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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德跑到段府,敲门进去,发现府里有些乱糟糟的。开门的家人说道:“姑爷请自往西厢去罢,老爷与两位小姐眼下都在那边。”慕容德心中大奇:“来了什么要紧的客人么?怎么会在厢房,不坐正厅?”
慕容德性子清淡,虽然心中觉得奇怪,也不愿与下人多费口舌。自顾自快步跑到西厢,果见其中一间房门大开,有不少人在里面。厢房门口有家人看到他,喊了起来:“老爷,小姐!姑爷来啦!”
一个女声传了出来,“大王到了?那敢情好,他认识的人多,且来帮着瞧瞧这是哪家的公子。”声若黄莺出谷,清脆好听,正是慕容德妻子段季妃的声音。
慕容德迈步进了屋子,老丈人段仪,夫人段季妃,大姨子段元妃(就是小段妃。史载元妃、季妃是两人的字,并非封号)果然都在。慕容德与段仪,元妃见完礼,被季妃一把拖了过来,只见榻上躺了一个人,头上包着一圈白布,长袍上沾了不少血迹,闭着双眼,昏迷不醒的样子。
慕容德定睛一看,脱口叫道:“段随?”那人蓦然睁开双眼,“范阳王?”两人同时喊道:“怎么是你?”只见这榻上之人头发甚短,身躯高大,不是段随又是哪个?
段季妃喜道:“范阳王与这位公子认识?那太好了。咦?公子醒了?”
原来段随被抬进府里后,家人先送他到厢房里躺着。有婢女给段随包扎了头上伤口,抹净了脸孔,可总是不见他醒转。原因无他,没人替他换干净衣服啊,目标没达成怎么能够收工?
过了一会,主人段仪到了,元妃因为出事的马匹是自己的,担心不过也来了,季妃自然陪着过来。魏晋时候人物旷达,又是北方胡朝,倒也没那么多男女之防。
人越来越多,段随有些做贼心虚起来,索性闭了双眼装死。不料被慕容德喊出姓名,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么“醒”了。
段随讪讪然说不出话来。慕容德问道:“究竟何事?”季妃大概说了一通。原来那黑马正是段元妃的爱马,早间几个马倌家丁遛马回来时,黑马不知为何受了惊吓,长街疾驰起来,撞倒了段随。。。
这时候段元妃娉婷上前,柔声道:“公子醒了,又与姑爷是熟识,这便好说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我替那黑毛畜生与你陪个不是。”她音色酥沉,气若幽兰,看着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长相极为端庄姝丽。听她口气,倒是很在乎那匹黑马。
慕容德听元妃这么说话,哈哈大笑起来,弄得段仪及段家二姝摸不着头脑:姑爷平时不是这么个热闹性子啊。
只听慕容德揶揄道:“嫂嫂(他这是认元妃为慕容垂的妻子)无须赔罪,这小子可是你段家人,说起来还要喊你声姑姑才是。”
段元妃大奇,段仪更是一呆:“老夫何时多了这么个孙子?”段季妃急道:“大王,这到底是怎生回事?”她说话伶俐干脆,显然是个急性子,倒是与慕容德正好配一对。
慕容德便把段随的事情说了,真是个曲折的故事,众人听得唏嘘不已。更想这天下的事情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自家的马儿受惊,居然撞回来个“侄子”。
慕容德又给段随介绍了下众人,说到元妃时,顿了下,道:“元妃本是吴王夫人。。。”这故事段随倒是听慕容令酒后抱怨长安君的时候说过,当下讨好道:“现下我正寄居在吴王府中。听道全说,吴王可是思念夫人得紧啊。”
