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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家底了，可以考虑自主研制的事情了。这时候，一个梦想在我心里慢慢苏醒，我开始瞄准了当时业界的最高峰R数控技术。大家都知道，在我们这个行业，R数控技术是〃灵魂〃和〃大脑〃，它就像汽车的发动机一样重要。可是长久以来，R数控技术就像高高在上的珠穆朗玛峰，可望而不可求。长期以来，我国在这方面的研制处于空白状态，而国外的R数控技术却日新月异，而且70％的技术专利都掌握在鲸鱼公司手里。如果要涉足这个项目，是无论如何绕不开鲸鱼公司的。但是很多年来，鲸鱼公司却一直不肯卖这些专利和技术给我们。后来，我们偶然了解到鲸鱼公司在美国有一家中型工厂停业，有成套设备待售，其中就有可供研发R数控技术的设备，我们十分兴奋，于是就和鲸鱼公司联络。没想到，对方要了一个天价。要还是不要？我们十分为难，因为毕竟这是一项投资大，技术难度高的项目，而且是否能够研制成功还是个未知数。于是我们就和鲸鱼公司展开了拉锯战，最后以半价成交。当我们把花了大价钱购买的设备运回国，发现鲸鱼公司卖给我们的根本不是什么核心的关键技术，而只是一些成熟技术，而且后续问题很多，今天配件没有了，需要进口；明天机器没法维修了，需要技术支持；后天核心部件老化了，需要更新；大后天系统软件升级了，需要购买……你无论想要什么，对不起，付钱！更要命的是，要是你对他们的条件稍有异议，人家就瞪眼睛，卡你脖子。我只能眼睁睁地被人家剥削。这种滋味太难受了。〃
第183节：暗战渐酣（8）
〃这几件事情深深地刺激了我。我经常想，难道我们只能把技术进步的希望寄托在外国人身上？难道我们只能永远重复引进，永远步他人之后尘？不！这是不可能的！〃
〃我是搞机械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出身的。我明白一个道理，制造业是一个国家工业的支柱，一个国家的制造业越发达，工业水平就越发达。而且制造业本身就是一个实打实的行业，是一个零件一个零件设计生产出来的，来不得半点侥幸和投机。〃
〃我想了解欧美工业发展的人应该知道一点，早在16世纪。欧美的工业就十分发达了。而这种发达的技术实力，是靠着薪火相传、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这是用钱、时间和人堆出来的。没有捷径，也不可能依赖别人的恩赐一步到位。与这些有着几百年工业基础的欧美国家相比，我们所谓的技术和设备还是非常稚嫩和落后的。可以说，我们沿袭的还是一种低成本、低品牌、低文化含量、低附加值、高资源消耗的生产模式。在计划经济的年代，国门紧闭，我们没有横向比较，可以闭门造车，可以以低端产品占据市场，还能够生存；但是当国门打开，外资也要求堂而皇之地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我们就没有退路了。谁的块头大，谁的胳膊粗，谁就能吃到更多的饭，反之，则有被人轰下饭桌的危险。如果一个家的主人在自己家里请客吃饭，反倒却被客人轰下饭桌，那将是一个多么悲哀的事啊？如果想要杜绝这种让人尴尬的事态出现，只能知耻而自强！〃
〃痛定思痛，我发誓走一条截然不同的引进之道：引进关键设备、自主开发工艺技术、原材料立足于国内、辅助设备由国内配套。我下了狠心，决心用当年销售额的一大半用来引进关键设备，建立一家自己的研究所，要研制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中国的R数控产品。〃
〃我这个决定一公布出来，立刻招至了强烈反对。有人说我疯了，非要扔了洋拐棍自己爬；有人说我冒尖出风头，捞政治资本；也有人好心劝我，'何必冒这个风险？买人家现成的产品又舒服又省心，还有售后服务，你干吗非要搞什么自主创新，消化技术？又辛苦又费钱，啥时候能看到效果？搞好了，全是国家的；搞砸了，都是你个人的责任，费心费力，图的是个啥？'我告诉他们：'为了将来不受制于人，就是砸锅卖铁、卖儿卖女这笔钱我也要掏！'于是，我立了军令状，'如果这个产品研制失败了，我就从楼上跳下去摔死！'〃
第184节：暗战渐酣（9）
〃就是抱定了这种心态，我们开始了对R数控产品的自主研发。我深知，这是一场只能胜利不能失败的战役。当时我就卷着铺盖，住进了厂里，一住就是两年。那段日子，研究所攻关组的同志们和我一样，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新产品的研发上，很多同事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每天不眠不休下苦工夫不顾一切地豁出命去研发。当时的研究所所长是一位年过半百的高级工程师，他除了担任研究所所长的职务，还兼任技术攻关组的副组长。他身体不太好，可还是没白天没黑日地做试验、搞设计，希望早日出成果。我记得有一次，老所长为了计算一套数据，三天三夜没睡觉。当他结束工作后骑上自行车回家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方向都辨不明，连家都找不着，最后晕倒在路上，被人发现送到医院，输了5天液才恢复过来。后来，厂里为他配了专车，尽可能提高他的工作待遇，希望减轻他的压力。可是老所长终因劳累过度，患了绝症，可是他在病床上，还在察看实验数据，了解研究实验进展情况。我记得在他弥留之际曾拉着我的手说：'小李，我当初是支援三线建设来到C市，被分配到学勤工作以来，R数控产品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有朝一日研制出国产的R数控产品是我一生的心愿，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敢去碰这个领域，没有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是你做了。你明明知道这条路很寂寞，荆棘丛生，艰难坎坷，可是你做了。我很敬佩你，也愿意付出我的一切来帮助你，为了这个梦想，我死而无憾……'〃
