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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言两语,把他们给打发走了。不是他们相信县长的话,就算他们不相信县长的话,又能怎样?继续在县政府门口站着?他们家里可都是有老婆孩子的啊,一天天的在这里站着他们熬不起。
回到家里,他们把县长许诺当成了这次上访的成功果实。村里人都知道了县长的说的话,过不了多久,他们这里会通公路的。至于要多久,他们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许诺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美好的梦想。只要心里有了梦想,在艰难的生活也能进行下去,这就是村里的人们在飞舞的尘土中生活了半年之久依然很快乐的原因。
傻三就没有他们这么快活。漫天的尘土让他意识到双水村依然是个十分落后的地方。这里的人们急需他的帮助,让他们的生活丰富起来。而他认为,学习了莲花落是让生活丰富起来的唯一办法。
当他站在村头时,他的那身西装和皮鞋全都变成了土黄色。还别说,当他全身被黄土覆盖后,村里的人竟能一眼认出他来。相比于之前的西装革履,他们更习惯于这个满身黄土的人。
“傻三,你一走这么多年,都干啥去啦?”
“别叫俺傻三,俺叫杨建设。”
“杨建设?杨建设好啊,谁给你起的杨建设?你爹吗?你以前咋不叫杨建设?”
傻三没有搭理他们,他觉得自己同村里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了。改造他们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他绕过他们,径直往自己家走去。家里已经变了样,他走的时候还是老土房,现在都成了大瓦房了。要不是门前的那棵大槐树,他都不敢认这个家了。
他娘正在家腌咸菜,而他爹去窑上拉砖坯去了。看到老三回来,她并没想傻三想象中的那么亲热和激动。她只是用眼瞅了傻三一下,不咸不淡的说:“你还会回来啊?”
傻三知道,她娘一定还生他的气呢。当年离开就是因为她娘的一句话。他大哥二哥小学毕业后跟着他爹在窑上拉砖坯挣钱,而他天天围着庄瞎转悠。一说他就拿莲花落顶嘴。有一天,她娘急了,至于因为啥急的,他记不清楚了。大致就是嫌他懒散,她娘说让他学习他两个哥哥,他说雪他们干啥,一辈子都是个农民。从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中,他娘看出他是不尊重农民的,而他爹他娘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啊,他这是忘恩负义。随即,她娘拿了一根棍子,打了他一下,还狠狠的说:“不想做农民就给俺滚,啥时候混好啥时候回来吧。”
他这一走就是四五年啊,书信也不写一封,他娘偶尔也会想到他,但身边还有两个儿子,却他一个也不少,再者,他从小就跟着杨大闹走了,母子二人的感情也相对的较淡。这几年没有他的消息,他娘以为他在外面失踪了,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撒对着漫天的繁星撒两滴眼泪,天一亮,整个人都被眼前的两个儿子所占据了。
当他走进家门的那一刻,他娘并没有太大的喜悦。现在农民娶媳妇的成本越来越高,两个儿子就够她受得了。老大刚结婚没两年,老二就该娶媳妇了,为了给老二娶媳妇,他们已经拉了一屁股的账,现在老三回来了,对她来说,又是一个不小负担。
“在外面混的咋样?这么多年也不给家里来一封书信,还以为你丢了呢。”
“你想俺丢啊?”
“俺就是想你丢。反正你在家里也不干活,还要俺们养活你。”
“放心好啦。俺现在是名人啦,哪能让你们养活。”
“啥名人?”
“给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大哥二哥都干啥去了?”
“这几年不给家里写信,连家里发生了啥事情你都不知道吧。你大哥结婚三年了,孩子都两岁了。你二哥到下个月初五结婚,今天他陪着他对象去城里卖彩电去了。”
“可以啊。家里都有彩电了。”
晚饭时,他娘包了饺子。把老大一家子也叫来,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算是给他回家的接风宴了。虽说是给他的接风宴,可宴席上说的最多的就是老二结婚的事情。唯有一次议论到他是他大嫂子问他这几年在外面都干啥了?他说学习莲花落艺术。老二说那还用学,不就是要饭唱的顺口溜吗?他瞪了老二一眼,说他懂个屁,他告诉老二,艺术分为语言形式和表现形式,以前他只注重语言形式了,虽说唱的再好,没有肢体语言加以辅助,别人看着也不精彩。现在经他在外面的学习,他很好的把语言艺术和行为艺术结合在一起了。说到兴起,他从行李包里拿出一个老太太的假发,戴到头上,他立刻变成了一个老太太了。杨野生让他赶紧的摘下来,让人看着恶心。他两岁的侄子倒是对他的假发很有兴趣,嚷着要戴,他把假发给他侄子戴上,老大立刻给摘了下来,还用手指着他儿子,恐吓说:“以后别跟你三叔学,你三叔就是个要饭的。”
“说啥呢,说啥呢。说是要饭的?俺咱就要饭了?”傻三不高兴了,嚷嚷道。
“你不是要饭的,你厉害。你这几年挣的钱呢?拿出来让大伙看看?”老大说。
“俺出去学艺去啦。你知不知道,艺术是无价的,哪能用金钱衡量啊。”
“救你着两下子还是艺术?”
