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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道:“朕以十万之师攻取襄阳,唯得一人半!”这句话里的“一人”,指的正是这位道安大师。
之后道安和尚便到了长安,驻锡五重寺,曾主持数千人的大道场,更译出佛经十四部一百八十三卷,约百余万言。三年来道安和尚备受苻坚推崇礼遇,长安城甚至有“学不师安,义不中难”的谚语。
故此,今时今日,若说长安城里还有一人能说动大秦天王苻坚,非道安和尚莫属也!于是城南五重寺这佛门清净之地一夕间成了东西市,热闹得不像话——每日里总有七八十来位高官达贵到访,“求一见道安大师”。今日尤为夸张,以阳平公苻融为首,来了不下四五十位当朝大臣。大伙儿捶胸顿足,恳请道安和尚“为苍生致一言”,劝阻天王苻坚不要伐晋。
此一轮“求请”如此“情真意切”,到后来连阳平公本人都差点跪下了,慈眉善目的道安和尚焉能无动于衷?当下点头答应。苻融等遂满意而归,不久便在朝上奏请苻坚道:“道安大师有了新论,近日要在五重寺弘法讲经,请天王往之一观!”
苻坚一皱眉头:“这。。。也好。。。”
通和派往五重寺请道安和尚“为苍生致一言”之事弄得动静老大,满城皆知,哪里瞒得了天王苻坚?然则通和派这一招乃是“阳谋”,苻坚在朝上可碍不过面子,只得勉强答应往五重寺一行,心下牢骚不已:一帮混账,这是给孤家下套呐!
于是一俟散朝,苻坚便召来慕容垂相商。慕容垂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招,只好老实答道:“容臣细思之。。。”两个愁眉苦脸各自归去。
。。。。。。
回到家,慕容垂召集心腹商议,聊了半天依旧没什么太好的应付之道。慕容垂想了想,便喊膳房准备大宴,又派手下去请段随、周仲孙、朱序以及张天锡一并前来,也好群策群力。
众人应邀而来,甫一坐定,慕容垂即开宗明义。话音刚落,朱序变色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道安大师何等声望!全长安城都言‘道安为师‘,他若开口,苻坚须驳不得他的面子。。。”张天锡亦蹙眉喃喃:“确实棘手,确实棘手。。。”众人皆一阵摇头唏嘘。
段随于佛法一道可谓一窍不通,亦不大清楚道安和尚的名望,见状满不在乎道:“这事儿不难!苻融找那道安帮衬,我等便寻其他高僧帮苻坚说话,那不就结了?”
一屋子眼光尽皆落到段随脸上,仿佛看一个白痴一般。朱序没好气道:“从石说什么笑话?佛图澄之后,当世哪里还有比得上道安大师的高僧?”
段随这才晓得失言,挠挠头,尴尬一笑。便在这时,身边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好计!从石好计!”
这一下满屋子眼光无不转了过去。。。仔细看时,不是老周在说话还有哪个?大伙儿一阵错愕——老周累世权贵,见多识广,绝不是个糊涂人,怎会如此说话?
老周不紧不慢抿了口酒,晃晃脑袋,悠哉悠哉道:“你们啊,那是呆在这长安城里太久咯!眼睛里只有这道安道安,岂不知世间广大,山外有山,峰外有峰?”
朱序怎么也想不出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撇撇嘴,一脸不信的表情,单等老周继续。慕容垂一笑,颔首道:“还请周公不吝赐教!”
“若说中土再无道安和尚的对手。。。”老周嘿嘿一笑:“那何不把眼光再放远点?”说着伸出一指,朝着西头指了一指。
屋中皆是有见识的,高弼眼睛一亮:“没错!中原没有道安大师的对手,不代表西域也没有!”悉罗腾一拍大腿叫道:“着啊!佛法源自天竺,再经西域传来中原。西域之处多有来自天竺的得道高僧,他等的名头可不比道安小!”
