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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恩闭目不语,满脸苦痛。
文书?若胭怔住,目光在张氏和梅家恩的脸上来回扫了两圈,将那话又细细回味几遍,心口猛地一跳,一个从前想也没想过的念头就那么跳了出来,张氏,这是要与我断绝关系?
“家恩!”张氏见梅家恩不语,歇斯底里的大喊一声,“你再不听我的,我就死给你看!”
梅家恩浑身一颤,眼睛就睁开了,看了看张氏,慢慢移到若胭身上,目光渐渐变深,涌动着许多不知名的情绪,可若胭看得出来,最多的一种是痛恨,看来,他是痛恨自己。
下一刻,他如张氏所愿,冷冷的道,“梅若胭,你不恭不悌,凉薄狠毒,我已将你逐出家门,家谱上划去了你的名字,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梅家的女儿,也不得再自称姓梅。”
张氏森然作笑,显然对梅家恩这番话很满意。
一直傲然不理众人的赵氏竟也回过头来,解气又得意的望着若胭。
若胭有些发愣,她虽然厌烦梅家这些人的做派,也不愿与他们往来纠葛,却从没有想过真有断绝关系这一天。
被赶出家门,于世人来说,总是件羞耻的事,若胭此刻倒没有觉得委屈和难过,只是一时之间,茫然无措,还有些好笑,没想到这种只在戏剧里听说的剧情居然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其实,与这个恶心的家庭远一些,实在要称得上是件好事,但是,世人当如何看待?
若胭心里想的是这样事,她自己本不是很在意,但是云家应该会介意吧?媳妇被娘家赶出门,总不太光彩,要连累夫家的声誉,新君登基,云家正受到厚待,侯爷也升做了国公爷,却在这个时候,自己背了个污名,岂不是为云家抹黑?
她有些惭愧的去看云懿霆。
头还没扭过去,就听到身边传来慵懒闲适的问话,“可以,断绝了好,不过,还要劳烦梅大人你的那个文书提交给去户部留个底,免得日后反悔,再生纠葛,若因此打了官司,旁人只说梅大人先是嫌弃女儿,后又贪恋亲家权贵,出尔反尔,却是打了梅大人自己的脸。”
若胭惊愕,云懿霆这话无疑于火上浇油,加上他那轻蔑又冷傲的语气,直叫梅家恩一张老脸又红又白,顿时怒道,“胡说!我梅家恩一言既出,就如覆水难收!今日此言,绝无反悔,云家虽然富贵,但是我梅家高攀不上,明日我就去户部送一文书又如何?”
云懿霆紧追不舍,步步逼近,“梅大人既然心意已决,不贪富贵,又何必等明日再送?夜长梦多,恐怕一夕枕风吹动,又或者有谁哭闹一番,那时候要无声无息的收回话去,若胭也只好受这个羞辱,做不得声了?只不知往后,梅大人要怎么登亲家大门?”
烈火烹油,火焰一窜而起,直冲上天。
梅家恩勃然大怒,拍案怒道,“无耻!你竟然取笑我趋炎附势?我本只是划了家谱,文书并未写就,现在便即刻写了,送去户部又如何?”言讫,折入后堂,不多时,提了张纸出来,上面几行黑字,墨渍未干,他怒气冲冲的呵干墨渍,折入袖中,扫了眼众人,连张氏一并丢下不理,拂袖而去。
将若胭逐出梅家、令她受世人唾骂,这正是张氏心愿,又见梅家恩离去,这吵闹不休之事也就不了了之,更让她松了口气,因此毫不阻拦,一个字也不说,就看着他气冲冲而去。
云懿霆唇角勾起一抹凉凉的笑意,回头吩咐不知何时悄然赶来的晓萱,“跟上去,落实户部之事。”
若胭目光平静的看他,看他闲逸清淡的几句话就激得梅家恩立即把意愿变成了事实,其实,在这个世界,所谓的“认祖归宗”和“逐出家门”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并没有明确的法律来约束,皆看各自门户的松严程度,似梅家这样的,若胭当初进梅家时,磕个头,在家谱来写一笔就算完成,后来过继到杜氏膝下,抬做个嫡女,也同样是磕头、记一笔完事,那么,今日梅家恩既然已经说出“划去家谱上的名字”的话,就可视为程序完成,不知为何,云懿霆非要逼他去户部送个文书,把这个一宅之内的小事做得铁板钉钉、举国尽知?
