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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传-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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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一个简简单单的眼神交流,两人便迅速领会了崇德太后的心思,继而各自做出了相应的动作。

  先是谢安一拉身边愣愣出神的王坦之,朝着太后与皇帝一拜到底,口称:“臣谢安(王坦之)领旨!”说完闪过一边。

  半晌之后,王彪之面色大变,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双手合一,死死捂住右下腹部,口中更是“嗬嗬”叫痛起来。

  几个与王彪之交好的朝臣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他扶住,有人喊道:“哎呀不好!王仆射这是得了肠痈之症啊!”

  崇德太后不失时机的露出关切之色,开口道:“王仆射年纪大了,骤得如此烈症,还不将他速速送回府中,好生休养?”

  段随应声而出:“遵旨!”早有昌隆兄弟上前,一左一右夹住王彪之,快步退出殿去。可以想见,老王得了这场“急病”,总得在家中躺上个十天半月,最少明天是去不得新亭了。

  建康宫内的喧哗终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谢安全无睡意,眼瞅着百官一一走出宫外,渐渐只剩下寥寥数人,抬眼看时,王坦之定定站在那里,头脸上不断冒出冷汗来,惊惧之色溢于言表。不想这王文度平日里看着咋咋呼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真正事到临头,居然吓了个屁滚尿流。

  谢安觉着有些好笑,上前一拍王坦之,说道:“走罢!明日还要起早呢。”

  王坦之吃吃道:“安石兄,现下我大感不适,怕是难赴明日新亭之行。。。”

  谢安摇了摇头,突然提高了嗓音,厉声道:“文度!太后懿旨已下,事到如今,去,大不了一死;不去,必死无疑,更遗祸族中!”

  王坦之颓然垂头,谢安又一把抓住他的手,正色说了一句,声音低沉,却如贯耳惊雷:

  “晋祚存亡,决于此行!”

  


第六十章 新亭


  新亭,地处建康城的南郊,临大江而靠聚宝山,风景绝佳,建康城的士人与官员们常常在此宴饮、送别,流连忘返。

  昔年晋室衣冠南渡之后,侨居南方的北人每逢天气晴好的日子,便在新亭聚会,赏花饮酒。一次,大名士周顗看着滔滔大江,叹息道:“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眼前的风景美是美了,可长江终究不是故都洛阳才能看见的黄河,景色再是相似,毕竟不是家园。此言一出,顿时惹得在座众人感怀不已,想起故国沉沦,不由得纷纷落泪。

  当此时,丞相王导勃然变色:“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意思是大伙儿应该振作精神,齐心协力辅佐王室恢复中原,而不要像亡国奴一般哭哭啼啼。这便是“新亭对泣”典故的由来。

  今日天气同样晴好,只是偶有凉风袭来,提醒人们已然到了清秋时节。

  五百铁卫终于赶到了新亭,纵然他等精锐无匹,可到底是步兵,急行军数十里到此,直累得气喘吁吁。桓温冷着脸,昂然跑在最前面,虽说他是骑马而非步行,毕竟年纪大了,又有老病缠身,这时候只觉着全身酸痛难适;不过他身子挺的笔直,外人丝毫看不出他的疲态。

  大江之畔,聚宝山下,新亭地面人声鼎沸,大晋朝的文武百官差不多都到齐了,加上负责治安的百余内卫,王坦之临时拉来壮胆的上百家丁杂役,以及远远站着看热闹的无聊闲汉,倒也人数不菲。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正是谢安与王坦之二人。

  匆匆赶到的桓温遥遥望去,眼前隐隐憧憧,不知有多少人马在此聚集。桓温吃了一惊,转眼去看郗超时,后者也变了脸色,惶声道:“莫非王谢探得明公行踪,派了段随的骁骑军前来?”他两个也是连遭打击,这才想的岔了,总以为到了这般水火不容的田地,王谢大约已经豁了出去,再不济也会拉上骁骑军帮着镇镇场子。

  桓温面沉如水,只说了一句:“怕他怎的?”一抖马缰,当先跃了出去,端的是霸气侧漏。五百铁卫大步跟上,他等眼中只有大司马的背影,前方纵然是刀山火海又如何?郗超叹了口气,纵马随行。

  行不过半里,郗超突然叫了起来:“不对!前方并非骁骑军!人数虽说不少,却瞧不见一匹马儿。。。阿也!是百官出城迎接明公来了!”说到这里,郗超的声音变得轻松起来,喜上眉梢。

  这时候离得近了,桓温也看清了前方情势,更认出了站在最前头的谢安与王坦之两人,不由得冷哼一声,心道:哼!原来建康这帮酸士还没糊涂到顶,还记得这大晋是谁说了算,还晓得跑来新亭迎接老夫!

  想到这里,桓温舒服了不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笑意来,转念又在想:景兴的格局还是小了,纵然前方真是骁骑军挡路,老夫还能避走不成?那岂不是让全天下笑话?

  那边厢郗超正要打马加速,却见桓温突然扯住了胯下战马,大手挥处,五百铁卫忽拉拉一齐停了下来,如松挺立!

  郗超一愣:“明公。。。”

  桓温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既然他等还知道要来迎接老夫,如今见了老夫,他等不乖乖过来,难不成还要老夫自己凑上去?”转头对一名铁卫将领说道:“竖旗!立帐!”

  “领命!”那将领令旗挥动,铁卫们变戏法似的从阵中搬出帷幕、支柱、绑绳等物事来,敲敲打打之中,一顶庞大的军帐很快便从无到有,矗立于旷野之中,再往前数丈,桓温的将旗也竖了起来,猎猎迎风!

