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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勤十分反感这种忆苦思甜做标本似的做法,他宁愿让它保持原样,甚至执意让它保持这种破败的原样,也不愿意去刻意修缮。他希望让它遵循自然法则,生老病死直至新生。
李学勤走进了老厂房,双脚踩到了冰凉的水泥地面。他环顾四周。老厂房很陈旧,但是很高大。从地面到穹顶,最高处足足20米高,显得很有气魄。两排巨大的复式玻璃窗上积满了灰尘,脏得透不了光,有的地方甚至连螺丝都已经脱落了。李学勤仔细地查看着周围,这里埋藏着他那么多的艰辛、奋斗和痛苦的记忆。每次回到这里,李学勤仿佛都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机器轰鸣声,看到进进出出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听到前苏联旋律的歌曲,想起那段遗高昂振奋热血奔腾的青春岁月。如今一切都已是那么遥远,可是想起来却又像刚刚逝去的昨天。这里的一景一物总会勾起他深远而复杂的情感。
第170节:艰难岁月(8)
李学勤穿过幽暗的过道,找到原来的生产车间。车间早就废弃了,显得十分破旧,墙边支着几只像炮弹一样的空瘪的蓝色空罐,上面蒙满了灰尘。角落堆积着一些废弃的木模、钢锭模和铁铸大齿轮,还有几只堆满了自制的机床。李学勤向那堆废品走去,他弯下腰,专心致志地翻弄着大大小小各种工具设备。李学勤从那堆破烂里捡出一把废车刀,用手指搓揉着。它已经像出土文物一样老旧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出一个生锈的扳手。扳手早已经生锈了。但是扳柄上缠着一个已经发黑的胶布,上面模模糊糊依稀辨认出一个〃勤〃字,这是他过去用过的扳手。他拿起那个扳手掂了掂,甚至仍然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李学勤把扳手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沿主车间东墙南侧一架窄窄的铁梯拾梯而上,他看到屋子中央,几张桌子拼一块儿; 突然,他看到一个棕褐色的桌子歪歪扭扭地站在墙角,相当简陋。
他认出来,竟然是那张描图桌!
看到这张描图桌,李学勤的心情更加难以平静了,他深情地抚摸着桌子,仿佛看到二十多年前,血气方刚的自己伏在这张桌子上,桌上面堆着的鸭嘴笔、曲线板、圆规、橡皮……他仿佛看到自己当年不小心把墨汁从鸭嘴笔尖上掉落到图纸上,自己慌手慌脚地按住墨点,然后用刀片轻轻地刮……他仿佛看到在这张桌子上绘出的成千上百张图纸……一张张产品的正面图、侧视图、剖面图……李学勤望着这张描图桌,一阵阵情感的热浪在他周身蔓延开来,那些深深印在他心中的往事一下子都回复了。
记得李学勤19岁进厂的时候,只是一名学徒工,当时的学勤厂还只是一家中型的机械制造厂。厂子规模不大,只有几百个工人。厂子效益不好,年年亏损。李学勤被分到装配车间当钳工。和工厂里的其他工人不同,李学勤非常珍惜自己的工作,他每天总是最早到车间,擦拭机器、滚油桶、扫地、脏活累活抢着干。有些游手好闲的工人经常嘲笑他想出风头。可是李学勤依然我行我素,不愿意像他们那样混日子。工作之余,他喜欢搞一些技术小发明。没过多久,李学勤已经是全厂有名的先进工人了。可是厂子的情况却每况愈下,上级派来几任厂长都对这个濒临破产的工厂毫无办法,生产几乎瘫痪。李学勤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很着急,他认为厂子亏损的主要原因就是一直没有自己的定型产品。没有产品对于一家工厂来说,几乎等于无米之炊,无本之源。这是关系到一家工厂能否生存下去的至关紧要的大事。从那时候起,李学勤就萌生了设计产品的念头。