他这么做,为的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分明早在他掌握之中。
一张绵绵密密的大网,游丝般飘悠悠从半空落下,将她当头罩住,她清楚的知道,这是云懿霆撒下的一张网,却不知用意何在。
茫然间,手被握住,温暖从皮肤渗入,流经每一根血管,最后抵达心脏。
“地上这人,许是活不了了,奴仆虽是贱籍,但是朝廷亦有律法,梅大人身为国子监司业,想必对本朝律法也知一二,私刑杖杀奴仆,虽犯不上以命换命,但总要有些担待。”
云懿霆慢悠悠的吐出一句话,明知梅家恩不在场,剩下的两个乡下老婆子未必听得懂话中深意,他却浑不在乎的模样,慢条斯理的又补上一句,“哦,我想起来了,去年中,梅府上还把一个叫初夏的丫头私刑打得奄奄一息,趁天黑丢去了南郊的山岗,这个事啊,也是可大可小。”
说完了话,也不管两人变幻诡异的脸色,揽着若胭施施然踏出了门。
斑驳不平的石径小路,两旁灰绿杂乱的万年青差不多够着若胭的肩头高,参差不齐的长着枝条,再往远些,疏密不一的草地上,横竖错乱的种着些果树,树叶都已掉落,层层铺在枯草上,有几道耙行的痕迹,想必是粗使丫头干活偷懒,随意耙走几片落叶就算完工,只是这一敷衍,倒显得越发的狼藉破败。
熟悉而毫无美感的景色,今日里看一眼,从此后,再也不必见了。
穿过垂花门,踩过一条短而狭窄的甬道,就见到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怯怯的呼声,“二姐姐——”
若胭回头,看到垂花门前站着纤瘦苍白的梅映霜,一身素衣,面容憔悴,扶着斑驳的红柱,遥望若胭,只那一声轻呼,待若胭回首来看,她又不再说话,只是抿紧了唇,咬紧了牙,喉咙里滚了一滚,没发出声音。
“梅大人已经将我逐出梅家了,从此后,我怕是当不起这声二姐姐……”若胭吸了口气,扬声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声音在窄小的甬道里撞击着传送过去,带了若有若无的回音,听起来,微微颤栗。
梅映霜身子僵住,更加没了话。
若胭冲着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垂花门下的那个人,站成了一尊石雕,静默的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中,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捂着脸压抑的痛哭。
那个倔强的、善良的二姐姐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出了梅家的大门,走出好远一段路,若胭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蓦地转身扑在云懿霆怀里,紧紧的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胸口,听那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也撞击着她,那颗迷茫无绪的心就在平稳坚定的心跳中慢慢落定,安宁沉着,无风无波。
她有很多话想问他,终是什么也没问,大街上,如何问?
夕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像裁剪好的一张橘红色的圆纸贴在苍蓝的天边,旁边有几朵薄薄的浮云,被染得带了些橘红,如此而已。
暮□□临,行人步履匆匆。
霍岩的身影在不远处闪了一下,又悄然隐退,若胭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满腹心事,顾不得他守在此地的原因了,今日之事虽算不得打击,但委实出乎意料,若胭震惊之余,又敏锐的感觉到事情并不如眼见的这么简单,只是猜来想去,也理不出头绪,除了笃定与云懿霆有关,别的就毫无头绪了。
☆、意欲
回到瑾之,刚更衣梳洗完毕,云归雁就过来了,娇艳的脸上,笑容像一朵盛开在六月灼灼艳阳下的月季,美得令人心惊,她就那么带着一身的耀人的阳光和夭夭花色跑进来,亲热的凑到若胭耳边,用溢满幸福的声音说道,“明玉下午来府里找我了,可惜你不在。”
若胭敛了敛心神,将烦心之事暂时搁下,笑问她,“明玉难得过来,必是有什么要事,可惜我出府去了,竟错过了。”
“是明道让她来的。”云归雁笑着笑着就满脸绯红,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还得我上次和你提过的,我跟明道说过嫁衣之事?我本以为自己唐突,他会生气,没想到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真上了心,这几日的工夫里,亲自找了家绣坊,又选了几样缎子和花样,叫明玉送来,让我自己选个喜欢的。”
若胭一时目瞪口呆,心说自己这位表哥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啊,宠媳妇宠到这份上,着实罕见,那新婚宅子由着未婚妻布置也罢,新妇嫁衣肯自己准备也罢,居然还花心思先自己挑选一遍再送过来让新媳妇过目,“天下第一模范丈夫”的匾额真该挂在他家大门上。
“这……我表哥也太好了吧……归雁,你掉进蜜罐了。”
云归雁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甜蜜蜜的连羞涩也忘了表一表,爽快的道,“明天你去我那,帮我挑一挑,我看了一下午,眼都挑花了,实在瞧着都好看,一时没了主意。”
若胭笑着应了,又闲聊几句,才送她出去。
折回屋里,门尚未关上,就被云懿霆按在门后,温热的唇覆上来,立即冲进牙关,缠上她的舌,恣意索取与纠缠,双臂箍在她腰和颈上,越来越热,撩得她一身细汗,□□微微,脑子却有些晕迷,不知他这是唱的哪一出,突然间就热切渴求到这个程度,好一阵后,才别过脸,轻喘口气,糊涂的问,“三爷,你怎么了?”
云懿霆脸色有些阴郁,不知心里想的什么,也不立即说话,以额抵额的压住她,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天已尽黑,屋里点亮了数只烛火,温暖的烛光下,映出他深潭似的双眸中有清波巨浪在翻涌,荡荡水波中唯有个明亮的自己。
“没什么,有些怕你后悔。”
“呃?我后悔什么?”云懿霆的声音带了几分懊恼与酸涩,让若胭觉得莫名其妙,这位爷做噩梦了么?无端就说出这样的话,真是稀奇,受他身高与气势的压制,不太灵光的脑子转了转,又转了转,忽然闪了闪亮光,然后,扑哧就笑了出来。
原来,他是吃醋了。
吃的还是一坛被自己早就遗忘在脑后的陈年老醋。
“三爷,真酸!”若胭的心情就这么被酸得突然好起来,挣出两只手臂攀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脸上使劲亲一口,又挪到他唇边,轻轻咬住,慢慢的磨牙、低低的笑,还一边揶揄道,“三爷这坛醋喝到这年头,也该见底了吧?再往后,年纪大了,成天见的喝醋,仔细把牙酸倒。”
“你取笑爷!”云懿霆深沉的眸子蓦地腾起炫目光彩,映照得那张英俊妩媚的脸庞惑人心惊,下一瞬,她就被摔倒在床上,意识丢了九成。
千钧一发时机,晓萱就回来了。
云懿霆狠狠皱了下眉,将她压在身下不肯松手,气息火热的缠在颈颊,若胭听到晓萱的声音,神智恢复了大半,渐渐清明的灵台又想起梅家的一幕,梅家恩被云懿霆激得盛怒,捏着一张将若胭扫地出门的声明去户部存档,豁出去将这家宅丑事公示天下,晓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