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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桓温带着五百铁卫也赶到了;百官听说叛乱已经平灭,纷纷钻出头来,向着建康宫汇集;太后带着战战兢兢的新君回到太极殿,迎来了大司马还朝后的第一场朝会。
朝会开启,第一件大事自然是受命辅政的录尚书事、大司马桓温拜见新君。当然,桓大司马可不会毕恭毕敬地行什么大礼,反而是新君上前嘘寒问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桓温对新君的表现还算满意,撇撇嘴,说道:“温当择日前往高平陵,拜祭先帝!”新君唯唯称是。
大约司马昱觉着自己这皇位待不长久,去年甫一登位便着手修筑自己的陵墓高平陵,规模并不算宏大,到了这时也将将修成了。倒好!果然他一命呜呼,用上现成的了。王谢手脚也快,昨日连夜将司马昱的遗体送去了陵中,还美其名曰:“国家多事之秋,遵先帝遗愿,宜简葬。”桓温见不着司马昱最后一面,按礼总要去陵前拜祭一番。
大司马与新君交流已毕,接下来这朝会便与新君关系不大了,基本上成了桓温的一言堂。
卢悚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聚众冲杀皇宫,可谓罪大恶极。桓温将其定性为“妖人”,即刻斩首示众,并诛其族;追随他的信徒同样推出斩首,一个不留;又派人前往吴县,追查海西公是否参与了此次变乱。
亏得家中有一位聪慧的侍女,海西公不曾稀里糊涂地跳上卢悚这艘小破船,又得吴国内史刁彝为他作证,桓温便不再追究。经此一事,司马奕越发小心谨慎,故意沉溺酒色之中,整日里喝得烂醉如泥,不问世事,免得朝廷再对他生出疑心。先前桓温诬他生了痿疾(阳痿),司马奕竟也甘于屈辱,但有妻妾生下孩子,他便全部溺死。时人闻之,皆心生哀怜,朝廷也不再对之防备。虽说过得如此凄惨,但也正因如此,司马奕居然活到太元十一年(公元386年)才去世,也算是善终罢。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表。
桓温杀尽卢悚及其党徒,这还不算完。他借题发挥,又揪出了尚书陆始,以“替慢罪”(即玩忽职守罪)革职查办,打入大牢。陆始是江东望族的代表人物,与南渡大族素来不对付,也是桓温的眼中钉。这次桓温还朝,与王谢“暗战”了一番,自知暂时不宜去动王谢,可也不肯空手而归,便拿江东望族开刀。王谢保住了自己,也不愿再多事,何况江东望族与他们之间并不和谐,同样是一堆矛盾,于是便任由桓温出手不加阻拦,这也算是政治角力中的一种相互妥协罢。
大约桓温觉着收拾陆始这件事办得相当简洁顺畅,脑子一热,又顺带着处置了一帮与陆始交好的朝臣,多半属于江东望族,一桩卢悚案好歹让他铲除了不少异己,心中好过许多。
这一下江东望族不干了,纷纷跳出来指责卢悚之乱里头,禁军宫卫亦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是盯上毛安之了。
桓温面色微愠,倒是没想到他等的反击来得这般迅速。毛安之可是桓温的左膀右臂,之后还要指着他控制建康局势,桓温如何肯轻易处置?沉吟了半晌,桓温突然嘴角一扬,高声道:“诸君言之有理,且罢去中领军、散骑侍郎桓秘诸般官职,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江东望族们气焰顿消,再也无法挑刺。桓秘是中领军,照道理不论禁军还是内卫,统统由他掌管,正是毛安之的顶头上司;他又是桓温的亲弟弟,桓温把这一位推出来抵罪,于公于私,大伙儿可都没话说啦。
瞧着江东望族们吃瘪的样子,桓温脸上装出冷肃痛心的表情,心中却在暗暗偷笑,别看他“被迫”罢免了桓秘的官职,其实心中可没半分不快。
桓家几个兄弟之中,就数桓秘最不争气,既无镇守一方的才能,做个中领军也是吊儿郎当。譬如这回内廷之争,毛安之的禁军被赶出了皇宫,按理说这当口桓秘应该挺身而出,把内卫抓在自己手里,可这厮毫无作为,要紧时刻也不知在哪里花天酒地,让桓温失望透顶。
偏偏桓秘还自负才华横溢,目空一切,连桓冲也看不起,平日里说话行事更是处处令人生厌。桓温对他早就生了不满之意,这次狠下重手,可不光光是迫于江东士族的压力,说白了还是借机修理下这个让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弟弟,顺便又把自己大公无私的形象竖立起来了,何乐不为?
