里转一圈,一泡稀全出去了。
付春花吃的还行,她这个虽然是瓜菜,可是分量足,铝制饭盒容量大。
两人早就饿的狠了,也不废话,各自抱着饭盒猛吃一起来。吃完了,又倒了些热水,晃了晃,水也喝了。铝制饭盒内部干净的闪闪发光,当然也不用洗碗了。
初冬日短,也不用午睡。张灵湖收起了饭盒,又摸出那本厚厚的《历代陶瓷考》来,这种书,一旦看进去了,还真是颇有趣味。
瓷器柜台的尽头是一个大玻璃窗子,天色微微有些阴沉,阳光都是有气无力的那种。
张灵湖正读书到“清朝乾隆年间有个督淘官唐英,在瓷器制造上才冠绝伦,他督造的瓷器又称呼做唐瓷。”
心中微动,起身去后面的货柜上,拿起一只乾隆年间的“花团锦簇喜相逢大肚细颈敞口瓶”。
转身的时候,看见前面的书画古董柜台那里有一个客人。书画柜台虽然也冷清,然而冷清的比这边瓷器柜台还是要好很多。
书画那边,经常会有些旧知识分子喜欢去看看,当然了,他们是敢看不买!这次好像是个年轻的侨胞?
张灵湖没有放在心上,低头把玩手中的“唐英款”乾隆瓶,白瓷质地细腻,绘图流畅活波,用色艳丽……
忽然一个很近的男声惊叹:“好漂亮,这个是真的古董呀!”
张灵湖一抬头,看见刚才书画柜台的那个年轻男子已经站到了这边柜台前。两人目光对视,都是一愣。
“我们百货大楼怎么会有假货?”张灵湖有点不高兴,回身把乾隆瓶收了起来。
年轻男子却口齿磕磕绊绊,疯言疯语起来:“哎呀,哎呀,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的小姐姐呀!”
张灵湖是真的生气了,颧骨因为气恼微微发红:“光天化日,你说的什么话?耍流氓啊,我警告你,耍流氓要枪毙的!”
“哈啊……”夸一声漂亮,竟然要严重到要枪毙。年轻男子忽然笑了半声,又停顿下来,努力做成一本正经的严肃来:“对不起,啊对不起,对不起啊,小姐姐,我就是一下子激动,说了大实话,冒犯了。”
他说着话,双手合十,做出拜佛的礼节来。
“呵。”张灵湖失笑:“谁是你姐姐?你多大了?乱认亲戚?”
年轻男子满脸的笑:“我就知道,你这么年轻,怎么能叫姐姐?可是如果我现在改口叫小妹妹,也同样会骂我的。”
张灵湖:“还挺聪明。”
年轻男子笑:“那么应该怎么称呼你?请多指教!”
通常是称呼同志,可是张灵湖觉得和这个人做同志有些不妥,只肯说:“就叫我售货员行了,你那?你是华侨?”
华侨,更亲切的称呼是侨胞,是侨居在海外的同胞的简称,他们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也做出了巨大贡献,最近的政策风向,还是属于需要团结的力量,要靠他们搞些外国资源。
年轻男子点头:“是,我是华侨,国外回来的,你眼光很好。”
这根本不算是眼光好了,是个人都能看的出来,这个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三百千瓦时大灯泡,太与众不同了,简直刺瞎眼。
他上身穿的是黑色绸缎质地料棉服,下身蓝色牛仔裤,脚下白色系带橡胶底棉鞋,背着一只黑色尼龙大包,留着干净却略长的平头,黑眸白牙,清爽纯澈,可以说是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儿,处处和普通人不一样。
气质上也很独特,他一开始有些疯癫,后来又带了点儿淡定戏耍的感觉,气定神闲,特别大胆,眼睛敢直接盯着人看。如果是根正苗红苦三代总有朴实本色,不能是这样的,如果是本国“地富资”,大地主、富农、资本家,也不敢有这么浓的底气。
结论只能是华侨,华侨当然是好的,是团结的对象,他们在国外吃了苦,好容易回到自己的国家。但是其中也混杂了“坏反特”,坏人,反动派,特务。
这个是需要提起精神,保持警觉,仔细鉴别的。
张灵湖严肃认真起来,保持着端正的姿态,宛如一只即将战斗的猫科动物高手,身姿优雅,却随时可以发出致命一击。
她打着官腔:“你有什么事,介绍信那?”
年轻男子笑:“介绍信,恩。我想买那个古董?都需要那里开介绍信?”
张灵湖:“那个是珍品,唐英款乾隆花团锦簇喜相逢大肚细颈敞口瓶,三级文物,要三百块钱呐!”
三百,张灵湖工资十六块八,要攒一年半。
年轻男子笑:“只要三百块?三百块很好,你拿过来吧,我买了!”
他拉过身后的包,打开,拿出三沓子钱来,三百块!
付春花已经凑了上来,用很吃惊的语气说着:“三百块啊,这个侨胞先生,你真的买啊?”
年轻男子笑:“真的买呀,麻烦下,拿过来吧!”
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张灵湖心里有些不情愿,她故意做的很严肃:“先查钱!”
