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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桓温久病缠身之后脑子已经不够用,又或者他给王谢挤兑急了,憋着劲非要弄出篇文辞翩然的加九锡诏书,头一昏竟尔把这个重任交到了与自己并不对付的袁宏手里,郗超劝他几次他都不听。结果袁宏跑到建康,没两天便与本就相识的谢安混得那叫一个哥两好。但凡谢安邀他喝酒谈乐,袁宏一概来者不拒;轮到写诏书的时候,他就变得磨磨蹭蹭,总是推说文思枯涩,难以落笔。
郗超急了,亲自出马监督袁宏的工作,袁宏无奈之下只好一蹴而就。郗超抢过来一看,果然是文采斐然,挑不出一点毛病,当下要袁宏送去给把握朝政的尚书左仆射王彪之定夺。
老狐狸王彪之看完,叹道:“彦伯果然绝顶大才!好文,好文啊!只是这等文章么。。。嘿嘿,我瞧还是不要流传于世的好!”袁宏会意,借口王彪之指示要拿草稿给掌握内廷的侍中谢安修改,颠颠又跑到谢安那边去了。谢安二话不说,提起笔就在草稿上一通涂涂改改,不是这里不满意就是嫌那里粗糙,总之就是不过关。袁宏自然不会争辩,“老老实实”回家修改去也。几天之后,好不容易写出第二稿,一刻功夫又给谢安毙了,于是回去再改。来来回回之间,时光已然走到了宁康元年的七月初。
在此期间,王谢等人可没闲着,与江州桓冲的沟通一直不曾中断。桓冲心中极为矛盾,既想忠于皇室,又不愿桓氏一族的利益受损,于是犹犹豫豫,迟迟没有作出任何答复。谢安看透了他的心思,也怕迟则生变,当下与王彪之、王坦之等人商定,又暗中取得了崇德太后的首肯(新君年幼,这等大事根本作不了主),然后主动向桓冲摊牌:只要桓冲愿意扶保晋室,桓温去世之后他等即表奏桓冲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皆扬豫二州刺史,假节,内镇姑孰;另外加桓豁为征西将军,都督荆、杨、雍、交、广五州诸军事。
这个条件几乎把桓温的权力原封不动交到了桓冲手里,而且大大扩充了桓豁与桓冲这两位桓家大佬的势力范围。如此一来,桓氏依旧握有荆、江等州乃至西府(姑孰)的军政大权,亦可遥控京畿。谢安的意思很明显:桓温死后,桓氏仍然会维持其手中的半壁晋国江山,朝廷与其他世家绝无对桓氏一族秋后算账的想法!
桓冲看完谢安这封开诚布公的信件,长叹道:“安石公说的好,‘荆(指桓氏势力)扬(指皇室势力)相衡,则天下平’!我本有心匡扶晋室,如今朝廷诚恳至斯,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自当与大伙儿齐心协力,忠于朝廷,共抗强秦!”主意打定,当下回信给谢安表明心迹,继而自率五千部众北上,差不多也在七月初到达了建康。
。。。。。。
再回过头来看段随这边。
段随与谢玄、刘牢之见面之后不久,新任吴兴太守朱序便向建康发了求援奏表。王谢依计行事,很快就下达了让骁骑军前往吴兴平贼的诏令。段随与部下早已准备妥当,一俟诏令抵达武原,五千骑兵毫无迟疑,滚滚南下。
大军进入吴兴,朱序早在郡治乌程的城门口等候,眼见骁骑军到来,大笑着上前相迎。段随只见来人浓眉大眼,气势不凡,一捧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心知是晋国名将朱序到了,不敢怠慢,赶忙跳下马上前见礼。
“段将军声名赫赫,所部骁骑军更是无往不胜,想不到竟是这般年轻一个人!我老朱痴长这么多年岁,却连郡中贼寇都应付不了,还要请段将军率部来援,真是惭愧,惭愧啊!哈哈哈哈!”朱序先开了口,语气相当客气,没想到他还是个自来熟。
段随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道:装!继续装!脸上却全是受宠若惊的表情,拱手道:“朱将军这般说话可真是折煞段随了!段随不过侥幸赢了几场小仗,在朱将军跟前,这点微末之功实在是不值一哂!”
