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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她对口腹之欲没那么看重,也不在意年夜饭究竟如何。
只是今年有些不一样。
方霭辰没离开皇宫,他也和苏衾一样,这一生亲友伶仃,只不过他还强点,至少还有几个友人是挂念他的。皇帝没有,她实在可怜又可恨,父母去世,无亲近姊妹,这么多年来残暴不仁的形象深入人心,她的两个姐妹都只敢在她面前低着头唤“皇兄”,然后很快逃之夭夭。
大年三十。京城下了今年最后一场大雪。
苏衾穿着厚厚的裘衣,素着脸,望着席下众人。
两位公主在低着头,没有说话。苏曜在她身侧,这一桌就只有四个苏氏皇族,那些嫁出去的公主们,不是托病没来宫中拜访,就是和夫家共度春节。
苏衾没那个闲工夫让她们再来皇宫,她不想为难人,瞧着席下昭暖昭柔小心翼翼的样子,她撇了撇嘴,聊无趣味地示意可以吃了。
宦官尝过每一道菜,这些菜才能入皇帝口。苏衾没让人服侍她,她自己拿着玉箸夹了几口菜,吞入腹中。
她吃了个半饱,这个皇族家宴的最后,她又拿起酒樽,和颜悦色地与昭暖昭柔等人对饮一杯。
她们不敢违抗,喏喏地抬起酒杯,嘴里喊着“皇兄”,便一饮而尽。
昭柔喝得急了,呛了好半天,昭暖一个劲给她拍背,满是忧心忡忡。好在她咳了一会就停了,只是脸上还是浮起了红晕。两个公主平时喝得最多的酒也就是米酒而已。这烈酒入喉,她们就迷迷瞪瞪,不知东西南北。
她见两个公主都要恍恍惚惚,醉得不像样,叹气让宫女把她们送回去。
苏曜与她一直没说话。苏衾是刻意忽略他,只客客气气在两个公主面前喊他“皇叔”,然后便一字不发,冷静地自顾自吃饭。
年夜饭是要一家人聚在一起吃的。他们苏氏皇族不同,因为皇帝的父母已然过世,又无后宫,这大宴也就办不起来,她只能和同为孤家寡人的公主、摄政王一起。
这习惯也是一直以来就有的。
从张婉被苏曜斩落头颅后,她跟在他身边地时日,她的旧年总是这样过的。
两个公主走了。夜色渐渐沉下去,皇宫内外皆是灯火通明,苏曜喝着酒,笑吟吟地看向苏衾。
他的面容在烛光之下,带了静谧而暧昧的色泽。
“陛下,明年新春二月,退位吧。”
这大好日子,苏曜轻巧说出此话,苏衾抿嘴,定定看他,很快答好。
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内。
少女垂下眼帘,睫毛浓长乌黑,瞳孔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微微一缩。他以为她早在他的殷切劝告下,断了离宫的念头,所以今日没有再提。
把宴席撤下去后,苏曜没有再像过去那样,留在她的寝宫里批阅折子。他居然闲聊起来,“陛下以为,做一个皇帝需要什么?”
“总不会是像朕这样。朕有自知之明。”她随口答,望了望天色,该是方霭辰送药的时候了。她记得方霭辰是孤身一人在宫里,特意在白日嘱咐他带药以后陪她说说话。
她料到苏曜会留下,这正在她的设想之中将要发生的事情。
“朕不是个好皇帝,张太后说过,你也一定这么想,”她极度坦然,摊了摊手,笑容一点点绽放,幽幽明色之下,仿佛是在嘲弄自己,又在嘲弄他问出这样的问题,“秦王才适合当皇帝。”
“不是吗?”
她转了话茬,趁他还留在“秦王”二字的疏远时,指了指那酒,问他:“这酒是哪儿来的?”
“味道不错,不知道以后不当皇帝了,还能不能喝到。”
苏曜:“只要你留在宫中,什么不能喝到?”
