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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鹄并没有进宫,他只觉得那里面的一切,都是遥不可及。
幸而他身材比同龄人高,手脚勤快,又会些粗浅武艺,便在一家小饭馆打工,劈柴,挑水,也能养活自己。
每到晚间,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将那块玉璧对着月亮。
月亮,仿如一只眼睛。
娘,你会怪我么?
我没有去找他。
因为,他离鸿儿,太远了,据说他有很多的孩子,在那高贵的皇城里得享天伦之乐,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去找他。
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
他已经粗通世事,晓得这样闯进宫去,未必能够见到皇帝,反而可能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娘,对不起……
就这样怀着忐忑,恐惧和对娘亲的歉疚,又过了四年。
他也逐渐长成为一个俊朗的少年,双目炯炯,一头黑发,高挑身材,虽然才十五岁,看起来竟然有十七八了。
而且他还在京城武馆那里偷师(他没有钱付学费,只能远远地躲在学徒后面看,领悟力不凡的他竟然学出了门道),也算是练成了一身三脚猫的武艺。
日子原本就这样过去,本来没有任何波澜的。
可是,很多事情,都是命运的转轮,完全不能逃脱。
有一天,他躲在武馆后面偷师的事情被武馆老板看见了。
那老板是个长着胸毛的彪形大汉,脾气火爆,此时看见有人不交钱偷师,便吹胡子瞪眼地大吼道:“小兔崽子,不想活了?拿钱来!五十两银子!”
他哪里有五十两银子。
他好似一头倔强的小兽,左冲右突,坚决不给,被团团围住,打得鼻青脸肿。
就当一只脚要踢中他心口之时,突然那些人纷纷停手,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来了一驾马车。
洪湖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华丽的马车,简直就好像是神仙宫阙里面下来的。
马车甚大,金粉描绘着图案,驾辕上飘扬着随风招展的丝罗,拉车的马匹一看就知道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这是谁的马车?
众人都看呆了,忘记了脚下的他。
马车中突然传来一声威严无比的断喝:“给我住手!”
武馆老板从惊愕中找回自己的尊严,冷哼道:“你是什么人?叫老子住手就住手?要知道老子也是京城雄霸一方的——“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似乎卡住了,站在那不动,还张着嘴,好似一只大青蛙。
明眼人一看,从马车车厢里扔出一锭闪闪发光的金锭,直直击在武馆老板那肥厚的胸口上,老板便一口气上不来了。
众人不但惊叹于此人的财大气粗——一锭金锭耶!一锭金锭都够买一间屋子了,更别提区区武馆学费了!
而且,这等身手,一下就击中了穴位,也是世所罕见啊!
鸿鹄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支起半个身子,也看向那个方向。
马车中再次传来一个声音:“你,上车来。”
大家面面相觑。
鸿鹄也不可置信——这车内人是谁,他和自己非亲非故,为何要帮助自己?
车内人再次道:“上来,不然你会被他们打死。”
不知道被一种什么样的魔力驱使,鸿鹄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土,走上了马车。
马车中端坐着一个少年,虽然只是少年,他的目光却仿如有千钧之力。
那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少年,鸿鹄从来没见过如此俊美的少年。
他皮肤好似玉雕,鼻梁的线条完美无缺。
最令人叹服的,是他身上的光芒。
如同太阳一般,照耀这个世间。
鸿鹄沉吟着,想着,那就是他和烈君绝,第一次见面之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局促地坐在马车中,觉得自己全身都很脏,很破,完全不好意思弄脏了他这么豪华的马车。
烈君绝却对他道:“你不用客气,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记得,当时他极其惊讶地挑眉问:“你为什么选我做朋友?你那么有钱,我只不过是一个饭馆里打杂的而已。”
烈君绝笑了笑,那笑容骄傲而自信,似乎所有被他目光滑过的东西都会镀上一层金边。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的眼光不会看错的,你是一个有出息的少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怎样,要不要跟随着我?”
“跟随着你?”鸿鹄抓了抓头,那个时候,他只觉得这个英俊而气质不凡的少年,是位有钱人家的公子,而且武艺非凡,仅此而已。
“是。”少年完全对他的目光没有任何不适,他天生似乎就应该是俯瞰世间的,不论遇见怎样的目光,都能够掌控全局,将所有人置
于股掌之上。
“你,你是什么人?”鸿鹄的心中,突然泛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似乎一片阴云涌了过来,遮天蔽日。
心头那个好不容易险些忘却的念头,又蠢蠢欲动起来。
难道这个少年,真的和他是命运的相逢?
少年弯了弯唇角,笑得倾国倾城:“我是本朝三皇子,烈君绝。”
鸿鹄想起那时候烈君绝的笑,当年那种渺小如尘的感觉,又浮上了他的心头。
在他那样骄傲的笑容下,任何人都会觉得只是布景……
——三皇子……
他久居民间,也曾经听到一些后宫的传闻。
当朝太子是大皇子,但资质平平,并不是皇上特别钟爱的类型,而这位三皇子自小就有超凡的美貌,加之天赋出众,无论在文才或是武艺上,都崭露头角,在大煌子民心目中,威望甚高,
可以说,就是大煌的光华之君。
无论在文才或是武艺上,都崭露头角,在大煌子民心目中,威望甚高,
可以说,就是大煌的光华之君。
在这四年之中,鸿鹄一直告诉自己,忘记这回事,忘记他的身世,他不妨就做一个饭馆里打杂的,又如何呢?