“年纪轻轻却居功不傲,为人谦逊有礼。从石老弟,你了不得啊!”
“次伦兄才是真正的了不得!兴宁三年(公元365年)次伦兄以一己之力克复成都,平定司马勋之乱;太和元年(公元369年)林渚一战败尽前燕洛州之军,更叫对手输得心服口服。说心里话,小弟我对兄长仰慕久矣!”
两个互相吹捧的装逼犯大约真是看对了眼,几句话下来已是称兄道弟,瞧来好生亲热。再说下去,两人越聊越是投缘,开怀大笑之中,居然不约而同伸出手,牵在一处晃荡着往城门走去了。
这画面实在太美,后面的费连阿浑看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九十六章 朱序
接下来朱序带着吴兴大小官员士绅大宴骁骑军将士,觥筹交错之间,众人谈笑风生,热闹非凡。
骁骑军阵容强盛,兵精将猛,让吴兴官员看得不住点头:“果然是威武之师!这一次平叛有指望了!”更有人议论纷纷:“当初还说朱征虏一到,钱弘之辈定然是土崩瓦解,如今还不是要指望客军?看来大名鼎鼎的襄平子也是名不副实啊!”
这话不经意间落到了正在对饮的朱序与段随耳朵里。段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话时,却被一双大手轻轻按住,抬头看时,就见朱序笑容可掬:“老弟且宽心!今日你我兄弟欢宴,何必叫不相干的俗人扫了兴致?来来来,喝酒喝酒!”显然全不在意。
段随哈哈一笑,说道:“兄长豁达,小弟佩服。干了!” 举杯一饮而尽。朱序也是哈哈大笑,酒到杯干。不觉间两人各自喝了三五壶下去,酒量惊人,却犹自呼朋唤友,意犹未尽。
天色渐晚,酒宴也终于结束。眼瞅着吴兴官员士绅们散了个干净,朱序拖起段随,一步跨入了内间。
门帘一落下,本来看着有些醉醺醺、腿脚不稳的朱序霎那间挺直了腰,正色道:“从石自打到了我大晋,外抗强秦、内除叛乱,无一日不舍生忘死。你虽是北人,却比朝中那一大堆尸位素餐之徒更加忠于国事,朱序真心钦佩!”
“段随亡命而来,得大晋接纳,又赐高爵。此皆分内之事也,兄长再也休提!”段随同样站得笔直,拱手还礼,敢情这两人谁也没喝多。
朱序摇摇头,脸上现出一片肃穆之色,突然对着段随一揖到底:“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嘿嘿,从石本为西府重将,且深得大司马器重,只需安心侍候大司马自然前途无量。然而从石却在万难之中弃暗投明,襄助安石公屡抗大司马,真可谓雪中送炭耳!这等为大义而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行止,才是真正让朱序拜服的地方呵!”
段随慌忙弓腰拜还,口中说道:“桓公对我虽然不薄,然而大节所至,小弟我岂能因私废公?小弟再是粗浅鄙陋,也晓得这大晋绝不是他桓氏一家的大晋!”
朱序连连点头,一拍段随的肩膀道:“好汉子!你这个兄弟我算是交定了!”
段随朗声道:“兄长这么说话,小弟是欢喜不尽!其实兄长才是胸怀宽广的好男儿!以当世名将之尊,为了国家社稷却不惜示敌以弱,自损名声。这等忍辱负重的作为,天下间有几人能做到?”
朱序哈哈大笑:“好好好!知我者,从石也!”
两人开怀大笑,说话间已是双臂相交,紧紧握住不放,神情激动不已。先前在城门口时两人也曾互相吹捧,但那时明显是在做戏;如今看似情景相仿,其实却大不相同,此时此刻,实乃真情流露也!
