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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疑之时,已听陈煜淡然笑道,“去年中,路途偶遇,匆匆一面,若非前夜与你痛饮,听你一语醉言叫出个名字来,我也不知。”
爆料了!
若胭愕然看云懿霆,他不是说自己极少喝醉嘛,怎么这人一开口就说他醉酒,嗯,还醉后喊自己名字,哼哼,我一直耿耿于怀自己做梦叫他名字是件丢人的事,这下好了,扯平了,转念又细思,陈煜说是他见到自己前一晚喝酒的,然而那天赏花时,云归雪清清楚楚的说,前一个夜里,有刺客夜袭云懿霆,结果因祸得福疏通他脑后淤血,后听云懿霆提起陈煜痴迷孟彩衣,必定会来京州找他,那时还担忧陈煜会为了孟彩衣与云懿霆势不两立,今日亲眼见到,恍然释然,更将当时七拐八弯的密事理清,所谓因祸得福一说完全子虚乌有,云懿霆假昏之事自己早就知情,不说也罢,却没想到那夜里,两人不是在打架,而是在喝酒,就觉得自己这颗心被戏弄了。
云懿霆似有感觉,侧脸看过来,笑容是无奈的宠溺,语气淡淡,“不错,一别一年多了。”抬手将她鬓边的几丝头发小心的抚到发髻上,在拨弄簪子时,恐弄痛她,双手一起,动作温柔细致,旁若无人。
陈煜和梅承礼看得目瞪口呆。
若胭略放了放心,听这话,没有追问的意思。
梅承礼这才注意到云懿霆,拱手道,“云三爷。”
他叫不出“妹夫”这两个字来,不仅因为云懿霆比他年龄大,还因为他对这个妹夫没什么好感,潜意识里认为自己这个妹妹嫁给他实在亏得慌。
“回来就好,坐下说。”
云懿霆点头,当先坐下,将若胭环在自己身边,心平气和的道,没有在意他的称呼,事实上,大家都这么称呼他,梅家的人也一贯如此,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梅承礼则认真的看了看他,除了觉得这个妹夫生的的确不错,还格外多看了两眼他搂在若胭腰上的手,不觉脸上就显出惊愕来,他生活在梅家,所有人的关系那么僵持而敏感,何曾见过这样的亲密举止,无怪乎大惊失色。
众人入座,若胭反复将他端详,似乎自己脸上长的是杜氏的眼睛,多看一眼,就算代杜氏了结心愿,只是越看越想起杜氏之死,霎时间泪如雨下,扑扑的湿了整个脸,也模糊了眼前那张益发肖似杜氏的面容,是啊,历经风霜之后的梅承礼,五官轮廓更显分明,俊秀中透出坚毅、洒脱,像……隐藏的另一个杜氏。
“大哥哥,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嘱托,母亲走了。”
梅承礼挺直的身体猛的颤抖一下,晃了晃,慢慢稳下来,那双闪亮的眸子像燃尽的火堆,暗了下去。
不知道梅承礼得到这个消息会回想起什么,他曾用歇斯底里而又悲凉的语气哭诉,说自己回忆成长的十六年里,对母亲的印象是空白的,如今,母亲离去,再也回不来、看不见,不知道回忆里会不会多一点什么。
若胭依旧抓着他的胳膊,抓的很紧,梅承礼许是感觉到痛,茫然看她,怔了怔,生疏的帮她擦了擦泪水,自己却眼皮一颤,滚出两行泪,轻轻的、轻轻的问,“她,走时,想我吗?”声音明显不再如刚才的清亮。
若胭泪眼看他,点头,“母亲一直牵挂你,恋恋不舍,直到合眼。”
梅承礼身体又颤了颤,沉默僵硬得如同死去,久久未出一言。
“二妹妹,我……”
梅承礼想问什么,可是话到嘴边,连自己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果然感情的空缺是件多么可怕的事,连回忆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若胭掉着泪问,“大哥哥,你……回家去吗?”
既然回到京州,难道不是为了回家?