苏衾面色淡淡,只“哦”了声,抬手将那酒杯夺起,一口饮入喉中。
她服药无需顾忌是否饮酒,这也就使得她总是在遇到酒液时肆无忌惮。苏曜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他看她在烛光之下俏丽的下巴弧度,尖锐冰冷的眼尾,上扬时异常漠然的唇角,他心下微热。
多么漂亮的……君王啊。
斩断她的羽翼,将她锁在深宫里,是苏曜此时此刻的愿景。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在苏衾躲避的动作下,抚上她的眼角。凤眼迷人,眼睫秾丽,她垂下眼帘,似有若无的水光泄露,她颤着身子,幼小无助且茫然地望向了殿外。
宫殿里所有宫人都被使唤离开,林进宝也被苏曜喊去拿新酒。方霭辰毫无阻碍地来到宫殿外,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他原本轻松的神态瞬间收紧。他看到苏衾眼瞳紧缩,眼睫扇动,在背对着他的苏曜看不到的地方,她近乎悲戚地叹了口气。
苏衾伸出手来,忍耐、顺从地被苏曜握住了。她与他,十指相扣,那不该是一对叔侄该有的距离。
“走罢。”
苏衾的目光深深,她耳畔浮红,姿态漠然,翘着唇的弧度与他平时见到的截然不同。
那是忍耐与克制之下的难看笑意。
方霭辰惊觉他一直以来忽略了什么,他感到情绪沉沉地将他压倒,犹如海浪扑面而来,躲闪不及。他听得苏曜愉悦地说:“陛下若是喜爱这酒,臣让人多多进贡来……”
清雅医者喉头滚动,他死死看着苏衾,她笑着说好,客客气气唤“皇叔”。那皇叔却毫无自觉,以亵昵的姿态,违背伦理纲常,借着酒意,低头揉捏她细腻光滑的指尖。
“陛下真美。”喟叹声长长久久。
方霭辰苍白着脸,不忍再看苏衾的反应。
但他还是看了。
明明已经养得很健康的少女,在深夜之下,病态再现,她疲惫又无助地闭了闭眼,唇边笑意渐渐收敛,“皇叔……秦王,你喝醉了。”
苍白面容,漆黑眼珠带了水光。
她难堪地对上了远在殿外的方霭辰的目光。
“……”
其实并不难过。方霭辰的到来也正是在苏衾预料之中的,她果真从他脸上看到了更加深刻的心疼与怜惜。
苏衾保持着面上伪装的表情,哀伤一闪而过。
迟钝的方霭辰终于发现了她与苏曜之间的怪异关系。
苏衾想,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呢?
她能够信赖他,借他的力量离开这个皇宫,离开目的不纯的苏曜吗?
她看到方霭辰清俊脸庞上的难过与哀伤。下一刻,他抿着唇,一往无前地走进殿内,他朝她走来,带着一身雪尘与冷风。
裹着沉香,殿内传来方霭辰清朗而冰冷的声音,他说道:“陛下,喝药了。”
苏曜愣住了。
他缓缓、缓缓地转过身来,而他,依旧握着苏衾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是3k一更,基本就是凌晨加晚上分两更更新。
章节目录 67。反派女皇(18)
苏曜听得一阵凄错迷离之声。
他行走于漫漫长路之上; 花、叶、月; 三物美极; 恍惚的月影从花叶间落下,他低头就能听到玉石零落的声响。怪诞不经的梦境,突如其来地裹挟他,将他拖入惆怅、冰冷的世界。
长路渐渐走着; 薄雾渐渐散去; 一切的风景越来越熟悉。金戈铁马、佛前青烟、皇宫鼎盛; 三景从他眼前掠过。苏曜看见了许许多多熟悉的人; 不管是他手下死过的敌人,还是青灯黄卷以前同伴的小和尚、母后; 亦或者是……撩动心扉的; 皇宫里的那个人。
黄袍加身; 面容苍白。梦境中的少年皇帝; 还是最初见她时的样子。冰冷的眉峰,残酷的笑意,她望着他; 好似眼前空若无物,挑着唇懒洋洋地下令处死宫人。
红血飞溅; 他眼前蒙了淡粉色的雾气。少年皇帝倏忽间又出现在了花叶中,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远远的两只人影,人影憧憧,那两个公主在亲昵低语,而她是这个世上真正的孤家寡人。
细细、凉凉的声线; 从她柔软的喉腔中吐出。她一步步往前走,衣裳滑落,苍白瘦弱到病态的美好身段露出,那一截消瘦的脊骨在月影之下发光,她松开束着自己黑发的玉冠,长发散落,雪背被遮挡,一切都变得旖旎隐秘。
男人觉得下腹发热,他心中有火在烧。
是荒诞到极致的梦境。
他听,缓慢地听懂她早已经说出的话——前一刻他尚且沉溺于女子曼妙的身姿无法自拔,因此迟迟不得入耳,他听到她说:
“皇叔,你在妄想什么?”