两人如此投缘,当晚段随便留宿朱序府上。哥两又喝了好大一通,就着美酒絮叨了半晚,互道平生,好不快意,直到夜深时分才抵足而眠。他两个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却偏偏一句都没说起骁骑军此来的目标——叛贼钱弘。想必在这两位豪气干云的百战将军心中,钱弘之流根本就是芥藓之疾,不值一提!
第二日早上,段随睁开迷糊的双眼,蓦然胸口有酒气上涌,冲得他一阵头晕。想着今日还要议论平贼之事,他勉强爬了起来,正想喊人,就见门帘掀开,朱序笑着走了进来,精神奕奕,可比自己强多了。
段随红了脸,说道:“哎呀呀!兄长早已起身,小弟我却醉得人事不知,惭愧,惭愧!待我赶紧洗漱一番,这就随兄长往衙署去!”
朱序白了他一眼,说道:“洗漱什么?且回去再多躺上一阵,睡醒了再说!”
段随急道:“那怎么行?不是说好了今日商讨平贼事宜么?小弟可万万不敢误了军国大事!”
“屁个军国大事!”朱序哈哈大笑道:“从石你就少抬举钱弘那帮山猴子了。恐怕你骁骑军到他跟前小小转悠一番,他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呃。。。”段随一头黑线,喃喃道:“那么今日真个不谈军事了?然则安石公有言在先,需得尽快剿灭钱弘才能进行下一步。。。时间紧迫,容不得我等耽搁啊!”
“从石勿忧!”朱序抬手扔过来一幅书帛,说道:“今日就无需议事了。你便在榻上歇息,有功夫了,顺便看看这个就好!”说完,也不待段随开口,自顾自去了。
段随愕然,只好拿过那书帛看了起来。才看了开头他便眼睛一亮,再往下读,一双眼睛那是越睁越大,不觉间精神都振奋了几分。原来这书帛上写得密密麻麻,无一不是与钱弘叛党相关的信息。不但叛贼人数、兵力分布、活动区域、以往战绩等情况赫然其上,甚而连头目的年龄、籍贯、性格、喜好这些东西也罗列得清清楚楚,简直就是一部关于钱弘叛党的百科全书。
段随读完,心里头对朱序是钦佩万分:我这兄长来了吴兴才多久?竟然已经将对手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显然他若是真个用兵,钱弘决计不是对手。难怪他咋咋呼呼的,连军议都不要开,原来是胸有成竹啊!朱兄嘴里说得轻松,其实心底却绝不轻视任何一个对手,未雨绸缪,这才是名将风范啊!
话说回来,这下真是便宜段随了,有此书帛在手,钱弘那帮小贼还不是手到擒来?朱序的品行真个不差,自己受辱不说,还绝不藏私,暗中助了段随一臂之力。想到这里,段随朝着门外遥遥一拱手,说声:“朱兄的情义,小弟生受了!多谢多谢!”
。。。。。
晋国宁康元年六月中,骁骑将军段随率所部骁骑军兵进吴兴西南,以诱敌之计将钱弘叛党骗出山区,一战而克,阵斩两千山匪,俘获无算,钱弘本人也授首军前。紧接着吴兴太守朱序带领郡兵入山扫荡残寇,两日之内,余贼尽数落网,山寨付之一炬,骚扰吴兴多时、屡剿不灭的钱贼就此烟消云散。
乌程城里欢歌燕舞,大肆庆祝。举城狂欢之时,朱序却站在北门城楼之上,神情肃穆,心潮澎湃。远处有滚滚烟尘冲天而起,那是他的好兄弟段随正带领着五千骁骑军将士北赴京口。王谢的动作好快,这边战报才送到建康,第二天段随及骁骑军的封赏与调令已然颁下。
“从石兄弟,哥哥我在吴兴为你祈福,愿此一去,大事谐矣!我两个再见之时,当携手并肩,共抗强秦!”
第九十七章 初七
段随到底没能当上北中郎将一职。当初王谢举目四望,竟无一只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