第171节:艰难岁月(9)
设计产品说起来容易,可真要做起来可就难了。那个时候,李学勤只是个挂名的初中毕业生,并没受到什么正规的系统教育,文化水平低。别说设计产品,他甚至连一些最基本的线路图都看不懂。怎么办呢?他决心先过制图关。家里没有地方,他就想了个办法。每天下班后,他就申请替人值宿,晚上就住在不大的工房里。每天晚上,他就用几个旧包装箱拼成一张桌子,上面放上一块自制的木板,又用一个废弃的油桶做成凳子,小心翼翼地铺好一张白纸,便开始照着图纸描描画画,经常一连几个钟头地不停。终于有一天,他可以按照图纸描出很精确的机械设计图了,还在全局青工描图比赛中得了个第一名。这个时候,他也被调进厂里的技术科描图组,拥有了自己的描图桌。可是李学勤并不满足。他利用业余时间复习,考上了业余工大,开始埋头苦读高等数学,不知疲倦地啃着那些晦涩的大部头,一心研究产品设计,整天计算啊,设计啊,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挥洒了多少汗水,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在他的努力下,真的设计出一台小型机械产品。他又利用业余时间,在没有一个助手的情况下,用牛头刨、皮带床、老虎钳等简单工具加工、制造、安装了学勤厂历史上第一台自主研发的产品。就是靠着这个在车间敲敲打打出来的产品,那个年年亏损的小厂竟然奇迹般的起死回生了。产品很快就脱销了。那一年,学勤厂的工人们第一次拿到奖金,大家脸上露出了笑容。而这次经历也坚定了李学勤设计产品的信心。
那段经历是艰辛的,但也是充满希望的。
经过二十多年的艰苦创业,学勤集团成为行业发展的标杆,占据了中国市场的半壁江山有余。可以说李学勤创造了奇迹。
时光荏苒,一晃40年过去了,转眼间,那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已经变成了沧桑的老人,眼角、额头都出现了深深的横纹,鬓边出现了白发,岁月在吞噬着他的青春,无情地缩短了他的生命。可是每当李学勤回忆起当年那番骑马挎枪打天下的豪迈情形,浑身总会涌动着一股激越澎湃的热流。对于未来,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李学勤天生有凌云之志,他的计划是庞大的,他希望把学勤集团打造成国际品牌、世界品牌,成为一个比鲸鱼公司还伟大的企业。这是他一生追求的目标,也是学勤集团奋斗的方向。他要用一生的心血,一点一滴地注入到这个梦想里。
第172节:艰难岁月(10)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激情向李学勤扑来,他感到心里激起一股更强劲更热烈的热望。他被一种冲动的感情推动着,似乎未来无限光明的事业前景正实实在在摆在他面前。
〃咚咚,咚咚,咚咚!〃
突然,李学勤听到身后响起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和拐杖落地的声音,他赶紧回过头,发现一个满头白发驼背腰弯的老人正缓缓地向这里走来。
噢,原来是老厂长。
老厂长是山东人,像很多同时代的人一样,经历很丰富。他曾在战争年代带领民兵打过挑帘战、地道战,参加过抗美援朝,是一个不惧生死的硬汉子。退伍后,老厂长作为功臣被安置在学勤厂。记得李学勤刚进厂的时候,老厂长还没当上厂长,只是个车间主任。他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子,为人豪爽,做起事情来雷厉风行,总保持着军人般凌厉的气势。谁见了他都会感到发怵。老厂长外表看起来很严厉,但是他的内心却慈爱得像一个父亲。每当他看到那些青年工人下班后不是去看电影看录像就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扑克打麻将打架斗殴的时候,他就会炸起黑糁糁的胡子,大声训斥说:〃你们这一代人,造过反,下过乡、砸过文物,打过老师,流氓坏蛋出了不少,大学生却没出过几个。到工厂走一遭,却十指不沾泥,啥也没学到,成天这样瞎混能有啥出息?现在国家号召建设四化,你们要多学习,多练技术,手里抓着点本事,这样走起路来腰板才能挺得直直的!〃老厂长很喜欢李学勤,认为他业务能力强有上进心,就经常手把手教他技术,希望他成为业务骨干。