朱序赧然道:“周公果然见识高远!朱序佩服!”一拍张天锡肩膀:“纯嘏(张天锡表字),你久在凉州,熟知西域情形,可知有什么得道高僧堪比道安大师的?”
张天锡抚髯一笑:“倒是巧了。日前车师前部(新疆吐鲁番市)国王弥阗、鄯善(新疆若羌县)国王休密驮结伴前来长安朝贡,因与我有旧,便在我府上饮了一回酒。席间正好说到天竺高僧鸠摩罗什,言其正驻锡西域龟兹国。若得此人,当不逊于道安!”
“鸠摩罗什?”朱序眼睛大亮:“可是那半岁会说话,三岁能认字,五岁博览群书,七岁出家游学天竺诸国,号三法藏第一人的鸠摩罗什?”
张天锡连连点头:“正是!鸠摩罗什名震西域,好大的来头!每讲经说法,诸国国王皆跪在两侧,由鸠摩罗什踏其脊背登坛。”众人听得一片哗然。
“那敢情好!”朱序哈哈笑道:“道安和尚在襄阳时,我与他多有来往。谈及世间高僧,说到这位鸠摩罗什之时,道安可是赞不绝口,连称不如呵!”
众人闻言一起大笑起来,似乎一桩难事就此已然解决。不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冒了出来:“苻坚不日就要去那五重寺见道安大师,那鸠摩罗什却远在西域。。。这,这。。。这还来得及找那鸠摩罗什赶来长安么?”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就见刘裕缩在角落里,结结巴巴,一脸的诚惶诚恐。这小子乃是十足的段随铁杆,忠诚可靠,又颇得慕容父子喜欢,故而有什么聚会也会拉了他同来。
“寄奴多虑了!”高弼侃侃而谈:“我等所惧者,无非是道安名望太高,到时候他一开口劝谏,苻坚不好反驳。想来到时道安所言,多半就是顺着苻融那些人所说的,什么大晋持着正朔云云。若然我等抬出鸠摩罗什的大名,推说鸠摩罗什曾言大秦才是正朔,那么苻坚不就可以坚持己见了?”
刘裕一张脸憋得通红:“鸠摩罗什果然说过大秦才是正朔?”
“啪”的一响,段随在刘裕脑瓜子上重重扇了一记:“你猪啊你!管他说过没说过,我等说他说了,他便说了!”
第三十六章 道安
秦国泉州侯慕容垂府上的聚会犹在继续。这时是朱序在讲话:“不过寄奴所言也有几分道理。若是苻融等人咬死要见鸠摩罗什,倒也难办。以苻坚的性子,多半想叫大伙儿心服口服,说不得真要派人跑去西域迎那鸠摩罗什来长安。。。先不说请不请得动鸠摩罗什,光是这一来一去,就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我等可耽搁不起啊!”
众人点头,一个个皆面露忧色,场中陡然安静下来。
便在这时,段随呼啦一下站了起来,两眼冒光,斩钉截铁道:“请!一定要请!说什么都得把鸠摩罗什请来长安!”
“石头,什么意思?”这是慕容令在发问。众人目光一齐投向段随。
段随一笑,并不直接回答,却朝着张天锡开口道:“敢问纯嘏公,若是苻坚遣使往那龟兹国请鸠摩罗什来长安,可有成算?”
张天锡略一沉吟,答道:“只怕不易。以苻坚崇佛的性子,绝不会单单请鸠摩罗什来长安讲讲经、传传道,多半就同道安和尚一般,要鸠摩罗什长驻长安。而那鸠摩罗什虽是天竺望族之后,却是生于龟兹,长于龟兹,其母正是龟兹国王妹。是以鸠摩罗什云游天竺诸国后便回返龟兹,在龟兹国那是国师一般的人物,岂会轻易弃了龟兹跑来长安?再说他是龟兹国的镇国之宝,就算他自个想来,龟兹国主也不答应呵。”
段随又问:“秦国如今威震天下,龟兹国主怎敢相抗?”