段元妃闻言眼睛一亮,问道:“随哥儿,吴王近来过得可好?”不待段随回答,蛾眉轻蹙,淡淡道:“他这人刚直不阿,总是过得不如意罢。这次立了大功,但愿就此好起来。”
慕容德叹了口气,说道:“只怕不能如嫂嫂的愿了。兄长这次,处境不是太妙啊。”屏退下人,将操典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大是愤怒,段仪骂声不断,段季妃愤愤不平,段随这个搅屎棍也在旁边不住帮腔,反倒是段元妃一直没有说话。
众人望向她时,只见段元妃有些出神,悠悠道:“大骊四岁了。。。”
见段随一头雾水,心直口快的段季妃替他解惑:“大骊便是撞了你的黑马,是姊姊那年回母家时,吴王赠她的礼物,当时才生下来呢。”
时光如梭,一晃四年,初生的小马驹已经长大,一双有情人却还在遥遥相望。
众皆默然。。。
第十三章 奏对
邺城,皇宫,太极殿,东堂。
大燕的天子慕容暐此刻正在大发雷霆,御案上面空空如也,奏章、笔砚散了一地,几个中官侍女跪在堂下,瑟瑟发抖。
一个中官跑了进来,慕容暐喝道:“可是太傅他们到了?”那中官道:“是太后到了。”慕容暐一愣。只见可足浑氏大踏步走了进来,后面只跟了寥寥几个宫人,想是来得匆忙,都未曾使人先来通报。
慕容暐上前,“拜见母后。”可足浑氏挥了挥手,说道:“哀家听闻今日阅兵大典闹了笑话,皇儿召了太傅与吴王来。可有此事?”慕容暐有些不悦,悻悻道:“母后明鉴,儿子正要好好问问那慕容垂,何事乱朕大典!”
可足浑氏听到慕容暐话里矛头直指慕容垂,心里头舒坦了许多,说道:“如此,哀家自去垂帘之后。”这是要堂后听政的意思。
慕容暐十岁登基,向来是帘后可足浑氏、殿前慕容评两人摄政。虽说他年纪渐长后已经亲政,看见母亲如此,倒也没说什么。
可足浑氏来时心情极差,好端端地正在宫中坐等凤皇,陪在她身边的,是慕容冲的亲姊,天子的胞妹,清河公主慕容燕。这一只凤凰加一只燕子是可足浑氏最宠爱的一双儿女,自小不离身边,相互感情最好。
本想着母子三人开开心心地相聚,慕容评派人急报,说是皇帝召他和慕容垂奏对。慕容评的意思,今日大典之上,两人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时还需太后坐镇,以防慕容垂欺天子年轻,来个绝地反扑。
可足浑氏老大不情愿,气鼓鼓地来了,一路咒骂慕容垂。时间太紧,都没来得及起凤驾。只见她走到堂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宫人随即将帘子放下。
过了一盏茶时间,下面来报太傅与吴王已到殿外,此时殿中已经收拾整齐,慕容暐点点头,便有人引着两人进来。
两人见到皇帝,行礼,然后起身。慕容评抬眼看到堂后的垂帘,知道太后已经到了,心中大定,神态放松起来,闭嘴不语。
慕容垂却立得笔直,仿如一杆标枪。他奉谕前来,未及更衣,身上是全副盔甲,脸上是止不住的怒意,整个人看起来相当凶狠。没等天子发话,慕容垂大声道:“不知陛下相召,所为何事?”实在是气坏了,他一改以往隐忍状态,双目圆睁,其状如噬人猛虎。
慕容暐被慕容垂的气势所慑,居然有些发堵,一时没说出话来。心中顿时大恨:混账吴王!竟敢如此失礼!作为一个年轻的君主,慕容暐觉得又羞又怒,自己是天子,居然被个臣子吓到——慕容垂不经意间揭到了他的逆鳞。
“今日操典,三军紊乱,吴王是南讨大都督,可有什么要说的?”慕容暐强忍着怒意说道。
慕容垂答得干脆:“臣奉旨回邺已十日有余,三军事务当日便已交割。操典之事,恕臣无话可说。”他固然恨别人陷害自己,可最痛心的还是朝廷居然罔顾军心,短视至斯。
