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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差阳错之下,各家报馆的主编们都卯足了劲儿,开动所有脑细胞起新闻标题,就怕对家抢了自家报纸的销量,因此一家的标题比一家惊悚。
有“青帮内部双雄争霸,章氏惨案水落石出”,亦有“黑帮巨鳄露出獠牙,豪门遗孤舍命报仇,新嫁娘情归何处”等等各种报道,有侧重裴世恩生平发家史以及江湖传言的,也有扒皮青帮新秀谢余的登顶之路的,更有盘点章氏历年慈善之举,猜测在叔父与未来夫婿的争斗之下,裴玉嫦该何去何从的,乱纷纷一场大戏登台。
惊愕者有之,叹息者有之,同情者有之,鼓掌称庆者更是大有人在。
如此闹哄哄之下,裴世恩被如期押上法庭开审。
彼时章启越已经能够稍微的走动了,郭金川派人弄了辆轮椅推着他出庭作证,万众瞩目之下章氏灭门案开审。
裴世恩的二女婿倒是果真前往卢大帅处求情,却反被卢大帅骂个狗血喷头:“泸上各家报纸都有报道,就算是我想留他一命,还得顾忌民情民意。百姓与各界名流不知道便罢了,还能遮掩一二,现在不但沪上所有人都知道,就连北平来的特派员还见天追在我身后要一个结果,你让我怎么办?要不这个大帅你来做?”
求情无望,也只能赔罪认错。
军政府为了表示公平起见,特意请了几家有名的报社记者出庭,黄铎曾问过顾茗,要不要以《申报》记者的身份出席,被她摇头拒绝了。
她身上的枪伤恢复的不错,将冯瞿连同他的护卫都轰走了,原话是“让我清静几天吧,看到你们就烦。”
冯瞿不放心她的枪伤,便请了个小阿姐暂时过来照料她。
顾茗摆出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埋头赶稿的架势投入到了她的第三篇中篇小说创作之中去了。
一审之后,黄铎带了刚出炉的生煎包来看她,发现几日功夫,她的气色倒是渐次好起来,不由笑道:“我还怕你身体熬不住,没想到越赶稿越精神。”
小阿姐沏了茶来,她就着热茶吃生煎包:“黄主编这话就说错了,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工作使我振奋精神。”
黄铎心想:到底还是瘦的脱了形。
他主动提起章氏灭门案的审理:“裴世恩竟然承认的很是痛快,真是一代枭雄,照这个速度下去,相信二审就能结案了。”
顾茗吃的很是专注,良久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再黑的天,也总有乌云散尽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是随口之语还是意有所指。
两个人于是聊些别的趣闻,不再关注章氏灭门案的话题。
改天顾茗从报纸上看到庭审结果,小阿姐厨房里正煎着鱼,能听到鱼肉在铁锅里滋啦滋啦的响,冯瞿送来的唱片机里正播送着谈双兰新电影里面的插曲,窗外阳光正好。
午饭后坐在藤椅里翻一本书,翻到一半困意涌上来,朦胧睡去的时候,感觉到小阿姐放轻了手脚在她身上盖了一床毯子,不悲不喜,不牵不挂。
顾茗有时候会想,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把大部分心力放到工作中去的时候,真要去想念一个人,连时间也有限。
成年人想要体面的退出别人生活圈子的时候,其实都是默默的渐行渐远,无论内心有多少血淋淋的伤疤,也都能不动声色的藏起来。
爱一个人的时候用尽了全身心去爱,离开的时候才能毫不犹豫的离开,不会遗憾于当初半藏半露的心意让他尽晓。
章启越之于她,大约就好像迟到许多年的少女时候绮丽的梦,无论她经历过多少风浪,拥有一颗多么成熟世故的心,却对青春依然抱有深深的遗憾,遗憾没能在最好的年华里遇到最单纯的那个他。
而章启越的出现,恰恰弥补了她的遗憾。
她从来也不后悔与章启越的相识相爱,在这个颠沛流离的世界,想要一生一世无异于痴人说梦,梦醒缘散,哪怕独自上路,心中余温尚存。
半个月之后,二次庭审的结果出来了,裴世恩及其手底下几名帮众被判处死刑。
顾茗是在报纸上看到裴世恩伏法的消息的,她其实约略能猜得出来谢余在其中充当的角色,只是世间从无绝对的公平,有些罪恶暂时没有得到惩罚,不表示已经彻底被清洗。
裴世恩伏法之后,谢余铲除了一部分裴世恩的手下,又当众宣布择日娶裴玉嫦为妻,遵从前龙头的遗愿,也会优待所有兄弟,收服了一众兄弟,很快成为了新任的青帮龙头。
他的婚期定下来之后,有一天今晚他驱车前来拜访顾茗。
小阿姐开的门,见到外面穿着青布长衫,戴着礼帽的年轻男子,将人引了进来,提醒正在赶稿的顾茗:“顾小姐,有位先生找您。”
顾茗抬起头,谢余摘下帽子,浅浅一笑:“阿茗,别来无恙?”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继而才明白过来:“谢龙头这是腾出手来清算旧帐了?”