“妄想”二字陡然冰冷了苏曜的眼,他冷汗涔涔,猛地从梦境里惊醒。
□□邸中,苏曜翻开被衾,他冷漠地盯着自己的寝裤,潮意残余,男人终于忍不住低骂一句。
待到他一脸戾气地来到书房,门客试探着看着摄政王的面色,提议到:“……殿下,听闻您在疆外的故人来到京城,名叫刘玥,殿下要去见见吗?”
刘玥?秦王愣了愣,旋后想起此人是谁。
是他在边疆多年中,一位出生入死的战友的妹妹。那位战友曾伤了腿,在他带军回京前就已回乡,如今他们也有多年未见。
戾气收敛,苏曜问门客:“她有说什么吗?为何前来京城?”
门客恭恭敬敬:“听殿下的故人说,是她的兄长去世,嫂子恶劣,夺走家中财产改嫁,她只能带着侄子来京中寻亲……却没料到,那位亲戚也早就过世了。”
“无可奈何之下,她在前些时日寻上了王府,说是,望殿下念在旧情的面上,帮扶她们一把。”
苏曜面色缓和:“那刘玥……”他犹记得,他带军赴京之时,那战友的妹妹也才六七岁,如今看来,刘玥的岁数只怕不比苏衾大多少,两人当是同龄。
他想及此,淡淡道:“给她们寻个宅子,让她们住下吧。”
“至于见面,待孤有闲空了,再谈此事。”
门客闭了嘴,不再说了,只是心里却不由想到:继位改朝之时快要来临,殿下又有什么要紧事要做?
他们这些门客手下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万全之策,殿下只需要出个人,就能顺顺利利地登基当皇帝,若是他想要毫无后顾之忧,只需下令一声,就有无数的杀手愿意将那皇宫中的少年皇帝悄无声息地杀死。
但如今看来,殿下却是不愿意动皇位上的那个皇帝。
门客暗暗道:可也正因此,殿下的所作所为才能够赢得他们这些门客的跟从,若不是他心中怀有一颗仁慈之心,与那皇位上的对比明显,他们又怎么会下定决心追随殿下呢?
却不想,苏曜不愿意动苏衾的原因很多,除了年幼时候跟随他的母后礼佛,不愿像他那个兄长燕获帝残暴无情地杀死至亲外,还有一点,是这世上少有人知道的。
这位王朝中权力滔天的摄政王,内心险恶丑陋,他对那皇位上的少年皇帝……心存妄念,心存爱欲。
妄念与爱欲燃烧,在男人眼中化为了乌黑的火焰,他不动声色地隐藏下来,伪装成了最正派最君子的模样。
这个人世间,只有苏衾晓得,他有多么善于伪装,多么……
*
皇宫内,灯火通明。新的一年早已到来,新春佳节,昭暖、昭柔等人在热火朝天地在自己的宫殿里准备着要做的糕点,她们在宫里的生活算不得自由,无法擅自离宫。
但对于这对姐妹来说,也许待在对方身边才是她们想要的,自由实在不是她们所关注的。
每年到了新春佳节,昭暖昭柔都会做一些糕点,不管是送到皇帝手上,还是宫外摄政王的手里,都算是她们“笼络人心”“施展善意”的手段之一。而今年,她们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