慕容垂倒是不相信皇帝会参与到陷害自己的小动作里来,可是皇帝短视的做法确实让他失望透了。他怒气盈脑,回答起来便都是血气之言,语调冰冷,毫不客气。
旁边响起慕容评幽幽的声音:“吴王是自家人,何必弄虚。今日操典本来好好的,分明是听到吴王辞赏那一段,三军才起了骚动。。。”
慕容垂不怒反笑,不待慕容评继续,大声抢道:“太傅说得不错,我正想问问,我何时上过表要替三军辞赏?”他不好直接质问皇帝,慕容评插话正中他的下怀,顿时喝问起来。
慕容暐一愣,想想确实未曾见过慕容垂的表章,只是李凤一面之辞,于是朝着一个中官喝道:“去!把散骑侍郎李凤给朕唤来。”心想且看你吴王如何与李凤对质。慕容评见状,脸色有些尴尬。
“不必了!”便在此时,一个尖厉的声音自后堂传出,垂帘掀开,太后可足浑氏走了出来,“陛下,此事与李凤无干。”她是真坐不住了,看到慕容垂咄咄逼人的样子,只觉得胸中怒火中烧。
可足浑氏接着道:“那天哀家宫里那传旨的小黄门回来说,吴王当时感戴朝廷特旨优容,口称不敢再求他赏。哀家想起自南贼来犯,国家残破,府库空虚,实在是拿不出什么财帛了。吴王既有此心,索性便借他之口替三军辞赏,此皆为国家生息耳。李凤所言,皆是哀家所教。”
说到这里,可足浑氏转过身来,朝着慕容垂道:“今日哀家听说操典出了乱子,皇上召太傅与吴王问话,便跑来这太极殿,想着总要替吴王分辩罢。诶!倒是哀家这老婆子多事了。”云鬓乱颤,她举帕拭眼,一副又羞又气的样子。看不出来,这婆娘也是金马奖级别的。
慕容暐哭笑不得。他是生气,可他还能治太后的罪不成?嗯,这么一说太后之前的反常表现也说得通了。
慕容评听得大喜过望,太后够意思啊,这下自己算是撇得一干二净了。最佳拍档此时再不出手,更待何时?只见他正了正身子,厉声道:“道明,汝为天子亲叔,国家多事之秋,难道不应该为皇上分担一二?”
慕容垂叹了口气,叩首道:“太后如此,皆为国家生息耳。微臣忝为宗室,自应一力承担,责无旁贷。是微臣鲁莽了,请皇上赐罪!”
到了这会,慕容垂已经冷静下来了。现在可以确定几件事了:其一,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已经勾结到一起对付自己了;其二,皇帝确实不知情,可皇帝是个笨蛋,被太后太傅二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没指望了;其三,自己急糊涂了,跑来宫中大吵大闹,算是把皇帝彻底得罪了。
脑子飞快运转,慕容垂得出了自己目前最好的对策——跌软。得理不饶人只会激起皇帝更大的反感,现下最要紧的是能平安回去,找亲随子侄们商量下一步动作。可别冲突得太厉害,直接弄个血溅当场。
慕容垂的做法没错。慕容暐听他这么说,舒坦不少,温言道:“都是误会,吴王无罪。既然如此,太傅与吴王且先回府罢。”
又是一场闹剧,皇帝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打发两人先走罢。想了一下,补上一句:“吴王身无杂务,回府之后且再多休沐些时日,无需上朝。”总之是不想在朝上看见此人了。
慕容评满心欢喜,这次可谓大获全胜:慕容垂不但乖乖生吞了得罪军中将士的苦果,还狠狠地顶撞了皇帝,有他好受的。
慕容评眼见事事都按照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便不再作声,拜辞而去。反正肉已经在砧板上了,何必急着动刀,这会儿慕容垂声望太高,杀他没来由得罪一大拨人。
慕容垂更不迟疑,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