两个人在裴公馆的生死一瞬,顾茗仍然记得他眼里的不可置信。她从书桌前面起身,态度有礼:“谢龙头请坐。”
谢余似乎也不是急于算帐的样子,依言坐到了沙发上,小阿姐沏了茶,被她支使去外面的西点店买红宝石蛋糕:“不着急,我晚上赶稿想吃,你要是有想去探望的小姐妹也去瞧瞧,或者去逛逛街也行。”
小阿姐接过她递过去的毛票子,抿着嘴笑了,暗想这位先生大约是顾小姐的老相好,不然为何要支开她呢。
她人小鬼大,早早出来帮佣,手脚麻利,却也知道主人家的事情不能多嘴,悄悄掩上门出来,才发现门口站着两名身着黑衣的彪形大汉,心中始添恐惧,赶紧跑了。
房间里,顾茗眉眼含笑,请谢余喝茶:“狮峰山的龙井,今年的新茶,尝尝。”
谢余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他如今也颇能识货:“果然好茶。”
两个人直视对方,谢余眼中全是探究,他以为顾茗至少应该会有所愧疚或者惶恐,只要她痛苦流涕表示后悔,他都能原谅她的背叛,可是她没有。
她坐在那里,眸光温煦,好像全然忘了裴公馆对他开枪,竟然还有兴致问:“做龙头的滋味如何?”
谢余修炼到今天,自以为功力深厚,却还是在她面前破了功,面色转冷:“很不错,想把谁丢黄浦江,就把谁丢黄浦江。”
第148章
顾茗面现惊恐:“这个死法不好,我拒绝。”
谢余反问:“你向我开枪的时候,就没想过有这一天吗?”
顾茗:“你对别人下手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的将来吗?”
谢余冷笑起来:“我连眼下都顾不得了,哪里还能去想将来?”他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活下去,要么被人践踏在泥里卑贱的死去。
顾茗:“英雄所见略同。”章家惨案让她失去了理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替枉死的章家人讨个公道,可是这世道太过黑暗,章家不是没报过案,可是军政府与警察局哪个不是在推诿?打官腔倒是各个技法娴熟,破起案来推三阻四。
与其让她相信军政府的公正,不如相信自己手里握着的枪。
谢余大怒:“你又是章家的谁?犯得着为他们打抱不平吗?”
这话戳中了顾茗的心口,她也懒得再与谢余虚与委蛇:“如果不是谢龙头妙计连环,说不定他们跟我真能成一家人呢。”
章启越就不说了,以章泉父子的豁达与明晓事理,让顾茗生出过接受这样的家人似乎也还不错的念头。
谢余气的呼吸声都粗了,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他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疑问:“姓章的小子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肯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顾茗与之对视,被他眸中的戾气惊到,知道真正惹怒了他,以她圆滑世故的性子,原本早就应该说些甜话儿糊弄一番,再或者认错求饶,总之伏低做小也要让他顺了这口气。
可是不知道从几时起,她竟然不再愿意去折腰,而是顺应本心:“他没给我吃什么迷魂药,说不定是我给他吃了迷魂药呢。”她那些义正言辞的文章迷惑了章启越。
谢余又恼怒又难过,恨不得摇醒她,他也确曾这样做了,起身过来掐着她的肩膀红着眼睛逼问她:“阿茗,你想想清楚到底谁对你最好?你想想啊!我连命都愿意给你,难道还比不上那个小白脸?”
顾茗有一双黑白分明楚楚动人的眼睛,不说话时也含着水波,此刻她仰视着面前站立的男人,分明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可是态度却很是坚定:“谢龙头,你如果想要我的命也可以拿去,但是想要我爱上你,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为什么?”谢余吼叫一声,显然是气到了极致,一拳重重砸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你,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你也是喜欢我的!为什么啊?”
顾茗目显悲悯,如果是以前的顾千金,能等到今天大约早就欣喜的扑进了他的怀中,而非她用各种借口去敷衍搪塞他。
她放缓了声音,说:“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谢余,喜欢你的那个顾茗早就死了,活下来的并不是以前的那个顾茗,而是另外一个人。”
谢余呆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其实也早就察觉有点异样,可是那一点点细微的异样也被他用各种借口自欺欺人的掩藏起来了。
“你到底是谁?”他的神色冷厉,眼神恨不得要吃人:“你把阿茗弄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顾茗心想:亏了我穿过来了,不然你的阿茗说不定早被冯瞿给打死了。可是这种事情无凭无据,又怎么能取信于人呢。
“她大概太绝望了吧,在被顾宝彬送给冯瞿做姨太太的当日就不见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谢余傻呆呆看着她:“……借借尸还魂?”
他小时候没少听大人们讲各种鬼故事,特别是底层百姓的生活越艰辛,就越寄希望于神灵鬼怪来惩恶扬善,那种狐女报恩于书生,借尸还魂的故事听过不少,有一天突然被身边亲近的人讲出来,头一个反应就是全身发麻。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顾茗觉得借尸还魂这四个字尤其精妙。
谢余松开了她,颓然朝后跌坐回去,他细细去看她的眉眼,模样还似旧时,可是精气神却全然不同了。
以前的顾茗温柔单纯甚至是胆小懦弱的,被继母常年苛待,分明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却有几分畏缩,可是眼前的少女全然不同,眉眼舒展,眸光坚定,无论是胆略还是见识早在从前的顾茗之上。
他与顾茗相识许久,也不知道是被相同的皮相所惑,还是心头的执念放不下,竟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
“我……我不相信!”强悍如谢余,有一天也会用虚弱无力的语气来替自己打气:“你……你明明是变了心,却拿借尸还魂来哄我。”
顾茗循循善诱:“谢余,你细细想,自从我进了少帅府之后,我们第一次相见,是不是跟以前不同?”
谢余“啪”的将腰间的枪砸到了桌上:“不要再说了!不要再为自己找借口了!”
“如果是以前的顾茗,你觉得她能对你下得了手?能给你一枪?”顾茗朝后倒过去:“我也希望自己就是以前的顾茗,可惜不是!”
谢余用枪口指着她,面目狰狞:“我让你别说了!”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