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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
*
单雯恍惚着走出即将关门永不会开的戏园子,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念头。
倒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沈琴清追求婚姻自由是对吗?她最后在大庭广众下穿露胳膊露腿的裙子是对吗?占据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包办婚姻观念是对吗?家族养大你,必要时必须为家族付出是对吗?
她想不明白。
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恰到好处铺下,铃铛声振响,单雯转目光过去,少女们踏着优雅的步履自一所大门内走出,钻入各自的马车轿子。
抬头看,“淑女培育学园”六个大字在日头下明媚。
是她本来该去的女学。
念及好友曾告诫她不要去上女学的话,单雯拦下熟人,低声问:“鱼蔗尾,你的课本可否借我览看,明日还你?”
鱼蔗尾微微挑眉,从怀中抽出书本,假笑着放单雯手里:“当然。正好我明天不需要来上学,最迟明晚,你派丫鬟来把书还我,我能赶上后日上学就成。”
“谢谢。”
鱼蔗尾一顿,大小姐别别扭扭道:“你也别太伤心,谁会想到沈琴清发生不慎打翻火烛的意外呢。”她和单雯及沈琴清确实不对头,但没想过要她们去死啊。
——要是她那晚没有亲眼目睹,恐怕同样是被沈家迷惑的一员吧。
单雯眼睫颤动,先仔细收好书本,而后认认真真道:“不是。”
“她是沈家逼死的。”
顺风入耳,吐字清晰。
她现在做不到广而告之,但是只要有人在她面前说,她绝对不考虑后果的去纠正沈家放出来的说法。
沈琴清,是被沈家,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社会逼死的。
有朝一日,她定然要沈家去沈琴清坟前道歉。
单雯对愣住的鱼蔗尾点头,转身走进校园,找处风光好的地方,将书页翻开。
第71章 神壕文里拆红线。。。
“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汤,敬双亲,勤梳洗;爱干净……出嫁後,公姑敬;丈夫穷,莫生瞋……缓缓行;急趋走;恐跌倾;遇生人;就转身……”
开头便是《女儿经》,初看课本似乎并未有出格的地方。
单雯仔细着往下翻。
“子长于妇人之手;妇需学习;再取之教予子,母强,使子强。”
“男女脑子并无天生的优劣,女学兴;则人材旺;人材旺,则国家强盛,古人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女子何不属匹夫?”
……
单雯皱眉,调节心情,继续看下去。
“我们中国旧俗结婚,全凭媒人做成,爹娘作主。西国没有这个道理,听凭男女自己择配,谓之自由结婚。倘对中国人自由结婚,人家就以为无耻。简直是无稽之谈!竟说自由结婚的男女,各自情愿,又彼此知道脾气,似乎容易和睦些。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此为妄言,自古以来,谁家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为妻奔为妾之理谁不知?无媒苟合,纵然心灵相通,恩恩爱爱,亦会遭天下人耻笑……”
单雯“啪”地合上课本。
“已是下学时间,你是哪班的学生,怎不归家?”
单雯礼貌性抬头与来人对视,是名女子,二十左右,没有梳妇人髻,天生一弯笑唇,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领扣系在锁骨凹处,使衣领高高竖起,遮住喉咙。
单雯起身,抱着课本开口:“我不是女学的学生,我是来找人的。你可知沈琴清的夫子是哪一位?”
女子闻言,道:“是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虽说挑地方时已经打量过,此刻单雯依旧是条件反射再扫一圈。
很好,地势开阔,一览无遗,不怕有人躲在暗处偷听。
“不知该怎么称呼夫子?”
“我姓孟。”
伸手做手势:“请坐,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孟夫子。”
女子便直接走过去,不见迟疑。
“请说,我如果知道答案,定然告知。”
“我想问孟夫子——”秋风旋起落叶,鲤鱼游出波纹,仿佛在为气场全开的单雯营造出肃杀的气氛,“为何要夹歪门邪道在书本中,蛊惑人心?不怕有心人识破去报官?”
“歪门邪道?蛊惑?”孟夫子把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不予置评,只道:“何以见得?”
单雯摊开书本,逐字逐句用手指给她比划出来:“这里,看似是说女子学好学识,便能更好的教导儿子,却夹杂着一句‘男女脑子并无天生的优劣’以及女子亦有关注天下兴亡的资格。以及这地方,看似批判自由婚姻,但是点出西国无需听从父母指定,可自由婚配,细说婚姻自由的好处,对于坏处单单是轻描淡写一句会受天下人耻笑,好一个‘纵然心灵相通,恩恩爱爱’,明贬实褒。下面的……”
“你要……”单雯抬起头,目光如电:“如何狡辩?”
她统共列出数十处,若是用红笔圈起,端得是触目惊心,一本课本也才统共百页。
“狡辩?”孟夫子生就一双瑞凤眼,好整以暇凝视着单雯,眼尾优雅地翘起,好似那九天展翅的丹凤,“你的词用得好不恰当。”
“你要是官府的人,你要是个男人,我定会否认。可你不是,你是女孩子,和我同一个性别,我更欢喜你看穿我的用意,又何须……狡辩?嗯?”她轻轻哼出鼻音,红唇愉悦弯起:“课本内容是我亲自编的,你说的也属实,我确实添有不少个人理念。但是,心中有花,看到冰雪压枝自然可以想到来年流连蝶舞,否则不过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罢了。”一片枯叶飘过来,她拿指尖扣住,蔻甲戳破叶面,慢条斯理撕碎。
“你不觉得自己有错。”
出乎意料,对方摇头:“不,我有错,沈琴清的事情,我的确有一定责任。”
“我做错了,错的却不是让平等自由的概念出现在课本上,我错的是没有正确教导她怎么先保护自己,再与世俗相抗。”
她让幼虎出牢笼,竟忽略自小拘禁在狭小铁笼里的老虎,尚未学会捕食。
“不,你的错分明就是诱使她走上歪路,你不将歪门邪道传授,她不会死。她会好好的活着。”
人生那么长,她才走不到二十年,花期太短,单雯坚信,活着的沈琴清,定然是春光灿烂中最鲜艳夺目的一支花。
至少……还活着啊……
对吧?