再处理了一些朝政,眼看朝会将散,桓温忽然从上首大步跨了下来。大伙儿吃了一惊,不明所以,就见桓温直直走到段随面前站定了,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又来了!百官再次紧张起来,心想:段随这厮真是晦气,看来大司马终究不肯放过他啊!
便在这时,桓温脸上突然绽出一丝笑颜来,缓缓道:“段随你平叛有功,好!好!好!”
群臣一片哗然:哦!倒是我想错了,原来大司马与段随和解了。
纷纷攘攘的朝堂之上,桓温的声音霍然拔高了八度:“段随与其部骁骑军武勇过人,忠心可嘉,当移驻彭城,清剿妖人卢悚残部,并震慑北地宵小,以彰我大晋国威!”
我去!这弯子拐的,也太大了点罢!好几个官员没能憋住胸中的闷气,咳嗽起来。大伙儿均想:就说嘛,这事哪能这么简单?大司马终究还是把段随调离建康,赶去了边关!诶,只怕这不过是个开始罢,日后有的是让段随好受的。。。
段随一滞,目光瞥处,似乎看到谢安微微摇了摇头,又似乎没有。
时间已容不得他多做考虑,桓温目光炯炯,仿佛就快看透他的心房!段随咬了咬牙,一拜到地:“谨遵大司马令!”
第六十五章 祭陵
今日是大司马桓温前往高平陵祭陵的日子,天色阴沉沉的,浊云低厚,偶有一阵凉风袭来,吹得人浑身寒飕飕发冷。
高平陵地处建康城外蒋山西南,地势略微低洼,本就有些阴凉潮湿,适逢天气不佳,愈显此处阴冷难适。桓温站在陵前久了,便觉着腿上旧疾处隐隐生疼。
桓温并未大集百官同来,只是带了些桓党中坚,譬如郗超等人。此刻桓温手中拿着一册书牍,口中念念有词,郗超偷眼看时,原来是由谢安撰写的司马昱的谥文。
谢安给司马昱拟的谥号是“简文”,意思是说司马昱为人冲虚简贵,这谥号对司马昱的评价可谓一言蔽之。整篇谥文写得短小精炼,文辞却极为优美,又切中要害,桓温念了两遍,也不由得为谢安的才华所折服,悠悠叹道:“安石的文章向来不俗,篇篇都如金玉一般。便是这小小的谥文,也可称作碎金啊!”(这便是“安石碎金”典故的由来,从此“碎金”就被用来代指文字优美的零碎文章)
郗超点了点头,应道:“确然不俗。”魏晋风流,纵然争锋相对之时,也绝不失儒雅气度。谢安虽是桓郗的对头,桓郗却能抛开公怨就事论事,不吝赞美之词。
天色愈发阴沉,云层也降得更低,空气中有淡淡的铁灰色呈现,渐渐浓重起来,挤迫得人呼吸不畅。桓温身上的不适之感更加明显了,站立都有些不稳,郗超见状凑了上来:“明公,这天色看着怕是快要落雨,不若我等就此回转?”