  新亭的百官自然也看到了桓温一行,正寻思着待会大司马到了自己该如何表现,却惊愕地发现远处桓温一行停了步,居然在原地干起了“泥瓦匠”的活来。大伙儿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待桓温那边大帐也搭好了,将旗也竖正了,不知是哪个机灵人物又或者本就是个桓党人士,大约是猜到了桓温的心意,突然间怪叫一声跳了出来,不管不顾他人讶异的神色,迈开步子便向桓温那边疾奔了过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人都领悟过来,撒开腿丫子就跑,只怕落在了别人后头。平日里儒雅端正的百官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嘶声力竭的喊着“恭迎大司马还朝!”全然寻不着半分斯文模样!

  谢安与王坦之只看见道道身影从身后窜到了身前,纵然都穿着宽袍大袖,却个个奔跑如飞,仿佛一只只空旷原野里猛然窜出的兔子!

  王坦之不由自主向前跨了一步,抬眼看到身边安立如山的谢安,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正想收回那只脚,肩膀上给拍了一下,耳畔传来谢安和缓的声音:“走罢!拜见大司马去!”王坦之松了口气,正正衣冠,抬腿跨步。

  。。。。。。

  此次出迎的皇室代表、本来排在最前面的谢安与王坦之两人“不经意间”落在了最后面,奋勇争先的百官则一口气跑到桓温大帐之前,这次无需别人带头,扑通声中,一个个跪倒在地。这架势,哪里是在迎接一位高官?分明就是皇帝的待遇。

  桓温看着眼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百官,心中越发得意,面色稍霁,缓缓从大帐中走了出来。他这次来了个别出心裁,要按照百官的品秩,从低到高依次接见。于是匍匐在地的百官一个接一个的爬起来,上前拜见一番,继而识相的远远退开。

  最先接见的那些低级官员还算镇定,毕竟桓温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得,又怎会对他等如何?不过三言两语打发了事。越到后面就不对了,朝中的这些高官,桓温可都是记在脑海里的,但凡碰到桓党人士,他便亲切地握手相慰;若是无甚厉害关系的,桓大司马便闲话几句家常;至于那些反桓的,则无一不要面对桓大司马恐怖的气场,那无形的压力之大,直推得他等个个两股战战,东倒西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最后所剩之人已经不多,个个都是三品以上的高官达贵,这时候桓温开了口:“皆入大帐叙话!”转身走入帐中。

  


第六十一章 鸿门


  这座临时搭起的军帐硕大无匹,也不知轻装简行的铁卫们如何能将部件带得这般齐整,倒是颇显桓温的霸气与治军之能。军帐四周站满了神情肃穆的铁卫,长刀业已出鞘,在日色中闪出阵阵寒光;帐内铺着草席,更摆上了一些酒盏;桓温面无表情的坐在最里面,冷冷地看着高官们步入帐中,忽地端起一只酒盏,轻轻啜了一口,那举盏之手就此停在了半空。

  高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帐外伏着刀斧手,主人家虚端着用来“举杯为号”的酒盏,桓大司马这分明是学楚霸王,摆了一场鸿门宴啊!

  大伙儿脸色发青,硬着头皮各自落座,只有最后走进来的谢安与王坦之尚自站着,他两个作为使者,总要把门面上的事儿先做完。于是谢安展开诏书,朗声将上面的内容宣读了一遍,大意就是司马昱驾崩,新君司马曜登基,恳请大司马入朝辅政云云。

  桓温自然不会跪倒听旨,举着那只酒盏左摇右晃,饶有兴趣地盯着二人看来看去。谢安自顾自读着诏书,神色自若,相比之下王坦之可就差远了,冷汗直流,连胸前衣襟都透湿了。

  诏书读完,桓温不置可否,既不接旨,亦不说话。谢安也不着急,笑了一笑,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与桓温对视。帐中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大伙儿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便在这时,桓温突然开了口:“文度,你这手版拿的,倒是别有生趣啊!”

  众人一愣,向王坦之望去时,这才发现他手中的手版竟然拿反了。倒持手版可算是大忌,王坦之久在官场却犯下这等错误,显见心中惊惧到了何等程度!

  桓温语气轻佻,虽说是在讥讽王坦之,可声音里终究少了几分戾气,也并未抓着王坦之这个小辫子揪住不放,帐中的紧张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大伙儿忍不住轻笑起来,看着面红耳赤的王坦之,纷纷想道:都说当今之世,就属王文度堪比谢安石,今日观之,到底还是差了一筹啊!

  谢安也笑了,不过却说道:“大司马威加海内,如今又将这新亭作了鸿门,文度纵有不当之处,也是大司马威严所致,须怪不得他。”

  这句话说得明倨实恭,桓温的嘴角不觉扬了起来:“哦?老夫威严所致?嘿嘿,然则安石又如何这般淡定从容?”

  谢安笑容一正,说道:“非是谢安从容,只是谢安听说,诸侯有道,守在四邻;大司马广有天下之兵,国内事手到拿来罢了,又何须伏兵帐外?”

  这话的意思是说,你桓大司马不过如此罢了,外战不行,内斗倒是狠戾。枋头之败不远,你不想着御外雪耻,如今却要来屠戮国内名士。国内你当然是横着走啦,我谢安今日两手空空而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谢安不愧为高人,这一招先发制人,借着桓温的安排来说话,可算是点到桓温的死穴上去啦。方今天下,整个北中国的大好河山都沦落在胡夷手中,若是桓温能恢复之,自然威加海内,便是篡位也篡得叫人没话说,可偏偏他三次北伐均是虎头蛇尾,以失败告终。

  《诗经》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桓温外战不能振其功名,只靠在国内擅杀立威,那么纵然篡位成功,也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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