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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起。
曲意雅淡,却音韵豪宕;
飘逸逍遥,却又高深莫测。
这是当年燕丹与宋玉合奏的那曲《阳春白雪》。
那是梁儿第一次听到这首绝世名曲。
当年的震撼之感,至今在她心中仍旧挥之不去,难舍难忘……
但今日她的这首《阳春白雪》,却完全变作了另一种格调。
阳春之中白雪存,白雪之间春意浓。
如此奇景,天下间唯有大秦骊山宫的梨园可有……
月影稀稀,水雾妖娆。
玄衣男子,白衫少年……
那里承载着她在这个时代里所有的梦。
而今只身置赵,却是无法再提、不能再想了……
转念间,曲中已有一缕几不可查的哀意涌动,却是隐忍着、内敛着,渐行渐远,直至不现……
琴音落定之时,众人一片愕然,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阳春白雪》是楚国极顶级的曲子,绝非一般人所能掌控,普天之下,已多年不见有人能操得此曲。
而眼前这个看似再平凡不过的宫婢,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之行云流水般奏出,怎能不让一座尽惊?
其中一人最是夸张,他似是大喜,突然自座上弹起,全然忘了礼数,大声问道:
“敢问姑娘芳名?”
“回大人,奴婢梁儿。”
梁儿俯身一礼,答得甚是恭敬。
谁知那人听了梁儿的名字,竟是双目圆睁,又惊又喜,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姑娘难道就是……”
话到关键之处,他又突然顿住不说。
梁儿抬眸望向那人,不知他所指究竟是什么。心中不禁敲起鼓来,这人总不会是知道自己入赵的目的吧?
只见那人快步绕至赵迁正前方,躬身一礼,面上兴奋之色始终未减。
“大王,臣早年曾经游历至秦,正赶上秦王宴请燕太子。那次夜宴十分盛大,就连民间名仕也收到了邀请。故而臣亦有幸出席其间。席间歌舞莺莺,却唯独一女子的弦琴独奏最为令人印象深刻。”
一旁的梁儿心中一颤,那是至少十年前的事了,怎么竟然还会有人记得……
“为何?”
赵迁追问。
他听得颇感兴趣,一对明亮的眼眸流光溢彩,与额间一点朱砂痣相映成辉,甚是好看。
那人见大王如此,兴致便更盛,双眸幽亮,仿若陷入了当年的回忆般。
“她起初是抱着一张破旧不堪的琴走入大殿的。严格来说她指法并不十分高明,但她所抚琴曲分明是一曲《高山流水》,却将其分成了两曲来奏,实在妙不可言。更神奇的是那张旧琴,竟在她曲至高潮时,腐坏的琴面突然震裂开来,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
赵迁反问,其余众人亦是被勾起了好奇之心,齐齐翘首等着故事的后续。
“那琴竟是相传已被毁掉的周朝名琴——'绕梁'!”
那人提高了音调,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四座皆惊。
赵迁的双瞳也忽的放大了一倍之多,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当真有此妙事?”
那人敛头浅笑。
“回大王,妙事还不止此一件。”
“还有何事?”
赵迁已经难以想象还会有什么更巧妙的事。
那人笑意更甚。
“臣当年对那名女子印象深刻,念念难忘,曾多方打听到她的名字,正是'梁儿'!”
梁儿闻言一凛,心中不禁暗叹倒霉。
“什么?”
赵迁一怔,复而大笑。
“哈哈哈,不可能,定是重名。”
那人却毫无动摇,肯定道:
“大王,虽时间久远,但这位梁儿姑娘自进门起,臣便觉十分眼熟。她的琴曲指法较当年纯熟了许多,但抚琴时那与众不同的气度却未曾改变。方才又问了她的名字,臣可断定,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子无疑。”
赵迁淡笑摇头。
“张卿糊涂了,连你自己都说时间久远。但你看看这殿中的梁儿,她样貌只是一个十四五的小丫头,又怎会是你当年所见的那位姑娘呢?”
这一君一臣你来我往,已将话题推至了风口浪尖。
梁儿自觉难以下台,如此下去迟早会被揭了底细,还不如尽早咬牙承认,或许可以顺道将大家的注意转至别处。
“大王……”
梁儿上前一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嗫嚅道:
“奴婢……其实只是样貌生得年轻,实际上奴婢已有二十四岁了。”
“什么?”
赵迁从未见过长相如此年轻的人,心下兴趣越发浓了。
“那……你当真是张卿所提及的女子?”
“奴婢正是……”
听到梁儿的回答,赵迁喜出望外。
“想不到这天下间,竟真有如此巧事!'绕梁'!……那'绕梁'琴现下何在?”
梁儿敛眸,神色恭敬。
“'绕梁'本就是秦王私藏,那日原本要抚琴独奏的也并非奴婢,只是机缘巧合,奴婢代人弹奏罢了……”
“当年那日,燕太子反应如何?”
就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绕梁”和梁儿身上之时,还是李牧及时将大家拉回了正题。
倘若当年燕太子见了梁儿都无甚感觉,那么今后一见,也定然起不到什么效果。
“这……”
那个大臣支吾未语,燕丹当时的反应,他是真的记不得了。
梁儿果断接过话头,表情略显羞涩。
“其实……燕太子在那之后曾入咸阳宫私下里问过奴婢,是否愿意跟随于他。”
赵迁瞪大了星眸。
“他竟然没与秦王说,而是先去问了你的想法?”
一个身份尊贵的男子想要得到一个身份低贱的婢子,理应是直接前去向婢子的主人讨要,而婢子则并无选择的权力。
燕丹竟然先去问了梁儿的意见,这于男尊女卑的古代而言是极不合常理的。
由此可见,燕丹对梁儿在意的程度定是超乎寻常的。
“是。”
梁儿直言。
“那你如何回答?”
