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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彬彬有礼地:“陆夫人,麻烦你让一让,我们将要送先生去最后一程。”
多么讲究,哪怕面前的已经是死了七天的死人,他们还是可以用礼貌温柔的口吻,说出生死,说出“最后一程”的话。
这是陆家。过去陆阳铮遵守规则,他唯一逆了规则,顺了心做的事便是娶了她这么一位年轻漂亮,几乎能当女儿的女人做妻子。而如今,遵守规则的人成了陆祈安。
他朝陆阳铮的冰棺鞠躬,默哀告别。
这不是一般家庭中父亲死亡,子女会有的反应。而苏衾知道,陆祈安自小就对父亲没有什么孺慕之情,因他与母亲之间的联姻基于利益之上,他自小就厌倦见到父母间的争吵——即便陆阳铮因联姻不再游戏人间,他的母亲也依旧不满意,认为他对这段婚姻没有任何真诚。而陆阳铮在母亲死后男女关系上的放浪形骸,更是让他厌恶起了陆阳铮的所有做派。
待陆阳铮到了不那么滥情的年岁,约摸是四十好几,没过几年,他的心又被苏衾勾走,至此做出了最不符合陆家家主形象的事——娶了小他二十岁的女孩。
陈克曾这样公正地评价过他的父亲,他亦是陆阳铮一生中难得的好友,但他对他的评价却略显刻薄。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陆家家主,他多情、滥情,人到中年自以为遇上真爱,却不知道对方只是看在他的家世上才愿意和他在一起。”
“祈安,我希望你不会像你父亲一样。”陈克叹息,他拍了拍陆祁安的背,以一个值得信赖的长辈身份,对他道,“陆家家主,需得审时度势、刚毅果敢——”
“这两点,阳铮作为你的父亲,上一任家主,他做得很好。”
“但在克制情感上,他做得远远不够。”
陆祁安缓慢地将目光挪向不远处的苏衾,她靠在椅子上,手扶住了自己的头,露出的半边脸颊,眼皮低垂,神情伤心,疲惫不堪。
“祈安,走吧,送先生去火化场。”陈克这般在他耳边道。
他又转身对苏衾说,“夫人,到了该送先生去的时候,你若是撑不住,就不必跟去了。我听祁肃说,你这几天都熬得很晚,陪在先生棺边。”
苏衾答:“我还没有脆弱到不能亲眼看他走的地步。”
她抬起脸。那双眼,眼下有浅浅青苔般的颜色,眼睫毛很长很黑,明明是没有化过妆的容颜,却依旧能够随时抓住路人的注意力。
就连陈克都挑了挑眉。
她说完以后,转头对大厅里唯一的陆家直系陆祁安,说道:“我知道你想见见你爸给我的遗嘱。”
“现在还不是时候,先送他走。”
那种游刃有余,乃至可以称作是平静的表情,让陆祁安微微蹙起眉。
他话语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冰棺被送入来向火葬场的车时,他们各自坐上车,陆祁安才与身边陈克说了一句。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是假?”
陈克的回答很无奈。
他说:“在今天以前,我一定会认真回答你,她说的是假话,因为你爸他从没有告诉过我他将多少财产给了她。他只嘱咐过我,让我好好帮你接管家里的产业。”
“你知道的,目前家主更替,总有人人心浮动,需要资历长的镇住。我就是你爸为你选出的最好对象。”
“但,她今日这么一说,甚至——”陈克看了一眼他被打的部位,“我也有点怀疑了。”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当初你爸快走的时候,他只让苏衾在身边,听完他最后的话。”
陆祁安:“我知道了。”
一丝笑从唇边浮现。他若有所思,像是为今天苏衾的所有表现表示惊讶和好奇,“她应该不是说谎。”
陈克:“那……万一阳铮脑袋不清醒,遗嘱里写了什么对你,对陆家不利的,该怎么办。”
他忧心忡忡,只因若新遗嘱真的存在,那么他们就处于一种极为被动的地位。
陆祁安:“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我能从空无一物打拼到如今拥有的地位,自然也能将真的变为假的。”
他冷血无情,眼中只有猎人看到猎物才有的血腥光芒。
梳到脑后的发,自然无法掩饰他此刻的神情。陈克为陆祁安这一刻的表情而感到惊讶,很快他笑了,夸赞他,“你爸说你是陆家最合适的接班人。”
“果真没有错。”
他又问了一句:“若遗嘱是真,那你打算怎么做?是处理掉她,还是……”
那一句“处理掉她”,轻描淡写,十足冷酷。陆祁安并不惊讶于他会说出这句话,他合上了眼,长睫浓密,在他的眼下打出一扇浅浅的阴影。
如同他心中最黑暗的一角。
车外,风雨猎猎,雨刮器极力工作,司机专心致志地开车,却还是不巧,碾上了路边一块石头。
车身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巧合的是,陆祁安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他答:“我不碰她。”
“她是我爸深爱的女人,我还得叫她一声小妈,若不是触及我的底线,我不会去碰她。”
而陈克并不知道,陆祁安的底线是什么。
他也没有做解释的打算,那道阴翳从眼中一闪而逝,旋后,男人又闭上了眼,末了道,“到了火葬场,提醒我。”
他竖着笔挺的脊背,并无任何慵懒状态,却在这时,闭目养神,逐渐睡去。
另一辆车内,只有苏衾与司机两人。
司机是陆家请来的,在工作时从不会与雇主说话。而苏衾,她罩了一件厚外套,扶着额头,靠在窗边,怔怔地看向雨幕。
凉意慢慢渗透到她的躯干,苏衾适时地打了一个喷嚏。
手机也在此时响起来。
苏衾打开手机,发现来信人是她早在陆阳铮死后就联系上的律师。
律师:“苏小姐,你发来的遗嘱……我认为只要对方有心,恐怕都能诉你是在强迫病人的情况下摁下手印的。”
