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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和几位宫妃进来时,艺人和宫人们都纷纷跪地,最后退了下去。林媛的目光定在眼前一座不算高大却最为精美细腻的雕梅树上,看到那花瓣和花蕊竟也被雕刻地细致入微,心里很是赞叹。
也深有一种当皇室米虫的富贵之感。上辈子只有哈尔滨那种地方才举行冰雕节,北京的冰雕不出几小时就能化成水,太浪费人力物力。而到了这里,仅仅为了让拓跋弘观赏,皇后就大动干戈命人雕出这般巨大而完美的作品,丝毫不顾这东西马上会化掉,变得一钱不值。
有孕的叶良媛最先被宫人们扶进了里屋,皇后吩咐了,她的身子最受不得寒气。
林媛兴致勃勃地伸手去摸一只冰盒子,身后的初桃递了一件小巧玲珑的冰钥匙上来,亦十分好奇地笑说:“听说这个能打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林媛连忙拿过钥匙往那锁眼里头捅。虽说是冰雕,但无论钥匙还是锁眼做工都十分细致,堪比实物。不过钥匙似乎太冷了,林媛拿着手就开始哆嗦,试第一下的时候方向错了又拿出来,结果第二下的时候没拿住,掉地上摔碎了。
林媛万分懊恼地蹲下去捡那碎片。然而方俯下身,她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随即软在了地上起不来。初桃初雪大惊失色,连声呼喊着,拓跋弘疾奔过来将林媛揽进怀中,急道:“都这个样子了还说没有大碍!来人,快传御医……”
几个观赏冰雕的嫔妃们也不料到会突发状况,萧皇后的脸色有些沉,在她看来,林氏就是越发得寸进尺地矫情。
不论怎样,她面上都做足了关切。她稍稍思量,随即沉稳道:“御医赶过来也得一阵子,先去将叶良媛身边的医女们请过来吧。还有,快将慧婕妤送到内室去,放冰雕的院子额外冷,可不是好呆的地儿。”
皇后吩咐得妥当,众人也连忙照做,几个姑姑上前要抬着林媛回屋,拓跋弘却是一手抱起她,并不让下人们插手。韦静妃的目光一直定在林媛身上,她面上的神色越发显出耐人寻味的诡异。
叶良媛早指了自己身边得力的医女给林媛问诊。林媛此时只是发昏,并没有失去意识,她娇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蜷在拓跋弘的怀抱里,甚至医女将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时她都不肯放松,整个身子都越发地贴近了拓跋弘。
拓跋弘看她这个样子,神色中更是怜惜,急切问医女道:“婕妤怎么样?她这样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前些天还时常手脚乏力。”
那两位看诊的医女是皇后亲自指给叶良媛的,当为着看顾皇嗣,皇后在人选上十分慎重,凡选出来给嫔妃安胎的医女都是年长、且在宫内有一定名望的。医女不同于御医,她们身为女子是不可能做到院判的位置的,但亦会凭着医术的高低得到相应的官职,而且医女中不乏有医术精湛超过了御医的。这二位王医女和孙医女,就是内医院正六品的医官,精通妇科。
此时她们二人轮流为林媛把脉,诊得十足仔细,耽搁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拓跋弘在侧瞧着更心急,在他心里,林媛和旁的女人都不同,他对待林媛也绝不仅仅是当做棋子。尤其贵妃惹了他不喜之后,他就更加钟爱于林媛。
又过了半晌,王医女方才将手指从林媛腕上移开。她躬身对皇帝行了一礼,神色沉肃而为难,吞吐道:“婕妤娘娘的病……”
她后面的话似乎很不想说出来。但在拓跋弘的威仪逼视下,王医女强压着恐惧,最终低声蚊吶道:“婕妤娘娘本就体弱,中箭之后伤了元气……如今娘娘的心肺都十分孱弱,日后恐难生养,且……且不宜侍寝。”
王医女话音刚落,缩在拓跋弘怀里的林媛就惊叫道:“你说什么!本妃即使虚弱,也不至于无法生养,甚至无法侍寝!”林媛不住地捂着胸口喘息,抬起手指指在了王医女鼻子上:“你胡说!”