说到这里，李学勤情绪十分激动，夹着烟的手指在不停地瑟瑟发抖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调整了一下语调，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老所长去世后，我们都很难过。虽然大家嘴上都没说什么，但是我相信每个人都会在心里发誓早日研制出这项产品，告慰老所长在天之灵。两年过去了，大家经过无数的设计、研究和试验，克服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终于，我们试制的第一款产品即将诞生了。到了试车投产的关键阶段，每个人的心里都紧张极了。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如果研制失败了，整个工厂将面临着无法挽回的巨大的经济损失。可以说，我当时是做好了被杀头的准备的。也许是老天眷顾我们，我们终于成功了！这项产品为我们公司打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天地。而且因为我们的原料完全自给，又拥有国内的配套产品，大大节约了成本，一时间，这款产品风靡市场，把鲸鱼公司、鲨鱼公司的产品都挤出了市场，产品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因为这项技术填补了国内的空白，我被选为R技术协会的会长。记得有一次我参加学术会议时，一位老专家激动地对我说：'李先生，这项技术的缺失一直是我国产业界的一块心病。过去数十年间国家曾投入数亿元开展技术攻关，但始终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没有一个成型的、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产品。我们投入了几十年的心血和资金，没有做到的事情，你们做到了！你为业界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啊！'当时我真的很骄傲，也坚定了按照这条路走下去的决心。我相信，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总有一天，中国的品牌和产品也能够冲破区域和国界的束缚，充斥在地球上每个角落，平起平坐地和那些跨国公司竞争，让我们在国外同行面前挺直腰杆。〃
第185节：暗战渐酣（10）
说到这里，李学勤似乎有些激动了。他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几圈，猛地站住，盯着大家，饱经沧桑的面孔显得严肃起来，接下去说：
〃正当我们全心全意准备埋头苦干的时候，我们这个行业又发生了变化，一种声音响了起来。有人说，现在都全球化了，还搞什么自主研发，一合资不就什么都有了？还有人说，用市场换技术啊，出让股权换资本啊！一分钱不花就能创造奇迹，这是捷径啊！于是，业内的不少同行盲目迷信合资，放弃了自己奋斗转而纷纷走上了合资之路，结果怎么样？本来想在市场上叱咤风云，最后却只能铩羽而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我曾经研究过鲸鱼公司的经营奥秘，发现它们控制技术非常严格，比如生产一台拖拉机，他们可能在比利时的工厂生产传动装置，在英国的工厂生产引擎和泵压装置，在美国的工厂生产变速齿轮系统，然后互相提供部件，最后装配成完整的拖拉机，最后打上'鲸鱼制造'的牌子，销往世界各地。而且，他们的研发基地一般都设在本国，他们不会把核心技术投入合资公司，只是把在华的合资公司作为一个加工厂，甚至仅仅是一个生产车间。人家即使在中国投资，投资的也只是单项零部件技术。其他的部分你仍然生产不出来。而且，他们具有长远的战略眼光，懂得在产业升级，技术研发上投入巨资。这样一来，他们总是居于技术产业链的高端，你总要花大价钱去买人家的技术，这样，我们总是处于一个被动挨打的位置。鲸鱼公司的厉害就在这里。人家的实力也就表现在这里。这就是现实，可悲的现实。如果我们不想把钱都装进外国人的口袋，不想在家门口被人打败，不想再严峻的国际竞争中被淘汰，我们必须发愤图强，创立民族品牌，使中国强大起来。〃
李学勤停了下来，显然内心挣扎得很厉害。他沉默了一分钟，然后继续以平静的口吻说：
〃转眼间，学勤集团已经走过近半个世纪的坎坷路，我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回首往事，我有荣誉也有耻辱，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沉重，这份沉重来自于我们和国际的先进技术差距还很大。我们还很落后，还没有创立出一个全球知名的中国品牌。对于未来，我不知道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我是壮志未酬，还想大干一场！我希望在有生之年把学勤集团打造成一家伟大的企业，让它的产品销售到全世界，成为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大企业。我知道，这条路很漫长，也很曲折，我不知道还要放弃多少、付出多少才能完成这个梦想。但是我无所畏惧。为了这个梦想，我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自己的路，哪怕死在这条路上都是值得的，幸福的！〃
第186节：暗战渐酣（11）
听完这番话，大家被深深打动了，油然而升起一种使命感和悲壮感，连刚才那个唱反调的总经理也非常惭愧地小声说道：〃李总，您骂我骂得对！您的意思是……鲸鱼公司有可能想吃掉我们？〃
〃不是没这个可能的。〃李学勤严肃地说，〃在跨国公司的战略天平上，人家考虑最多的当然是自己公司的整体利益最大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鲸鱼公司所谓的合资，不过是打着合作的幌子，实际上他们最核心的战略意图是想吃掉我们！ 否则，他们为什么如此热衷于插手我们的事情？为什么要给我们发来这个！还在上面明确表明了合资要服从他们的全球化战略，这不是想吃掉我们是什么？〃李学勤伸出两根手指，使劲戳了戳放在桌上的〃意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