他不想面对那个抛弃了他和他娘亲的男人,和他的一堆老婆和儿子。
他自小就不喜欢和人争,是个低调温和的少年,现在更加隐忍,沉默,温顺。
他虽然读书不多,可是却明白,很多时候,并不是人上人才好,单纯地活着,也是一种幸福。
若是娘亲不是飞蛾扑火一般执意跟随那个男人,为他生下孩子,也许,也会平凡却幸福地生活着。
不论发生了甚么,他都不想改变自己的人生,他只想要平安地活下去,娶一个妻子,生很多孩子。
可是,就在面对着这个唤作烈君绝的三皇子面前,他的胸口,突然有一种积聚已久的力量,仿若一个光球,就要冲破他的躯体而出。
为什么?
第167章 皇上,你出钱8
他看起来那么耀眼,就好似结合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彩,他执意追求自己想要的,完全不掩饰,所以如蛟龙出海。
任何人都会为他驻足停留,而自己比起他来,又脏,又懦弱,辜负自己的血统,被人踩在脚底下欺负,差一点就送了小命。
他和他,明明是拥有同一血脉。
为什么判若云泥?
那一瞬间,鸿鹄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跟他走吧,你不该只过这样的人生,这个世界很大,你难道不想体会被人仰慕的感觉么?你难道不想拥有自己的理想,难道不想看一看你的生身父亲究竟在什么样的地方生活?”
烈君绝坦诚地看着他的表情,期待他的答复:“我也不妨同你说明白,也许你听过我的名字,你应该知道我在宫中处境如履薄谤——我现在需要一个绝对忠实于我,和我心灵相通,正直,坚决的人,你愿意做么?”
这是多大的信任,多大的期盼,十五岁的鸿鹄,那个时候就明白。
可是,他也明白,那意味着多大的艰险,多危难的处境。
毕竟,他不是太子,他想要做皇帝,需要人帮助。
可是,一种热血,在鸿鹄周身奔腾——我为何要拒绝?难道我怕么?既然他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其实,我也是他的兄弟!
于是,他点了点头。
烈君绝微微颔首,很欢喜,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少年有天然的好感:“你叫甚么名字?”
他说:“鸿鹄。”
——你的兄弟。
当然,最后一句话,被他生生咬碎,吞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终其一生,他也不要吐露这个秘密。
他只想做这个少年最信任的谋臣,他的朋友,帮助他,立于天下之巅。
他不想要说出自己的身世。
他明白,自己完全是一个黑暗里的孩子,被父亲抛弃了,现在找回来,有意义么?除了被人嘲笑自己和娘亲的悲惨,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他还会以为那个皇帝,会记得他娘亲么?
是娘亲太傻了,那个男人是不会记住她的。
从那一刻起,他就下了决心。
他决心永远做,烈君绝背后的影子。
那是他应该的命运,能够帮助他得到天下,已经足够。
时光荏苒。
好不容易,烈君绝得了皇位。
他和他之间的默契,愈来愈深。
他教会他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也和他一起练武,鸿鹄之前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得了名师,立即功力大进,十八岁时已是出色的高手。
而他的性格愈发隐忍,有的时候,甚至会令人觉得过于古板,像个书呆子。
其实,只有鸿鹄知道,他根本没有读过什么书,根本无从书呆子起。
他其实也有着天然的野性,但是他将这一切都掩盖了起来。
他清楚,自己的分量,从来不愿意做超出自己能力外的事情,不想承受过多的风险。
很多时候,他已经觉得自己现在的人生已经很不错了。
不想再奢求其他的。
因为烈君绝,他才得到现在的一切,征西军元帅,在朝中的地位。
而且,烈君绝也确实是真心将他当做自己唯一的挚友,和兄弟。
稳定的生活,有朋友,有好酒,已经够了。
先皇驾崩一事,鸿鹄并没有太大的感触。
似乎那个男人,和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他远远地看过他——那不过是一个被酒色侵蚀的老人,虽然脸部线条还残存着年轻时候的英挺,却已经满身松弛的线条,眼神混浊,带着一种已经没有任何锐气的笑容。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个人,就是他的生身父亲么?
就是自己娘亲心心念念,思念了,爱慕了一生的男人?
他配么?
他值得么?
这一刻,鸿鹄突然很庆幸自己没有遵照娘亲的话,和他相认。
看他面上的表情,目中的神情,鸿鹄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把一个萍水相逢,春风一度的女人放在心上。
那么一块玉,估计他这辈子送出去了无数次。
若是自己真的跑上来,估计只会受到轻慢吧。
他冷冷一笑,决定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心底。
但是,这个想法,第一次有所改变,是在他认识了他所动心的女子之后。
其实那个女子不过是萍水相逢,二人也没有实质的发展,可是自己,却总是念念不忘她,也许这就是前世的纠缠,她的笑语总在他心中。
烈君绝听说对方是个鱼人女子,表现出来很强烈的不满。
那也是,鸿鹄第一次没有那么愉快地遵从烈君绝的意见。
那个女子在他心中萦绕不去,他突然第一次想到——若是他做了这天下的主人,就可以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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