钱当然是对的,三百块,三百张一元的现钞。张灵湖数了两遍,付春花数了三遍。
三百块钱是巨款,付春花拿了钱,马上小跑着去会计室交接了。
收了钱,这就是正常的售货工作,张灵湖很快又把一份文物鉴定证书找出来,开列收据,还找了张旧报纸把乾隆瓶包起来。
“谢谢啊!”年轻男子笑着道谢,他的牙齿像白瓷一样干净,从随身黑色大包里提出一个透明的大袋子来,又把乾隆瓶放进黑包里。嘴巴里说着:“谢谢你,售货员,我今天买了这个古董很高兴,这一包是五斤牛扎乳花生糖,我卖剩下的,请你吃吧,下次买东西还来找你啊,拜拜!”
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要离开。
张灵湖大吃一惊:“你干嘛?你拿走!我不要。”
年轻男子笑:“给你就拿着吧,不值钱。”
不值钱也不能要,况且这个奶糖太值钱了。
“我不要,你快拿走!”张灵湖的声音里带了点恼怒。
年轻男子笑着把黑色大包甩到后背上:“我送出去的东西可是不会收回,拜拜了呀,小姑娘!”说完就大踏步的离开了。
“哎,你怎么回事,你等等!”张灵湖掀开柜台木板,跟着走出柜台,追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再回头,年轻男子走的很快,已经走到了很热闹的文具柜台。
张灵湖没有追下去,就算是追上了,大庭广众之下,和个年轻男人拉扯也不像话。
她快步走了回去,把那一大袋糖从柜台上,放到柜台下面,找了张报纸盖上,又偷偷掀开了报纸看,真的是奶糖!乳白颜色,标准统一的甜美小长条,把花生压缩进去,在侧切面又可以看到。
一阵又一阵的奶香,直扑鼻子,搞得人心意慌慌的。
张灵湖有些坐立不安,沉甸甸,分量很足,大概真的是五斤吧,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当然不会吃这个糖,必须向上级汇报,妥善处理。
到了下午两点,付春花还没有回来,王姐难得准时来上班了。
张灵湖立刻把糖的事情详细告诉了王姐。
王姐亲自检查了十多遍,变得有些紧张兮兮的。
王姐活了三十年,带着回忆的语气说着:“要说前几年,大家熟悉的亲戚朋友,给几斤糖果也是有的。去年,到今年,这两年,吃的东西是真的紧张起来了。”
付春花等到财务下午上班,才交接好了钱款,现在拿着单据,兴高采烈,美滋滋,脚步轻快的回来了。
“王姐来啦!王姐,刚才我们卖了个瓶子,你知道了吧?三百块!”
忽然听见付春花说话,张灵湖和王姐都有些紧张,蹭的都站起来了。
☆、003张灵湖的仇人
付春花也吓了一跳:“怎么啦?”
王姐镇定下来,神秘笑着摆手:“也没有什么,小声点,我给你说啊!”她用眼神征得张灵湖的同意,才又把刚才客人给糖的事情说了一遍。
付春花听了十分惊讶,也亲自把那五斤奶糖检查了几遍。检查的认真仔细,简直要把脑袋埋进去了一样。她半眯着眼睛,用充满憧憬的语气说着:“我早就觉得那个客人挺不一般的,反正就是说不出来的那种,那种干净劲儿,我从来都没见过那么干净的男的,不是说刚洗完澡那种干净,就好像是,好像是那种每天要洗两遍澡,洗了一辈子的那种干净。”
这种事,在北方绝对是夸张的了,北方人好长时间才洗一次,洗澡的时候身上的泥需要特制的刷子才能搓下来。
王姐接着话说下去:“要说起讲究干净卫生来,南方都是讲卫生的,我婆家这边的亲戚呃,上海的,都是常洗澡的。这个(送糖的)人,你听他口音是南方的?”
张灵湖摇头:“听着有些像本地人,京韵是有的。”
南方人就算是普通话讲的清楚,也是很难学会这种京腔京韵的。每个地方的特殊的复杂的声线,都需要那一方水土的长期润养。
她说完这一句,忽然又有些不自信起来,那个人的声音,又比一般的京韵淡了许多,就像一碗小米粥,加了一碗水,小米粥还是那个小米粥,棒子面粥是装不出来的,可是又比不加水的小米粥淡了很多。
王姐自管自的接着说话:“本地人啊,解放前,那这京城里的本地有钱人,真是阔绰的不行,给过路人大把大把的撒铜钱都是常听说的,更有一种大把的撒金子的,铜钱圆了,总是滚到地上,跑老远,他们都把金子打成金叶子,金瓜子的样子,一扔就是一大把。”
付春花听着,忽然插嘴说:“那个都是封建糟粕,扔在地上让穷人拣,说是赏钱,真让我拣,我还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王姐很快又改口说:“说得对,现在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了,也说不上什么赏钱,前三年,那时候你们还没来,没有赶上,也是咱们百货大楼的一个同志,去边疆出差回来,带了两百斤葡萄干回来,放在柜台来,大家就那么抓着,给吃完了。”
她舔了舔嘴巴,带了点回味:“那个葡萄干真是碧绿碧绿,外面一层就跟那个打了蜡油一样,油润干燥,扒开里面一看,都凝出糖粒子来了,吃到嘴里,哎……”
付春花凑的近,咕咚一声,咽了口水。转眼看向盖着牛奶糖的报纸。
王姐也看向奶糖,又看向张灵湖:“说到底,这个是人家侨胞送给小张你吃的,当然是你做主了!”
张灵湖语气撒娇:“我是参加工作才半年,没有经验,王姐教教我,一般都是怎么处理好?”
王姐心里有点叹气,这孩子还是太老实,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二百斤葡萄干儿,大家都那么手抓着,吃了!“这个事儿,要不你请示一下领导?”
张灵湖一脸难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