老厂长很细心,每当他看到那些平时喜欢调皮捣蛋的工人经常欺负默默干活看书的李学勤时,他就甩着肌肉发达的胳膊走过来,严厉地对那些工人说:〃你们满嘴喷什么粪?自己没出息,还想拖累别人下水?明天谁再让我看到他臭嘴里放屁,小心让老子把他手腕子给箍折了!〃老厂长骂完之后,那些工人们就低了头,连气都出得细了。有了老厂长的支持,排除了干扰,李学勤就可以更加专心工作和学习了。记得当年李学勤考业余大学的时候,白天上班,晚上上辅导班,把个圆脸熬成了长脸,眼圈又黑又青,吃饭也是瞎凑合。老厂长发现了,就喊李学勤到自己家里吃饭,亲自做好吃的给他打牙祭。有时候他还经常偷偷给李学勤送来全家人省下来的鸡蛋和奶粉给他补身体。李学勤考上业大后,老厂长也当上了厂长,他主动帮助李学勤搞技术攻关。记得李学勤搞设计的时候,苦于找不到足够的资料,有一天,老厂长来找他,一句话也不说,默默把一个麻袋放在他面前。李学勤打开一看,麻袋里竟然全部是有关工程设计方面的书籍,而且许多是刚刚出版的新书,他奇怪地问老厂长这些书是哪来的。老厂长轻描淡写地说:〃买的。〃后来他被问得无可奈何,只好吐露真情。原来,他是用自己攒下的钱托人到北京特意给他买来的书。〃也不知道有用没用?〃〃有用,有用!〃李学勤把这些书一本一本拿起来,爱不释手。〃小李,你年轻,一定要搞出点名堂,把厂子做大做好。〃李学勤听了,十分感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后来,老厂长主动下了野,把厂长的职位让给李学勤,帮助他实现自己的抱负。
第173节:艰难岁月(11)
可以说,没有老厂长的扶持,就没有李学勤的今天。李学勤发自内心地深深地感激与尊敬老厂长。即使到了今天,李学勤当上了学勤集团的董事长,他还经常在工作之余出入老厂长的家,吃着老厂长亲自为他烧的饭菜,两个人经常促膝谈心,抵足而眠。如今,那个昔日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瞪眼睛眼窝子也放光的中年人已经变成了一个佝偻着脊背的枯瘦老人了。他像普通的退休老人那样,每天溜遛弯,打打拳,打发着寂寥而又平静的晚年生活。但是老人对公司的事情十分关心,几乎没有什么大事能瞒得过他。
李学勤赶紧向老人走去,双手搀扶住他。
老厂长看到李学勤,先是有些吃惊,随即又把脸转过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才转过脸,盯了他一眼。李学勤觉得那眼光落在脸上似乎很沉重。老厂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看了口:〃你为什么要把学勤卖掉?〃
〃卖掉?谁说要把学勤卖掉了?〃李学勤吃了一惊,心陡然揪紧了。
〃你别瞒我了。〃老厂长用一种慢吞吞地,粗哑而有些发抖的声调说,〃市里不是要卖掉学勤吗?你不是去开过会了吗?〃
李学勤听了,勉强露出牵强的笑容说:〃我是去市里开过会,不过那是关于改制的会。我已经把股权分置方案提交给市里了,只是还没有回音。〃
〃不卖就好。不卖就好。〃
老人把手使劲柱在拐杖上,默默望着老旧的厂房许久,喃喃地说:
〃这些天,我总听到别人说,说市里想把学勤卖掉,我听了心惊!老是做梦啊。这几天,我总梦到50年前刚来厂子的时候,做义务劳动盖厂子的情形。那时候,厂子里算上传达室的老大爷加起来也就三四十人,大家全体出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