赵迁急急追问:
梁儿面露讪色,不敢抬头。
“奴婢……奴婢害怕如若此事不成,会遭人闲话,便……便拒绝了……”
“拒绝了?……哈哈哈哈哈……”
赵迁愣住,复而大笑不止,满面艳色花枝乱颤。
“想不到名动一时的燕太子丹,竟曾被一个小小宫婢拒绝!想来也知,当时他会有多不甘心。”
众人亦是笑得前仰后合。
梁儿心中亏虚,觉得自己仿佛是又欠了燕丹一笔。
“好!”
赵迁笑得够了,便拍案颔首。
“那寡人便准你在酒宴上献艺,也好成全了燕太子当年的一番心意。”
梁儿俯下身子,跪地叩拜。
“谢大王。”
接下来的时日,梁儿每日都去太乐练习抚琴,有时甚至是从天明一直练到月满当空。
全邯郸宫的人都以为她将要在宴席上施展琴艺,以引得燕太子丹的垂怜。
可实际上,她却是别有一番想法。
而这个想法一旦实施,便将会成为赵国走向灭亡的开端……
☆、第一百章 万事俱备
? 太乐为梁儿备的琴曲是《鹿鸣》。
它出自《诗经。小雅》的首篇,是专门宴乐群臣嘉宾时所用。
因为梁儿这一曲是整个酒宴的重中之重,故而并非单纯独奏,而是安排了大型的钟磬丝竹雅乐与之同奏相和,以令其更加引人注目。
《鹿鸣》曲意欢快,又为宫廷之用,所以裳衣局亦为梁儿准备了明艳的大红色锦布量体定做当日所穿的衣裙。
梁儿自己设计了衣裙的式样图,托李秋去跟赵迁申请,让宫人按照此图制作。
李秋见图上的衣裙大气中不失风雅,规矩中不失巧思,便甚觉可行,也就遂了梁儿的意。
一切都按照计划稳步进行着。
不觉间,距离燕丹入赵仅剩一日——
“梁儿姑娘,你没事吧?”
梁儿正欲走出太乐回去休息,忽然身形一晃,扶在了墙壁上。
“司乐大人……”
她抬头,见到司乐袁夺一张焦急的面容。
“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梁儿神情略显不适,强颜道:
“啊……大人,无妨的,奴婢只是想要在献艺时能有纤细的身姿,故而饿了自己两日罢了。”
袁夺原本担心梁儿是否是有其他疾患,吓得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只是饿的。
他一叹,悉心劝道:
“身姿窈窕固然重要,可你也要多少吃一些维系体力啊!若是身体不支,耽误了演奏,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梁儿淡淡一笑。
“大人说的是,奴婢会注意的,不会误了大事。”
为了不打扰她练习,她已不必再去侍候李秋,永巷也已将她迁至一处独立的房间单独居住。
这日夜晚,两名宫婢将赶制好的的衣裙送至梁儿房中。
梁儿亦在她们的服侍下试穿了一下。
其实汉代以前,尤其战国,婚服并非红色,而是随着各国习俗,颜色各异。
可这赵国尚红,随便表演个节目,也要弄出一件大红色的礼服来穿。
梁儿凝神望着此时铜镜中的自己,那大红镶金的锦袍竟像极了中国传统婚礼中的喜服。
忽然间,她觉得这真是讽刺得紧。
明晚,她竟要穿着这样一件衣服,去引诱一个自己完全不喜欢的男人……
“哎呀!梁儿姑娘穿上这件衣裙真是好看!”
“是啊,梁儿姑娘平日里都着素色,却不想,竟是更适合明艳的颜色呢!”
“梁儿姑娘还未涂脂抹粉,如若再施了粉黛,想必更会艳光照人,明日酒宴,定会将那燕太子迷住,当即便跟大王要了你去!”
两个宫婢的声音有如串串铜铃响个不停,梁儿轻轻一叹。
“你们别说笑了,那燕太子是何等人物?天下间多少女子为他倾情?又岂是我一个奴婢能轻易攀得上的……”
闻言,两个小丫头相视一笑,胸有成竹。
“姑娘怕什么?咱们大王何许人也?那可是见遍了天下美人的!他都觉得你能行,你便一定能行!”
梁儿眼帘微垂,双眸渐渐失了焦点,惶惶然道:
“但愿吧……”
翌日一早,梁儿便听闻燕丹已经到了邯郸宫,面见了赵王迁。
此刻应是已经去了赵迁为他安排的住处稍事休息,待太阳下山,便会去往武灵丛台,出席赵迁专为他而准备的酒宴。
这一日,梁儿过得最是不好。
她没有如约再去太乐练最后一次琴,而是独自缓步走去了洛华池。
此时已是晚秋,池中的红莲早已败倒了大片。
一时间,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梁儿深深叹息。
无论多想看到美丽的莲花,可这便是现实。
时候到了,该谢的终归要谢;该做的,也必须要做……
过了今夜……无论是赵国、还是她梁儿,一切都会改变……
当金红色的落日余晖散落在邯郸城的每一个角落,梁儿已经跟随太乐的队伍站在了武灵丛台之上。
这里是整个邯郸宫最有名气的地方。
只因它始建于赵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君王——赵武灵王。
相传,这里本来名为信宫,却并非意同秦国的“信宫”。
它不做占卜观星之用,而是武灵王操演兵马和观赏歌舞的场地。。
而武灵王著名的“胡服骑射”政策,也是在这里首度被推广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