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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虞的步子走得飞快:“琮珠,我们得赶紧去找到你大哥,让他暂时离开上海。”
方琮珠点头:“好,咱们分头去找。”
方氏织造三家店铺,蒲石路那边由林思虞过去看,方琮珠开着汽车,故此她去静安寺和虹桥两家店,这样一来不耽搁时间。
“思虞,你若是在蒲石路那边见着我大哥了,让他赶紧走,暂时去外地避上几个月风头,不用回来,等这事情完了再说。”
方琮珠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什么时候完,可她知道,现在非常危险,方琮亭无论如何不能在上海的街头出现。
她冲到汽车旁边,打开车门坐了上去,钥匙转动打火,她发现自己抓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微微的发抖,手心里都还有汗。
她怀着希望林思虞是去了方氏织造几个店铺,这样就好办了,直接让他从店里拿了钱跑路,她开车送他去杭州或者苏州坐火车,到南京也好,到北平也好,不用再回来。
汽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到了静安寺的方氏织造,虽然是七月天,外边一个白花花的太阳,可方氏织造生意很好,人们赶着过来买最新上市的轻软丝绸,店铺里七八个小伙计都招待不过来。
“大小姐,今日过来是查账还是……”
掌柜的看到方琮珠迈步进来,笑着迎上:“因为又来了新品,最近几日生意特别好。”
方琮珠此刻根本没有谈论生意的心思,她直接问掌柜:“大少爷今日过来没有?”
掌柜的一愣:“没有呢,大少爷就是前日来过,昨日今日都没来。”
方琮珠心中焦躁,朝着那掌柜点了点头,赶紧转身朝外走。
“大小姐,要不要喝杯茶再走?”掌柜的见着方琮珠来去如风,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赶在后边喊了一句。
“不用了,我去虹桥店那边看看再说。”
方琮珠推开门,快步朝汽车那边走了过去。
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着,方琮珠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她伸手一抹,一手的汗。
刚刚拿了手绢擦了掌心,额头上又有一层。
一种莫名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心,她想起了那本书里方琮亭的结局。
难道她穿进书里都改变不了他的命运吗?方琮珠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踩了下去,汽车冒着尾气,飞快的穿过了上海的街道。
虹桥稍微有点远,好在有汽车,没多久便到了目的地,走进方氏织造的铺面问了一句,依旧得到了“大少爷今日没过来”的回答。方琮珠只觉双腿软了软,忽然间失去了力气,一只手撑着柜台,用力呼吸了一口。
两肋有些疼痛。
她拖着缓慢的步子朝前边走了过去,走出铺面站在街道旁边,茫然的看了一眼街道上行走着的人,忽然意识到,上海对她依旧是个陌生的地方,她只知道到这三间商铺去找方琮亭,除了这三处地方,她似乎再也找不到可以去寻他的地方。
开车回到江湾,怀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推开起居室的门,林思虞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发白,神色仓促。
“怎么样,琮珠?”
见她进来,他站起身,充满希望的看着他。
“找到没有?”
方琮珠摇了摇头,背靠着起居室那扇镶花玻璃门,慢慢的溜了下去。
第59章 遭变故静水生波
“走; 我们去找!”
林思虞走到门边,扶住了方琮珠:“我们就到上海街头去找,不管怎么样; 都要把他找到!”
方琮珠一只手撑着地; 一只手被林思虞拉着; 慢慢的站了起来。
“我怀疑我大哥是去青年剧社了。”
林思虞想了想:“或许是。”
“你知道剧社的地点吗?”方琮珠转过头,一脸希冀的望向林思虞:“你不是给他们写过剧本吗?应该知道他们在哪里?”
林思虞摇了摇头:“听你大哥说去年他们已经搬过一次了,好像是租金不够。”
方琮珠颓然的低下了头,是的,上回那些青年剧社的人在自家开会的时候就提到了资金不足的问题——方氏织造那一会儿正是经费紧张的时候; 方琮亭手头没有太多的钱; 所以青年剧社只能从原来的那个地方搬出来; 搬到了一个价钱相对便宜的地段。
她现在有些懊悔; 那时候怎么不跟着方琮亭去青年剧社看看,至少也能知道他的行踪。
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无济于补,只能赶紧去四处寻找了。
“我们去找找看。”方琮珠拿起汽车钥匙:“街上转一转; 或许能碰到。”
她寻思着; 在原来剧社排练的地方转一转,或许搬得不远。
“好; 总得尽快找到他才是。”
林思虞也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警察署要用什么名义抓捕方琮亭,可既然已经上了那个名单,肯定必须要逃走。
方琮珠开车; 林思虞眼睛四处张望,两个人紧张的看着上海街头的行人,他们先去了青年剧社原来的地址,问了下房东,看看他是否知道青年剧社搬去了哪里。
房东皱了皱眉:“似乎说是搬去闸北那边了。”
闸北!
方琮珠燃起了一点点希望,她飞快的上车,与林思虞一道朝闸北那边找了过去。
闸北这边算是上海的抵挡街区,街道拥挤了不少,汽车从人群穿过,有些费力气,方琮珠不得不全部精力用在开车上,只能是林思虞在左顾右盼。
林思虞的目光从街道上行人的脸孔上浏览而过,男女老少的脸孔似乎在他眼前重叠起来,一张又一张,好像非常模糊,根本没法辨认。
慢慢的,似乎出现了审美疲劳,他的眼前看着谁都像方琮亭,可仔细一看,谁都不是方琮亭。他捏紧了双手,手心里有汗,心中战战兢兢,生怕错过街头的任何一张脸孔。
眼睛瞪得发酸,然而却还是没看到方琮亭,方琮珠停下车,一张脸伏在方向盘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我猜……”她艰难的说出了一句话:“是不是我大哥出事了。”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林思虞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琮亭不会有事的!”