桓温却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此地清幽,甚好!”挺直胸膛,自顾自向前走去。郗超等人面面相觑,不知桓温心意所在,皆立在当场,眼睁睁看他走远。
郗超他等自然不知,这一刻天色异常,四周景致又怪诞冷僻,竟将桓温的心情也撩拨起来,感怀大生。桓温一世枭雄,看得上眼的人不多,司马昱并不在其列,可桓温终究与司马昱共事数十年,两人既是姻亲,亦曾有宾主之谊,最后更是亲手将之送上皇帝的宝座,此刻却天人永隔。回想起前尘往事,桓温不由得因景生情,百感交集起来。
便在这时,一阵大风呼啸而过,恍惚中的桓温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好不容易站定了,眼前枝蔓摇晃,令他头昏眼花。风卷入远处密林,呜呜作响,桓温仿佛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我本是个清闲宗王,自来追花赏月,只求逍遥终老。奈何为你所逼,要做什么劳什子的皇帝。如今活不过一年,还要受尽天下人的耻笑,更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桓温!都是你害了我,还我命来!”
这声音先是轻缓,渐渐便尖锐起来,到最后凶厉骇人,桓温听得分明,可不正是司马昱的声音?霎那间桓温悚然汗下,浑身发抖。
到底是霸气枭雄,桓温定了定神,忽然间振臂大喝:“何方鬼祟!焉敢恐吓生人?老夫却是不怕!”声如洪钟,直盖过了漫天风声,果然耳边的鬼喊鬼叫瞬间尽去,桓温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可惜他的笑声只持续了片刻,便如风中残烛,戛然而止。
郗超等人都听到了方才桓温的大喝声,个个吓了一跳,此刻已纷纷冲了过来,却见桓温双目里满是惊恐之色,伸出右臂遥遥指着远处的密林,身体发抖,口中颤声道:“司马昱!真的是司马昱!”腿一崴,霍然激起了旧疾,大痛起来,啪嗒一声,竟然跌坐尘埃!
大伙儿魂飞魄散,赶忙扑上前去,七手八脚将桓温抬了起来,却发现桓温兀自盯着远处密林,连声哀呼:“不关臣事!臣不敢!臣不敢啊!”身上颤抖愈加厉害,众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稳住。
郗超愕然,不自禁也向着远处密林扫视了一番,只见风吹树动,暗影斑驳,幽深处黑黢黢的全然看不清楚,可终究并无半个人影闪现。手挥处,十余个铁卫朝着那方向疾奔而去,呼啦啦尽数冲进了密林,不多时又一个个从林中冒了出来,摇摇头,示意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郗超眉头一皱,心道:明公多半是受了风吹,染了风寒,以至头昏眼花。当下指挥铁卫们搀扶着桓温离开高平陵,这祭陵一事自然是草草收场。
桓温怕是给吓得狠了,全身麻软,根本上不了马。郗超赶忙寻来一架马车,护送他回建康。桓温平躺在马车之上,双目茫然,兀自喋喋不休。。。
。。。。。。
夜色深沉,高平陵附近阴风呼号,草木隐隐憧憧,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突然间密林里一阵哗啦声响起,竟然探出个人头来。这人东张西望一阵,见四周并无异常,一躬身钻出林子走到大路上,一阵风跑远了。这人身形瘦削,个子偏高,若是海西公司马奕在这里,多半能够认出来,此人正是妖人卢悚的大弟子,许龙。
原来今日桓温并未眼花,他看到的所谓司马昱,其实正是许龙!
卢悚是打着海西公复辟的旗号造反的,这么说起来桓温正是他等的死敌,而最后卢悚本人也是被桓温处死并族诛,作为卢悚的狂热追随者,许龙心底是恨透了桓温。他探得桓温今日前来祭陵,当下找来一副弓箭,便想寻机行刺,为卢悚报仇。
高平陵近处有铁卫巡守,许龙不敢靠近,便摸进了远处那片密林,苦等半天,终于等到桓温触景生情,一个人朝着许龙的方向越走越近。许龙大喜,当下摸出弓箭,顺着林边潜行,寻思着找个好角度一箭竞功。
恰好那一阵大风吹来,桓温给吹得生了幻听,以为司马昱的鬼魂找他索命,害怕之余竟奋起神威,来了记“狮子吼”!这记大吼自然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