梅承礼默然片刻,沉重的摇头,“没有必要了。”
若胭一时无言以对,心中明白梅承礼这次本是为杜氏回来,既然杜氏已死,连“故地重游”的最后一点兴趣也没了。
张了张嘴,若胭犹豫着要不要劝说他回去看看张氏和梅家恩,梅承礼却阻止了她即将出口的话,“我这次回来,本来挣扎了很久,依旧彷徨,但是很想见她,想告诉她很多话,却不知如何开口,这个结局,我从未想过,现在想来,其实也算不得突兀,凡事皆有因果缘故,各人有各人的路,我也没有留恋了。”迟疑片刻,终是问道,“母亲,冢在何处?”
“依母亲遗愿,焚灰返蜀,巧云和从敏护送的。”
“焚灰?返蜀?”梅承礼大惊,“梅家祖籍延津,老爷怎么肯?”
若胭冷笑“有何资格不肯?老爷与母亲已经和离,白纸黑字红指印,连母亲的丧事都是在半缘庵主持的,魂归何处,还与梅家有何干系?”
梅承礼一惊而起,又徐徐跌坐,脸色煞白,双目无神,转眼间憔悴不堪,默然良久,忽嘶声一笑,悲怆至极,“好好,和离了好,她终于解脱了,我也解脱了,从此都与梅家没关系了。”
“大哥哥……”
若胭震惊他这话中之意,分明不再以梅家为家,因父母离异而心死,他这种心情,自己最能体会,看他绝望心坚,不知劝说什么。
梅承礼突然后仰,将头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一个字也没说,若胭略怔,一声长叹,轻轻拍他。
一年半前的中园,陌生的小女孩睁着大眼,面带纯真的一句“大哥哥肯定是哄老太太高兴才说睡得安稳,妹妹猜,大哥哥一准是过于用心功课,昨夜睡眠欠佳,瞧大哥哥现在还是睡意朦胧,竟然都忘了给母亲请安了,呵呵。”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看似无辜纯善的一句话就是他人生的转折,从那之后,这个妹妹就一点点把他混沌的心撕开来放在阳光和阴暗中来回的辗转洗涤,慢慢的他认识了另一个隐藏至深的自己,同时也为之深深恐惧,无力扭转,日复一日的在两个自己中折磨、徘徊,终是谁也胜不了谁,精疲力尽,仓皇逃离现实。
一年的流浪,看尽红尘苦离,风霜磨砺,等他心中日渐清明,鼓起勇气回来,想再见那个最亲的人,却得知,她已经死了,变成了灰,远去了千里之外。
这一瞬,心空空如寂,世界寂寂如空。
这个将他推入痛苦又逼他站起的妹妹,是他此刻所能想到的唯一依靠。
良久,梅承礼戚然苦笑,整顿心绪,目光复杂的看着云懿霆,突然长身一揖,恳声道,“望云三爷毕生善待二妹妹。”
云懿霆笑如春风,颔首答道,“自然。”
若胭蓦的眼眶又湿,一年多以来,自己总觉得这个大哥哥有和没有一个样,从未像个哥哥一样疼爱过妹妹,眼下这一句话,却让自己霎时感怀,这便是真正的兄长。
有个兄长关爱的感觉,真好,心头暖暖的。
这还不算,临走时,梅承礼久久看着若胭,似有千百句话萦绕舌尖,终只化作微微一笑,转过眼去对云懿霆道,“二妹妹于我,至为重要,我懵懂十七年,不知自己是谁,是二妹妹教我认识了自己、认识人心。”
若胭大为感慨,原来他这么看重自己,可自己一直忐忑不安,自责毁他一生。
云懿霆的回答则更让她心潮澎湃,“若胭于我更是如此,我视她若至宝,倾我一生,绝不相负。”
那声音温柔、平和、坚定、沉稳,有着蛊惑众生的神秘魔力,说着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哥哥说的这么好,丈夫也说的这么好,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
若胭几乎是感动得一路哭着回府的,云懿霆哄孩子似的,半搂半抱的将她带回瑾之。
霍岩和初夏一脸诧异紧张的跟在后面。
梅承礼走了,没有说要去哪里,天天之大,处处可去。
不过,有陈煜同行,若胭很放心。
本来若胭想提一句贾秀莲自尽的话,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说那些做什么,他连整个梅家都抛下了,还会记得一个表妹吗?何况,他要是问起死因,自己怎么解释?