他的手心里滑溜溜的有汗,可是掌心很温暖,给了她一种力量。
方琮珠抬起头来:“嗯,我大哥不会有事的!”
她咬了咬牙:“我们再去找!”
在上海街头转了一圈又一圈,汽油耗尽又装了一箱油,两人甚至都忘记了要吃午饭,在街上一直转到了傍晚时分,一无所获,这才垂头丧气的回了江湾。
“啊呀呀,大小姐,你去哪里了啊,怎么中午都没回来吃饭?”
李妈见着方琮珠和林思虞走进来,赶紧到厨房那边去弄饭菜:“等会夫人都要回来了呢。”
这句话让方琮珠有一丝丝惊惧。
母亲回来以后,若是知道这件事情,还不知道会对她有多大的打击?
她与林思虞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头都充满了焦虑。
“要不要去警察署打听一番?”林思虞犹豫了一下:“我去找我爹问问。”
方琮珠摇了摇头:“没必要,你爹那么一个爱财如命的,你去问他,少不得又要给钱,我们再等等,吃过晚饭以后,我开车去警察署问一问。”
林思虞沉默了一下:“好罢,到时候再说。”
方琮珠看了看落地玻璃窗,外边的天际红艳艳的一片,晚霞已经铺满了天空,最外头镶嵌着一道金红的边儿,看着有些刺眼。
这是太阳落山时最后一道微光,不久以后就会是一片黑暗。
从大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手里挎着一个篮子。
翡翠回来了。
广慈医院有两个忠心的男下人在那里招呼方正成,早餐他们自己到医院食堂或者是外头吃,中餐晚餐都是翡翠负责送过去——方夫人白天都呆在那里,给方夫人送饭菜,顺便也把他们俩的捎过去。
“小姐!林大少爷!”
翡翠欢欢喜喜的冲着方琮珠喊了一句:“老爷今天流眼泪了!”
方琮珠一抬头,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我父亲……流眼泪了?”
“可不是?”翡翠兴致勃勃的告诉她:“夫人和老爷说着话,说这些天方氏织造的销售情况很不错,告诉老爷小姐你设计了好些款新品图案都卖得很好,老爷的眼角流泪了哪!夫人喊了史密斯大夫过来看,他检查了老爷的身体以后说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真的吗?”方琮珠又惊又喜,要是父亲能够醒过来,总算是要减轻一点点负担了。
“嗯,真的,史密斯大夫是这么说的!”
翡翠步履轻快的朝厨房那边走了过去:“我帮李妈打打下手去。”
方夫人从苏州那边带来了三个下人,一个专管着接送方琮桢和他的衣食起居,一个负责江湾别墅的打扫工作,还有一个管着外边的大门和几块空旷的地坪,修剪草皮和花枝,有空的时候帮着李妈到厨房里弄弄,可是毕竟现在吃饭的人多了,李妈加上这半个助手有时候也忙不过来,翡翠只要得空都会主动去厨房帮忙。
李妈先给做了医院里几个人的晚餐,老金开车送了翡翠过去,方琮珠瞧着汽车缓缓开出大门,嘴里喃喃:“要是母亲知道了这事情,还不知道会有多么伤心呢。”
林思虞沉默了一下:“暂时别告诉她,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你大哥究竟人在哪里,是不是?”
方琮珠点了点头:“但愿他已经得到风声离开上海了。”
两个人毫无吃饭的心绪,哪怕李妈做的饭菜分外可口,还是没有一点心思,匆匆忙忙扒了两口饭之后,两个人就并肩朝外边草坪走。
老金开着汽车走了,要在医院等到接方夫人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想了想,准备坐黄包车去一趟上海警察署。
“我有个记者证,也采访过他们市政府的一些要员,不知道能不能请他们给我说一声,去警察署了解一下你大哥的情况。”林思虞摸了摸随身携带的那个棕褐色的小本本,心里头浮起一丝丝希望。
虽然《申报》的记者算不上什么,可毕竟还是与市政府的要员见过两次面的,总能说上几句话,只要方家肯出钱,应该能把方琮亭给保出来。
两个人走到别墅门口,并肩站在路边等黄包车经过,这时候,两束汽车车灯的光带扫了过来,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慢慢的开了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孟敬儒看着站在那里的两个人,心情复杂。
本来只想着来方家坐一坐,能看她一眼就足够了,可现在猛然见着了两个人,孟敬儒心里头就如打翻了醋瓶,酸溜溜的满不是滋味,那股儿酸气都冲到了喉咙口。
可他已经开车过来,又不好若无其事的开走,停在路边,眼睛望着方琮珠,一张嘴似乎被胶水牢牢的粘住,怎么也打不开。
方琮珠冲着他勉强笑了笑:“孟大哥,你来找我大哥么?”
孟敬儒只能顺着她的话说:“是啊,他在家吗?”
“他……”方琮珠摇了摇头:“他不在。”
“你们是要去哪里?我送你们一程罢。”孟敬儒极力将自己酸溜溜的心情克制住,拍了拍汽车座椅:“快上来。”
方琮珠与林思虞相互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有些尴尬。
然而孟敬儒却没有将汽车开走的意思,他甚至伸手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林思虞轻声说了一句:“琮珠,咱们坐孟先生的车罢。”
方琮珠挪了挪脚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