王医女吓得跪在地上磕头,不住地道:“奴婢岂敢欺君,绝无虚言啊!”她身边的孙医女也一同跪下了,颤颤道:“奴婢的诊断和王医女一样……”
“你们两个医术不精,在宫中滥竽充数糊弄主子们罢了!都给我闭嘴……”林媛的声色虚弱,却十分凌厉。
“媛儿,”拓跋弘既难过又心疼,握住了林媛的手安慰:“你别这样,就算是真的病重,朕是天子,也一定会治好你。来人,把内医院擅妇科的御医请来,王氏和孙氏只是医女,不可听她们一家之言。”
林媛咬紧嘴唇不再说话。一旁的恬嫔等人均面露关切之色,皇后无声地回头看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叶良媛,叶绣心连忙朝着皇后使了个眼色,伸手指了指两个医女,最后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一点头。皇后神色一凛,随即回过头去。
不多时,御医吴大人急急地被请了过来。吴御医和王御医都是妇科圣手,医术卓越,如今王御医随昌和贵妃去了扬州服侍,宫里头就剩了个吴御医了。他也是皇后专门为叶良媛安胎指派的御医。
吴御医跪下行了礼,旁边宫女将一方帕子覆在林媛手腕上,他这才将三指搭上。
☆、第三十五章 重病(下)
拓跋弘并不催促,耐着性子等他慢慢问诊。吴御医倒是和两位医女不同,他只简单地按了片刻,面上也不慌张,如实禀报道:“慧婕妤娘娘是心肺受损,牵连了五脏。娘娘平日里疲软无力、胃口不佳、胸闷头晕,这都是心肺损伤的症状。这病是箭伤落下来的病根,若是调理不好,长则三年短则数月……若是好好地调理,长寿也是有可能的。”
向来医者说这样的话都会避着病人,但吴御医是宫里出了名的直舌头,嫔妃们还偏喜欢他这不遮不掩的方式,找他问诊的人络绎不绝。吴御医因着这个性格还得罪过昌和贵妃,但都化险为夷,这些年下来反而深受主子们赏识,步步高升。
此时他一番话落地,那边拓跋弘也跟着把身旁茶盏果盘扫在了地上,一地的碎瓷片,唬得宫女内监们齐刷刷地跪下了。吴御医也跟着跪下,嘴上却丝毫不惧:“微臣的诊断就是如此,皇上可知‘讳疾忌医’?婕妤娘娘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若微臣不说出来只会更加严重,想要治好婕妤娘娘,就请皇上冷静对待。”
“你真的诊断无误么!”拓跋弘怒道:“怎么可能!婕妤她年纪轻轻地,即使受了伤也容易调养,你竟然说她只有几年甚至几个月的活头……荒唐!”
此时皇后上前扶住了拓跋弘的手臂,劝道:“皇上不要太焦心了。吴御医不是说,此病有调理的方法么?只要好好地养病,长寿也是有可能啊。请皇上听吴御医说完再做决断吧。”说着又安抚满脸苍白如纸、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来的林媛道:“你也别害怕,你还年轻呢,你看当初静妃十九岁的时候得了那样重的病,现在还不是好好的么。”
皇后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不免令人以为林媛也很有可能昏睡上五年。林媛并不答话,兀自抓紧着拓跋弘的衣衫。
“不论如何,朕要你治好婕妤!”拓跋弘将林媛拥得更紧了。
“微臣会给婕妤开药补身,但药石之效毕竟有限,这样的病症是以调理静养为主的……”吴御医一边思量着一边道:“若要保婕妤性命,日后在饮食和就寝上都要注意。秋冬不能吹风,夏日不能中暑,饮食宜清淡,且不可以吃太多甜食……”
吴御医滔滔不绝地列了一长串,宫女们都在旁边一一记下。最后吴御医还十分郑重地交代了一句:“最要紧的是不宜同房。”
皇后听着,面上隐隐显出一抹讥诮,随即消逝不见。她吩咐身边宫女道:“吴御医既然如此说,去传旨,将慧婕妤的绿头牌撤下吧。”
“皇后!”拓跋弘的脸色十分难看:“婕妤是朕最心爱者……”
“皇上若真的疼爱慧婕妤,就更不能由着性子来啊!”皇后说得语重心长:“是婕妤的性命重要还是旁的东西重要呢!现在这个样子,御医也没有办法呀……”
“皇后娘娘!”林媛猛地惊叫出声:“不,不行!嫔妾不能没有皇上,太后娘娘还说了要嫔妾给皇上生个孩子。嫔妾的身子没有大碍的,哪里会有吴御医说得那样严重!皇后娘娘,不要撤了嫔妾的绿头牌好不好?”
