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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愿意?”
她静静地注视他的眼睛,瞳孔中有熄灭下去的零碎焰火,又像是突然拿出了勇气,认真地说:“对啊,我不愿意。”
他不喜欢听她的拒绝,“你不愿意也没用。”
“看吧,我知道你会这样回答。”她的声音抖得太厉害,甚至沾染着几分将要哭出来的腔调,但他总觉得这里面蕴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静定,冰冷而不可撼动,“的确,我害怕你,怕得不得了。从摩天轮上下来之后,我就计划着要逃离你了。”
“原来是吓到了。”他笑得分外随意。
“嗯。吓到了。有一小部分是因为悬空的高度,更多是因为你。司誉辰,你知道吗,我原本,是非常非常相信你、崇拜你、迷恋你的,我能一字不落地记住你的喜好,你去过的场所,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每一天能看看你,都是很满足的事。”
他眯起眼睛。
“但是从那开始,再也不了。”
“司誉辰,我发现我崇拜的、迷恋的,只是你的表象,我从没耐下心来挖掘表象之下隐含的东西,直到我亲身领悟。”
这话让他不舒服,很不舒服。
“或许世界真的是围着你转的吧,你是王者,别的人都应该对你俯首称臣。”
“但你真正快乐吗?你真正懂快乐吗?”
“快乐对你来说,是件很奢侈的东西吧?你致力于寻找谜团,破解谜团,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过得不这么寂寞,让自己快乐起来罢了。这个,可能连你自己也没意识到。”
“你热衷于观察别人的喜怒哀乐,你将他们的欣喜与悲伤完整呈现在你的画布上,却从未懂得他们为什么喜悦与哀伤。”
“因为没有,因为不懂,一开始你认为这些情感非常珍贵,你依靠画笔收集这些情感。后来啊,你渐渐地认为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真实的人脸上表现出来的情感哪里有画中的美丽高贵,于是你剥夺了他们的情感,让曾经丰富的喜怒哀乐尽数演变为恐惧。”
“厌倦了,再寻找下一个目标。”
“司誉辰,我会跟你回去,把一切都告诉你。你要的谜底我都给你答案。很快你就会对我失去兴趣的。”
“我很累了,你放了我吧。”
她说了长长的一段话,然而自始至终,她的眼睛一直很安静。他见过很多双因恐惧或者悲伤或者愤怒而歇斯底里的眼睛,而他眼前这一双,既有恐惧,不乏悲伤,又存愤怒,却只是安静地流泪,任眼泪淌满整张脸。
她说的几乎不错。
而他倏忽茫然无措。
他缺失常人具备的情感,所以他去观察、去模仿,佯装成常人的模样,嘴角时常带着笑。师父要他学会伪装自己,善于躲进人群。他只叫他这样做,却不教他如何做。他只能凭着自己的理解,将其“形”仿得酷肖。
其余的,他一概不知。
司誉辰望着时初腮边两行泪水,略有怔忪,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她眼角一揩,指腹沾了些温热的液体,收回来放到嘴边去尝,咸的,有点苦。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呢。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是七岁,还是十岁?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上半身赤着,细而韧的藤条抽在他后背,一声声清脆短促,划过飒飒的风。即便因疼痛而泪流满面,他也一声不吭,那张稚嫩的脸上仍旧是紧绷的面无表情。
师父冷着一张脸,“不完成就不准睡觉。”
他紧紧咬着牙,不让疼痛的撕裂感从唇齿之间泄露:“师父,我不画。为什么要画这种毫无美感的东西?”
“你懂什么是美感?你这个年纪,只知道崇拜被阳光照射下的沙滩,麦浪起伏的田野,漆黑天幕中的星辰,美是震慑人心吗,是光鲜亮丽吗。你知道灰暗之处的美才最美吗?阿辰,师父告诉你,万事万物,唯有在破碎的瞬间才是最美的。你不愿去看,不愿去画,是因为从未想要去尝试。”
师父捏着他的脖子,将他的脸按在硕大的玻璃缸上,贴得他几乎要窒息。缸内是一条懒洋洋的蟒蛇,蜷曲着身子,安静地观望着直往它身上蹿的兔子。通体雪白的兔子惊慌失措,毫无章法地逃窜,甚至啃在蟒蛇滑溜溜的身体上。
蟒蛇终于动了,粗硕的身体极快地缠住兔子,小小的白色还在挣扎,逐渐扭曲成一团。蛇口大张的时候,兔子毛茸茸两条后腿仍在扑腾,有血溅出来,沿着玻璃壁向下淌,司誉辰的视线被染成鲜红的一片,脖颈后的大手依旧牢牢地钳制着,逼迫他直视蟒蛇吞咽的全过程。每一片反着冷意的鳞片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中。
“什么是美?阿辰,你记好了,万事万物,唯有在破碎的瞬间才是最美的。美是极其短暂的,不可持久的,你只有去不断地捕捉,牢牢地掌控,甚至不遗余力地创造,才能无限贴近美。”
那画面几乎让他作呕,他强忍着胃里泛涌的酸意,不说一句。那蟒蛇吃得满足,慢悠悠地别过脑袋,对着他吐出鲜红的芯子。
后来的他竟然逐渐地妥协了,师父也不再用藤条鞭打他。他用浓重的色彩涂抹令他肠胃难受的画面,师父看着他持笔的手,笑着对他说了很多。
覆灭在泥泞中的最后的纯洁是美的。
孩童眼中纯粹而天真的邪恶是美的。
不加掩饰的最为原始的欲望是美的。
在师父不在自己身边的漫长的岁月里,他的话随着那些划破皮肉的鞭痕清晰印在他骨血里。好像那些他曾经百般抗拒的、嘶吼着要逃离的东西也一并渗入其中,吞没的他原先脆弱而单薄的领悟。
美是极其短暂的,不可持久的,你只有去不断地捕捉,牢牢地掌控,甚至不遗余力地创造,才能无限贴近美。
师父说的这些,都是对的吧。
所以他一直不放弃地寻找,收藏,逼迫自己变得极端,尽力掌控能够掌控的一切。他要掌控住那些师父也没法掌控,没法承载得起的东西。
只是希望有一天再次出现在师父面前时,能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你看,我变成了你要的模样。
