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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京城从北城乱到了南城，许多百姓都看到了那一道道冲天而起的烟花响箭、听到了喊杀声和兵刃相撞之声，不过他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这两家闹的太过了，明天一早，他们都得完蛋。”
如果被人问起，他们都会这么说。
李四顾不上思考明天一早踏雪帮和神枪会会不会一起完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从神枪会的包围中冲杀出去，还要保住尽可能多的人手。
与他一起被困的有六百余人，神枪会的包围圈大约有一千余人，还有七百人分散在南城的各个角落里。原本这些人如果集中起来内外夹攻，还有把神枪会吃下的可能，可惜他们没有首领，李四只能让他们自行躲避以求保存实力。
如果那七百个人足够聪明，他再带个一两百人逃出去，踏雪帮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朱雀大道是厮杀最为惨烈的地方，李四一掌将一个神枪会弟子拍飞了出去，同时又有三柄枪从背后挑了过来。他身边的护卫提刀磕住了长…枪，自己却死在另一支枪下。
已经被人突破了贴身的防卫，足见李四的情况有多么危急。
争斗开始时，杨明月就已经退了出去。此时他站在街边，在一众弟子的护卫下微笑着看着李四，心里想着自己绝对不会给他投降的机会。
论及阴险狡诈，李四丝毫不输曾流霜，但是要说自身武功，李四虽然也称得上高手，功力比曾流霜郭无言之流却还差上一截。
如果来的是郭无言，至少他本人还有机会逃出去；如果来的是曾流霜……不，曾流霜从不亲自指挥，他只喜欢躲在背后；如果来的是新任的火字堂堂主，那个妖孽大概会选择把整条街上的人全部毒死吧？
他想着那个妖孽，那个妖孽还真的来了。
一抹红衣出现在何欢楼的楼顶，杨明月窒愕抬头，却看到在神枪会的外围，数不清的踏雪帮弟子已经集结成阵。
妖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举起了右手的长刀。
喊杀声起，外围的踏雪帮弟子开始冲阵。李四也看到了韦笑笑和他带来的踏雪帮弟子，发出一声长啸，包围圈内残存的踏雪帮弟子全部向他身边集中，准备迎接突如其来的决战。
张一水也发现了事态不对，直接从何欢楼三楼跃了出来，手里举着调动的令牌。他落在神枪会阵前，稳住了他们的骚乱。
杨明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惶惶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周围的人更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背叛的山字堂堂主七窍同时流出黑血，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会儿，然后再也不动了。
唐九渊站在何欢楼顶，沉默而冷静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空出的左手里端着杜若风的骨灰。
☆、第三十九章·踏雪
同一时间，李四抬头看了唐九渊一眼，唐九渊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摇头。
李四将目光从张一水身上移开。
“这是帮主，”唐九渊举起左手里的骨灰匣子，对着所有踏雪帮弟子说道，声音不大，却传出去很远，“三天前，康云背叛，帮主身死，然后被带去了神枪会，一把火烧的尸骨无存。”
不用她多说，人群中发出一阵大吼，踏雪帮弟子群情激愤，满腔悲愤都倾注在手中的钢刀上，神枪会的包围又被冲散了一些。
唐九渊举起右手，外围的踏雪帮弟子看她手势，往包围圈最弱的地方杀去。包围圈内，在李四的指挥下，残存的弟子们也对着同一个地方冲出。
张一水放弃那处，任凭踏雪帮里外合围，然后将神枪会弟子集中起来，边打边撤。
踏雪帮原有一千三百人，在先前的斗争中死了约两百人，神枪会虽然伤亡较少，总人数上，还是踏雪帮占优。何况唐九渊带着杜若风的骨灰出现，极大地激励了士气，而神枪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明月死去，此消彼长，神枪会优势尽失。
集中力量，无疑是伤亡最少的一种撤退方式。
唐九渊见局势已定，从何欢楼顶跃下，空中不断地伸手在屋檐上一搭以减缓速度，然后落在李四身旁。
“追？”
“别追太深。”
内外两拨踏雪帮弟子汇合，顾不上清点伤亡，撵着神枪会追了三条街才停下。
张一水经验丰富，而且决断迅速，踏雪帮只捡了几个慌乱中离同伴太远的神枪会弟子杀了，剩下的都撤回了东城深处。
踏雪帮退回朱雀大道，李四和唐九渊各自清点人数。
韩墨就是在这时带着一队人马赶到的。
从北城到南城，即使最快的马，也要跑大半个时辰。韩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批马，带着二三十个弟子狂奔而来，人和马都累得气喘吁吁。
“没、没事了？”韩墨沿着朱雀大道冲了过来，还没缓过气来，看着眼前的情形，大惑不解，然后他看到了唐九渊，差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堂主！”
韩墨翻下马之后直接跪到了地上，唐九渊吓了一跳，以为他想抱住自己大腿，“堂主，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您没、没受苦吧？”
“我没事，”唐九渊笑了笑，“南山街怎么样了？”
“赢了。”
“你把人都带走了，只怕就这么一会儿，又输回去了吧？”
韩墨虽然只弄到了三十匹马，但是离开南山街的时候，确实把所有人都带走了，张口结舌道：“堂主，您怎么知道？”
“带着二十七个人就敢往这里冲，谁教你的？”唐九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想，要么赶时间你一个人过来，要么把人都带过来，你这算什么？”