是啊,他已经将尘世万般都抛下了,连云归雁都没有问起,可见是看破了往事旧情,他如今这样,没有出家皈依,已是难得,时间会淡化一切,或许,多年后再见到他,就如同河道平坦的大江,沙砾沉底,水清如镜。
☆、主仆
晓莲站在门口禀道,“侯爷回来了。”
云懿霆起身整衣,含笑道,“我过去父亲那,很快回来,你休息会。”吩咐初夏一旁伺候,自己出门去。
霍岩跟上,尴尬的挠了挠头,想走又不挪步。
云懿霆驻步看他,面带笑容,“三奶奶刚才不是给你制造机会了吗?怎么,受挫了?”
“原来主子也知道了?”霍岩讶然看他,胀红了脸,闷闷的道,“属下嘴笨,不讨初夏姑娘喜欢,白费了三奶奶的好意。”
云懿霆嗤的一声冷笑,剑眉高挑,觑眼斜睨,“当初我也是费尽了心思才娶回若胭,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初夏那性子很有几分像她主子,哪有这般好哄的,你还想着几句便宜话就能娶回去?”
霍岩瞠目结舌的望着云懿霆,不敢置信素来冷酷狠戾的主子会说出这种话,呆了好一会,才恍然想,三奶奶真乃神人也,居然把主子收服得服服贴贴,孙悟空在唐三藏面前也没有这么安分的,自己真是作死,哪个姑娘不好,非看上三奶奶的贴身丫头,看来自己想打动初夏,路漫漫其修远兮。
憋屈的叹一声,抬头一看,早没有云懿霆的影子。
初夏接过茶杯,安静的坐在一边,听若胭简略的将与梅承礼见面的情况说了说,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惜太太走了,若是太太还在,大少爷兴许还肯回梅家,将来的日子可能会好些。”
若胭偏头看她,“你是说,有大哥哥从中调停,母亲和老爷会和好如初?”
“或许有此可能。”
若胭苦笑着摇头,“要我说,恐怕家庭矛盾还会加剧呢,老太太在一日,梅家就不可能脱离她的掌控,当初大哥哥稍有违逆她心意,与母亲走近半步,她就施尽了手段哭闹挑拨,这次大哥哥回去,模样变了不说,心思性情更是大改,再不是老太太能摆布得了的,老太太见了,岂不恨极、妒极?若是小郑姨娘的孩子还在,老太太兴许就当真丢开手另寻傀儡,但现在小郑姨娘的孩子也没了,大哥哥真正成了梅家的独苗,老太太怎么会放过?必定不惜一切把他攥在手心,可不是激化矛盾?”
初夏听完,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三奶奶说的是,只是可惜了大少爷,若是生在一个安安稳稳、和和睦睦的家里,必能大有出息,今年的春闱说不定也要高中。”
这话又勾起若胭一段心思,觉得梅承礼这次放下云归雁实在是明智之举,许是他经历一年游荡,越发认识到两人的差距了,就算他春闱中举,以旧时聂喏性情,也难打动云归雁,即使杜氏在世,侯爷也未必舍得,何况还有个许明道在一边衬托。
其实,今天所见的梅承礼,与当初已是天壤之别,渐趋沉稳内敛,也算文武兼修,假以时日,未必不引起云归雁注意,只是,缘分从来让人无奈。
主仆二人围绕梅承礼唏嘘一阵,若胭又想起贾秀莲,叮嘱初夏去打听着下葬之事,“贾家未报丧,梅家也没来人知会,我就是把祭礼送过去,也未必得人个正眼,哪又何必,别人小瞧我也罢了,倒显得侯府贴上脸去,不如置办些纸钱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