夸我吧。夸我吧。
司誉辰的手抚在时初侧脸,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捏住了她的柔软的耳垂。她整张脸都在发抖,像被蟒蛇缠绕的小兔子。他偏转身体,松开握紧方向盘的另一只手,也移去了她脸颊。他用拇指拭去了她的眼泪,碰到了她的睫毛。并不算浓密的小扇子擦着他的指尖,受了惊狠狠扑腾几下。
她的眼泪怎么这么烫、这么重呢。
一下紧接着一下地冲撞,一滴接连着一滴地熔化他大脑中曾经坚不可摧的玻璃缸,连同里面的蟒蛇,和身后师父在他耳边念叨的话。
他踩住刹车的脚也慢慢地从上面抬起来。
处在下坡的车身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司誉辰!”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笑着靠近她,她之前极力按捺的惊慌袒露在他眼底。
“时初,我原谅你。你说的这些话我会忘记,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向你解释一下。快乐的情绪,我并不能真正体会到,寂寞什么的,我也不在乎。是,我是收藏了许多‘展品’,我也十分容易喜新厌旧——在遇见你之前。”
他们的鼻尖抵在一起,仿佛恋人亲昵相依。
“游乐场的事情,是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我不会再做了。”
车子依然在向前滑动。
“你要做什么都依你。”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待在我身边吧,只有这一点我不能让步。”
汽车失控地向前冲过去。时初张大嘴巴,深深吸入的一口气卡在喉咙口。
在车将要冲向树的前一刻,司誉辰猛地踩住了刹车。
车头擦在垂压下来的树叶树杈上,发出“嘭”一声响。
时初两眼一翻,吓晕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某变态不会谈恋爱,这是真的。
在变态师父的tiao|jiao下,他对于“对错是非”的认知异于常人,并没有道德感约束的是非观,但是呢,事实上,从情感上来说,师父是他唯一能够依赖的人,他希望能够变成师父想要他成为的人,从而讨好师父。讨好者这个角色是他从小就开始扮演的,他此时仍然处于这个角色的惯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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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随着他不断成长,师父的离去,更多的观念与思想介入他的生活,从自己内心深处出发,他是不太认同师父那一套东西的。
所以这个男主其实身陷在矛盾挣扎之中,或许他自己也没有真正地认识到这一点。
这是我最初的设定啦,可能笔力不太够,不能完全呈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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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超级不熟练的道歉。以及变态养成的补完。
☆、是伤口还是羽翼
系统在司誉辰为时初擦眼泪时冒出来,提示她急速上升的好感度,以及免费技能再次解锁可供使用的消息。
时初还是选择了【读心术】。
于是她看到了小说第三章里面用“他回忆起一些片段”代替的全部画面。
她渐渐地意识到,留白是一种可怕的艺术。站在远处望湖的人永远也不知道,展露在表面的一切看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是怎样汹涌湍急的漩涡与暗流。
她的心情十分微妙,本能地害怕他,有点心疼司誉辰,或许她说出这么一大段的话,就是留有一丝念想,想要听一听他的解释。
在小说之外,她爱他的神秘,爱他的自信强大。身处小说里,她靠着自己的小聪明接近他,观察他生活中的各种模样。她怀揣一种早已拟好的遥远的幻想,期待他是她幻想中的模样,但事实上不是,她便失望,便恐慌。
为了心底一个自私的愿望,做了这么多荒谬的蠢事,让这个荒诞世界混乱得一塌糊涂。说她没错么,不可能的。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一定不会承认。
在他舔去指腹上她的泪水时短暂的怔忪里,她的心头极其轻缓地颤动了一下,不是嫌恶,也无关恐惧,她像是解脱一般地呼出了堵塞在胸腔里怎么也消解不下去的一口气。
他在向她求救。
飞速向前冲出去车身扯断了她绷紧的最后一根神经。
她想,他也是一个不知如何才是“正确”,苦苦挣扎,找不到方向的人,那么……救救他吧。
***
时初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醒来,睁开眼的一刻吓了一跳。天光大亮,司誉辰就拿手撑着脸,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发丝柔和在曦光里,亮堂堂的光线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温柔了一点点。
真不懂得怎样照顾人。
时初暗搓搓地翻了个白眼,将抱在怀里的被子蒙在脑袋上,翻个身背对他。
司誉辰也不说话,直接上去把她从被子里揪出来,她抱着被子不撒手,他便连人带被子一裹,扛起来放在肩膀上。
“司誉辰!”她被卷成寿司样在他肩膀上乱扭,“你要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托着她的腰,灵巧地一转,她在空中翻了个身,重新掉在他臂弯里,背后靠上了墙壁,他环着她的腰身,低头笑着,“你不生气了么?”
时初把嘴一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