韩墨脑子里全部被重见唐九渊的喜悦占据，根本没空思考，“堂主教训的是。”
“起来点人数去。”
韩墨翻身爬起，冲进人群。
唐九渊看着韩墨消失在人群中，转向一直沉默着站在一边的李四，“你可以说了。”
李四不是韩墨，作为曾经的盟友，两人之间极为了解。唐九渊在与韩墨说话的时候，李四一直沉默站着，便是有话想问。
“你怎么逃出来的？”
“人都带出来了，他们本舵没人，又恰好着火了，我就逃出来了。”
“恰好？”
“反正不是我放的火。”
“帮主呢？”
“被康云带回去的。”
“康云呢？”
“没找着。”
“何唐呢？”
“不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给杨明月下毒的？”
这才是李四真正想问的问题。
至始至终，唐九渊站在何欢楼顶，杨明月站在街边，绝对没有可能下毒，所以杨明月身上的毒只能是唐九渊提前种下的。
“我和帮主去青楼之前，”唐九渊没有让李四再问，自己解释道：“我怀疑杨明月有问题，所以和帮主一起装作受伤，想要引他动手。”
“动手的是康云。”
“这是我没想到，”唐九渊叹息道：“不然不至于如此的。”
“第一，”李四冷冷道：“为什么帮主相信你；第二，既然你的目的是引诱杨明月动手，为什么要提前给他下毒。”
“第二个问题很简单，关于南城的计划影响重大，杨明月很有可能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退一步讲，如果我判断错误，给他解了就是。”
李四微抿着唇，等着她解释第一个问题。
唐九渊突然笑了起来，然后收敛笑容，淡淡道：“大约是一年之前，河西洛家庄的两位公子死在了这里，你应该知道？”
“知道。”
“我查了当时的人手调度。”
李四有些明白了，“这是山字堂的机密，你怎么能查到？”
“且先不说我查到了什么，”唐九渊又笑了起来，“我能查到这件事，不就说明了问题吗？当然，我给杜若风看的不止这些。”
杜若风是个多疑的人，在发现问题之后，试探杨明月，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和帮主的这个计划，风字堂为什么不知道？”
“大约是帮主想表示对火字堂的信任？”
李四摇了摇头，放弃在这个问题上再做纠缠，看向她手里的骨灰匣子。
一阵马蹄声，唐九渊和李四同时转头，正看到秦晴飞驰而来。
“韦堂主，”秦晴看到了唐九渊，在马背上点头致意：“韦堂主能回来，实乃我踏雪帮之幸。”
唐九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那把火是秦堂主放的。还真要多谢秦堂主了，要是没有那把火，我大概也逃不出来。”
林字堂的人逐渐赶到，秦晴看了一眼唐九渊手里的匣子，明白了那是什么，却没有太多的表示，“若风打打杀杀闹了一辈子，有个消停，也不错。”
众人摸不清秦晴的想法，都不敢接话。
“我刚从南山街回来，”秦晴看了韩墨一眼，继续道：“杨明月走之前下了些乱七八糟的命令，现在总堂那边闹的一团糟，我已经派人去了，但还是尽快处理的好。”
她没有说自己做了什么，但是众人相信既然秦堂主去了南山街，那块地方肯定已经稳了。
唐九渊看了李四一眼。
李四看着唐九渊手里的骨灰，想起了郭无言和曾流霜的死，又想起了他自己，于是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韦堂主，”李四对着她单膝跪地，“请您出任帮主一职。”
唐九渊做出惊讶的样子，然后转向秦晴，“若是没有秦堂主，我早就死在神枪会了，如何敢坐这个帮主？还是秦堂主来比较好。”
秦晴摇头，“我一个女子，不妥。”
“并无不妥。”
秦晴低下头去，不再开口。
唐九渊又推脱了几次，最终“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任命。幸存的踏雪帮弟子齐声欢呼，韩墨是欢呼的最开心的一个。
她低下头，正对上李四的目光。
月光洒在长街上，清如残雪，唐九渊的红衣在夜风中飘拂，仿佛雪地里的一滴污血，残酷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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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九渊坐在铜镜前。这是她初入京城时杜若风给她安排的住处，自她杀死郭无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然后用清水化去脸上的妆容。
不知何时，镜中多出了一张苍白冷艳的容颜。
“你拿到了。”唐何必道。
唐九渊低头嗯了一声，“拿到一半。”
“一半？”
“李四、秦晴，还有神枪会的那一半。”
唐何必嘴角微微一扬，像是笑了一下，“原来你早就想要神枪会了。”
“不抢过来，留着干啥？”唐九渊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结束了这次清洗，“留着过年么？”
唐何必指出：“离过年只有不到半年了，有点难度。”
唐九渊抬起头来，镜中的面容不断地滴着水，苍白憔悴之极，“没事儿。”
在数天之内，在杜若风、神枪会分舵、神枪会总舵之间周旋，打了几场架，杀了一个人，已经是洛苇这具身体的极限了。
唐何必看到了她的脸色，“要么我来？”
“我？”唐九渊拍了拍自己苍白的面颊，失笑道：“我大概就是是最近过得太好了，这才几天，就搞成这幅样子。没事儿。”
唐何必没听懂。
唐九渊摇头笑了笑，没有解释。对她来说，不用从中央电脑那里接到艰难至极的任务，不用整天被幽灵般的黑衣管家纠缠着，就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了。
她看着镜中唐何必的眉眼，觉得甚是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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