“姐姐,你冷静一点。”叶绣心上前握住了林媛的手:“吴御医和两位医女都是平日里为我安胎的,他们的医术我信得过。就算信不过两位医女,以吴御医的名望,也不可能误诊。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姐姐你千万要想开些……”
叶良媛话未说完,林媛的手却猛地抽了出来,恨声朝她道:“你不必惺惺作态!叶氏你从前就和我不睦,现在有幸怀了孩子,看我如今的样子你心里可是更得意了!吴御医和两个医女都是照看你的,莫不是他们受了你的指使,满口胡言欺骗圣上!”
“媛儿……”拓跋弘的眉头皱起来:“你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别迁怒到绣心身上。绣心她性格温顺,你们以前或许是有什么误会罢,她说这些也是为你好。”
“皇上,可是嫔妾不信他们的话!”林媛一双杏眼中溢满了泪水:“求皇上让梁大人过来诊断吧。”
“梁院判现在在长乐宫给母后瞧病,抽不开身的。”皇后缓缓地道,同时眼睛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冷笑。梁守昌虽然是皇帝的人,但此人能安然无恙地在院判的位子上坐二十余年,靠的无非是明哲保身。宫里头投毒陷害的事情多了去,御医们因受牵连而被问罪甚至斩首抄家的更不计其数,一个想活得长久的御医,首先要学会的就是——不该掺和的事别掺和,不该说话的时候别说话。
说实话会得罪人,收了哪个娘娘的好处说谎话,同样有可能败露获罪。
今天的事儿,吴御医、王、孙两个医女都是萧皇后的人。梁守昌若是知道他们给林媛定下了这样的诊断,就应该想到这里头出了什么猫腻,他若是不蠢的话就应该在太后身边好好地呆着,而不是来长信宫里惹祸上身。
而根据萧皇后对梁守昌的了解,此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效忠于拓跋弘,因此他不会为任何嫔妃做事,也不会去害人。但他有一点好处就是懂得闭嘴,萧皇后曾经给两个怀了孕的采女灌药,拓跋弘请他来验尸,都被他装病躲过去了。
“母后今日一大早地劳累,怕是头晕犯了。”拓跋弘眉色深重:“如此就不好让他过来了。”
“不若再请别的御医来诊断?也好给婕妤一个交代。”皇后说着,又突地道:“哟,臣妾给忘了。今日荣国公府里的老太君病得急,宫里头大半的御医都去了荣国府,留下来的也就吴御医和去给太后看诊的梁院判,还有一些品阶低的医女……唉,真是不凑巧。”
荣国公就是军机处揆席杨大人的封爵,杨大人的母亲今年九十六岁了,在整个京城里都被当老祖宗供着,甚至太后和皇帝都敬重她。她年纪那样大,一说是急病,恐怕就真的不好了。拓跋弘自然不能在这种时候把御医叫回来。
“谁说请不来御医!”突然地,一个老迈且沉肃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众人回过头去,竟见不知何时,太后已经站在了内室的卷帘处。她身侧只有之云一人服侍,另有梁御医跟在其左侧两步远的地方。三人的身后,却是二十多个神色惊慌恐惧的宫女太监,那都是长信宫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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