张天锡呵呵笑道:“从石有所不知。一者,龟兹国眼下国势正盛,在西域诸国里算得上数一数二,脾气可也不小;二者,龟兹西去长安七千里之遥,派去的兵马少了当不得事,兵马多了。。。嘿嘿,这一顿劳师远征,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就对了!”段随哈哈大笑:“诸公!若然苻坚真的为了鸠摩罗什大发精兵远征西域,而与此同时又与江东开战。。。嘿嘿,结果如何?”
老周一捋山羊胡,嬉笑道:“两面开战,顾首还要顾尾。。。若真如此,我大晋打胜的机率自然大大增加!”
慕容令摇摇头,插口道:“然则苻坚不是庸人,怎会如此草率?怎会为了区区一个和尚西征?”
“他会的。”低沉的嗓音自慕容垂喉间升起,声声摄人:“苻坚的心结就是,明明他天下十得其七,偏偏所有人都说他不是正朔。你瞧他整日里言必谈比肩汉武,想必早就有心仿效汉武平定西域之举,借以证明他才是天下正朔。我等不妨替他加一把火,就以鸠摩罗什为由,撺掇他西征!”
慕容垂双眸里头精光闪烁:“苻坚号称能起百万之兵,其实这里头真正能战者,只是那不到三十万的氐族精锐。若真要远征西域,他决计不敢派遣异族兵马前往,否则人家打完西域割地自裂,岂不白白便宜了他人?是故,这西征一起,苻坚定然是派出大部氐族精兵西去。。。嘿嘿,那可真正帮到我等大忙了!”
慕容令点头不迭,忽地用力一捶段随肩窝道:“好石头!料不得你胸中竟有如此山河!牛逼!牛逼!(不消说,这词儿定是段随教他的)说不得,我等定要辅佐苻天王开疆拓土,成就那平定西域的不世功业!”
众人皆是一阵大笑。张天锡更是一跃而起,喊道:“巧了!好教大伙儿得知,那龟兹还有焉耆两国,仗着国力强盛,一向欺侮周边小国,四邻苦不堪言。日前那车师前部国王弥阗、鄯善国王休密驮都曾与我说起,此来除开朝贡,本就要请苻坚发兵西域,震摄龟兹、焉耆!你们说,此非天助我也?”
慕容垂大笑不已:“哈哈,果然天助我也!如此,我等合计一二,稍使计谋,定教苻坚心甘情愿钻了套子!”
。。。。。。
驻足长安日久的晋国使者终于等到了大秦天王苻坚的正式接见。倒不是苻坚本人的意思,全是苻融等通和派的安排——这一次五重寺道安讲经,其实就是通和派设的一个局,用意明显,全为了打消苻坚伐晋的念头。既然如此,声势造得自然是越大越好,不妨把什么晋国使者、西域国王、诸国贡使乃至各族权贵一并喊来,来个“昭告天下”!
于是讲经之前,晋国正使周仲孙与“副使”段随面见苻坚,递交国书、行过国礼,总算把“正事儿”办得七七八八。
这一日五重寺内外热闹非凡,更难得的是到场之人个个喜气洋洋——通和派们自忖计谋得逞,焉能不喜?苻坚早得了慕容垂的通报,胸有成竹,心情可也不坏;段随、老周他等就不消说了,单等好戏开场;至于无关痛痒之辈,今日有幸能一观道安大师的风采,那不是一个喜上眉梢?
和风暖煦,五重寺宽广的山门前人头耸动,人人皆注目门前搭起的一座高台。
台周有三百僧侣团坐,齐声诵经,**肃穆。那浩浩之声围着中间的高台腾空而起,渐渐汇聚,又落在了高台上正襟危坐的道安和尚身上。
当是时,有一束日光炽盛,异象般洒将下来,正正罩住了道安和尚,叫一众看客惊呼不断!风带起道安和尚的袍袖衣带,光影离乱、诵声阵阵,一天一地的不真实感。道安和尚拈花一指,脸上似笑非笑,那不就是神佛本尊下凡?
群僧诵经稍歇,轮到道安和尚开口说法。但见大师口灿莲花、滔滔不绝。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