“而且,遗嘱上没有签名,恐怕……”
苏衾回了他一句她知道了,然后关了手机。继续靠在窗边看向外界。
她所说她拥有的遗嘱这事并非是假,甚至于她所说的一切,至少是七真三假。
苏衾来到这个世界时,陆阳铮并未死亡,她便有了时机早做准备。在陆阳铮心脏病复发,在进入icu抢救,他即将离世时,苏衾在他床头陪伴之际,就将她已经准备好的遗嘱拿了出来。
并让陆阳铮摁下了手印。
她在准备的遗嘱中,提及的财产分割,所求并不算多——当然,这个多只是指针对陆祁安此时所拥有的,他自己打拼出的财富与陆家应该属于他继承的财产总和对比。
苏衾要了百分之一的股份,以及陆家的几栋房产、几所商场等等,她要的大概就是嫁入陆家这六年,陆阳铮所挣取的金钱钱数一半。
这也是里,继母苏衾所要的大额遗产份额。
但苏衾比她幸运的一点在于,她提前知道陆阳铮的遗嘱是什么。趁着陆阳铮奄奄一息之际,她将这份遗嘱拿了出来,让他摁下手印。
陆阳铮没能签字——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写下任何字,苏衾知道他的身体情况,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床榻前,一字一句将自己的目的告诉他。
陆阳铮当时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觉得她可爱可怜且天真,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他在呼吸器下的声音,颤抖而含笑,带着死气沉沉,裹杂的是临死之人的爱情:“衾衾,这样的遗嘱,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认定是无效的。”
苏衾:“我知道。”
她不但知道这份遗嘱很可能在某种效力上是无用的,还知道陆祁安若是想将这份遗嘱打为是虚假的,亦或者是证明这是他陆阳铮在被迫情况下摁下的,对于他们陆家人来说,都是极为轻松的事。
可她求的不是所谓能到手的遗产。她求的是仅仅是一次在危机重重的绝境中,有可能活下来的机会。
陆祁安认为她不爱陆阳铮只爱钱财。她在葬礼上能为了陆阳铮的遗嘱而大为光火,愤怒失态,以至于最后不惜做出愚蠢的、伪造遗嘱的行为。
他觉得她可恨可恶,然后,便让她死了。
苏衾想要争取的一线生机,就是在她坦荡荡的争取遗产途中,让陆祁安知道,这份遗嘱并不是她伪造的,而是陆阳铮在自己情愿的情况之下,摁下手印的。
他因陆阳铮真心爱她,所以在的最初,想过放她一马。但在中,苏衾的死期到来,却是因为她只爱钱不爱陆阳铮的行为令陆祁安厌恶至极,最后让她去死。
那么,如果她能够证明她手上的那份遗嘱是陆阳铮自愿摁下手印的。
陆祁安对付她的借口便又少了一个。
在此基础上,若她能够证明,她既爱钱,又是真心爱着陆阳铮……
陆祁安会作何感想?
苏衾粲然展开一丝笑,她望向窗外,风雨渐渐有了停歇的势态。
她眯起眼,眼尾的弧度旖旎,她想起了那天陆阳铮笑着摁下手印时说的话。
“……衾衾,我确实是爱你,所以我摁下手印。”
“我知道你一定怨我为什么不给你财产……但,我是陆家人,陆家人理智而冷酷,哪怕我爱你,我也知道,我不能给你。”
于是,困扰了苏衾很久的疑惑终于有了解答。
陆阳铮爱她,但他更在乎陆家。
就像此时,她让他摁下手印的动作。
他顺从地做了,而做了这一切的原因,只是他知道,这份他“心甘情愿”签下的遗嘱,存在巨大的漏洞。
陆祁安会在他死后改正这个错误,这个他在临终前摁下的遗嘱。
显然,他相信,陆祁安是和他一样,或者在某种程度上,是比他更为合格的陆家人。
于陆阳铮看来,也许这就只是临终以前,对他爱过的年轻妻子的一点点小小纵容。他明知这份遗嘱不可能实现,却还是照着做了。
这份爱意在此等前提下,显得太过廉价,因为这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遗嘱,他却以为这能让她开心,他大方、温柔地摁下了手印。
矛盾的爱意与责任感,在陆阳铮身上显露。苏衾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他做完这一切,她没有松开他握住她的冰冷的手。
她告诉他:“我会按照陆家祖训,将你带回去……”她答应了他。
在他倦倦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苏衾又这样轻声说,“我知道你爱苏衾。”但你更爱陆家。
“我也知道,苏衾从没有爱过你……”她想要的只有钱而已。
“但没关系,接下来我会真诚、诚恳地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样子。”
“……”
也许他在临死前恰好听到了这句话,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有错愕,有悲哀,有晦涩。他可能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了机会。
最后他被死神带走了。只留下苏衾一人在病房中,握着陆阳铮的冰冷手掌。
心电图已经平了。
苏衾收拢手指,握紧他的手,只是一秒,她眼中的泪在瞬间累积,最后流成汪洋大海,她于喉间爆发出一声悲怆伤恸的哭泣。
……
陆祁肃破门而入,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他年轻的小婶,泣不成声,埋掌于小叔冰冷的手心,抽噎不止。
她喃喃唤着他的姓名,喃喃唤着自己相处六年的丈夫。
“阳铮……”
“阳铮……”
“你别走,你别走……”
她哭到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