“是我的错?亦或说……是世道的错?凭何女子一生全被|操控在男人手中,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大家都是人,同样来世上走一遭,谁也不欠谁,我们有思想,有生命,不是那绳索牵动的木偶,凭何裸露肌肤必须要遭遇指指点点,不想受缠足之苦竟成为错误,穿得鲜艳好看居然要剔除良籍,称为下贱。陪葬,阴婚,贞节牌坊……可笑,可怜,可悲。”
“而且……”
孟夫子站立起来,握成拳的手伸直举到单雯眼前,张开手,碎叶哗啦啦往下撒,指间夹着的叶梗最后砸下,导致碎叶堆在石桌上砸出不规则图形。
“而且,你保证沈琴清愿意如你所愿,浑浑噩噩相夫教子,无知无觉,甘愿受压迫,为男人献上一辈子呢?或清醒的死,或糊涂的活,她选择清醒着死去,那是她的意愿,我尊重她的选择,你呢?你想以爱为名,强迫她成为行尸走肉,仅为……活下去?”
她能保证吗?
当然不能。
甚至于单雯十分清楚,她在无理取闹,沈琴清的事怪不到孟夫子头上。而她的想法……实则是在卑劣的强迫朋友去满足她想要她活着的心思,哪怕过得痛苦。
矛盾的心理。不过是因为沈琴清死了,所以她想让她活过来,可如果人还活着呢?
如果她还活着……
如果沈琴清还活在这个人间……
“或许你说得是对的,或许当鬼的她想笑就笑,想吃豆腐脑就吃豆腐脑。最是人间留不住……我留不住她。”单雯闭闭眼,强迫自己去正视,去撕开血淋淋的伤口,“我什么也做不了,也许对她来说,死亡才是解脱。”
说什么有勇气去死那为什么不用自杀的勇气活下来,你并非本人,何曾知晓对方倒底是没有勇气活下来,还是她的勇气已经支撑不了她见到天亮的曙光,觉得不如趁着心未寒血未冷之前,笑看彼岸花开。怕长久苟活,会彻头彻尾变成自己都觉得可怕的陌生人。
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尽管沈琴清改变不来世界,至少她能决定自己不被世界改变。
单雯起身,对着孟夫子作揖:“抱歉,是雯之过,对夫子大放厥词。”
将好友死亡的责任归一部分到孟夫子身上很不理智,她明白,然而理智上理解,情感上忍不住去想,如果好友没有来女学,或者女学课本没有加料,是否她不会抱着痛苦和不解死去?
孟夫子却道:“我的确有错,我清楚女权、男女平等这些我们需要走的路充满着荆棘,想多聚合志同道合的人,大家一起努力,唤醒沉睡的同性,但我忘了,醒过来,看不到灯的黑暗会逼疯人。我没有让她们觉得黎明在不远处的能力,天总会亮,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在天亮前坚持住。我们目睹希望,观望绝望,注视未来,可惜缺少指路标。”
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不了解自己要多久才可以等到光明。
单雯理解她的意思,正如她以前睡在阁楼里,她懂西洋钟每走一格,会离天亮更近一点,所以她不会绝望,因为她心里有底。
孟夫子掏出手帕,打扫桌上装逼出来的碎叶,感谢刚才对话时没有风,不然她得要找扫帚。
装逼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既然没别的事,我们就此别过。”
单雯目送孟夫子离去,在原地沉思许久。
怪不得好友会告诫她不要来上女学,清醒着身处黑暗很不好受。
她待她,向来是赤诚,炽热的。
单雯眨眨眼。
该死的风,把灰尘吹到眼睛里。
*
[神壕系统,我有件事想不通。]
红蓝虽然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兼职心理导师,好在她对任务目标比较有耐心:[哪里想不通?]
[我家里一直教导我,我享受着家里的资源,要是有必要,理所当然该为家族付出,这话……对吗?]
[你们人类真奇怪,你父母带你到这个世界上,所以你成为他们的责任,当然要管你,因为你没办法拒绝他们不生下你。而你用着他们的钱长大……按你的话来说,称为资源,你以后会赡养他们吗?]
[会……]
[那你在疑惑哪方面?还是你打算只索取不付出?婚姻自由是你的权利,你来决定自己的丈夫是谁当然是对的,允许的。脚也是你的脚,不裹脚本来就是正常的事,你之前视它为自由的象征,真奇怪。]
[需要我用更浅显的比喻吗?相当于你借他们钱,要还,而是还珍珠钻石,或是以物抵押,甚至卖身还债,只要还上欠款,所用方式是你的自由,万万没有他们强逼着你一定要用断手断脚来抵债,除非你仅有一条路来把欠债补上。]
要是单雯的年代再往后个几十年,红蓝会直接告诉她,遗弃罪判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不管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