“就是艺术?咋地啦?”傻三站起来,用手指着老大。
杨野生用手使劲拍了下桌子,说:“吵啥吵,再吵给俺出去。俺今晚让你们来不是吵架的。俺是要宣布一件事情。从现在开始,咱们家要改性,不姓杨了,要姓章。”
“为啥要改?”老二问。
“问能些干啥,俺说改就改。”杨野生,不,章野生低着头吃饭。他早就知道,儿子们会有这一问,可他就是张不开口,告诉他们其中的理由。其实,照他的意思,他早就想改了。虽然杨大闹和她娘结了婚,可他是和杨大闹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按道理,他应该姓韩的,因为他爹姓韩,可他爹又没有同他娘结婚,如果他改姓韩,就是向人们表明他真的是野生的了。再说,双水村的大姓就那么几个,姓李的,姓王的,姓何的,姓郭的,还有就是姓章的。如果他不改姓章,以后他这一家子在双水村很难混的。这不是杞人忧天,他家老大结婚时,就因为他姓杨,别姓的人都不来帮忙。最后,他不得不去他姥姥家门,求他姥姥家那边的人过来帮忙,好歹的才算把老大的婚礼给操办过去。事后,他的一个表舅说:“你现在活着,俺们姓章的看在你的面子上,帮这个忙,你要死了,以后你儿子们可咋整啊?”
莲花落(一)
回到家里,他越想越觉得他表舅的话在理。于是,半夜里,他跑到他表舅家,问他该怎么做?他表舅想了想说:“要不你们家改姓吧。反正你也不是杨大闹的儿子,何苦随了他的姓啊。”
他那个表舅的话听着有点戏谑的意思,可仔细想想,除此外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是以,他花钱弄了三桌酒席,把姓章的长辈们全都请过来,吃喝一场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意思。那些人都认为这样没什么不妥。于是,他们把章姓的族谱给拿过来,在他姥爷的那一支上,添加了他这一大家子。之所以在今晚把这件事情对家里人讲出来,是因为他觉得老二马上就要结婚了,说出来也好让大伙有了心里准备。
“俺不同意。”傻三站起来说。
“你凭啥不同意?”
“俺就是不同意。”傻三强硬的说。其实,他爹知道他为啥不同意,毕竟从小他就跟着杨大闹出走了,在他心里,早就把杨大闹当成爷爷了。现在竟然让他改姓,这不是明摆着背叛嘛。
“随你便,你爱同意不同意。”
傻三一生气,扔下筷子走了。顺着小路,他走到村前的河边。今晚的月色很好,深邃的天空中繁星点点,皎洁的月光柔和的铺撒在万物之上。远处,笼罩着一层青纱似的薄雾,影影卓卓,像个缥缈的梦。傻三仰望天空,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过的也像是做梦一样,影影卓卓。在别人眼中,他的生活特不真实,没有收获,没有成就,就像白过一样。可这几年到底有没有白过啊?他自己也拿捏不准了。
第二天,他把王文成请到村西的小饭店里。他点了几个菜,一瓶白酒。王文成不知他是何用意,他也不说明,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酒过三巡,他举着酒杯说:“王哥,俺的救你帮俺一件事情。”
“啥事啊?你早说,还用着这一套吗?”王文成说。
“哎,你这就不懂啦。在外面找人办事,就得喝酒吃饭,这是规矩。俺是在外面混过的人,这个规矩不能坏。”
“俺知道啦。现在俺的酒也喝啦,饭也吃啦。你说把,求俺干啥?”
“先不说干啥,俺让你看一样东西。”傻三从怀里拿出一个证件,递给王文成,王文成看了说,“民间艺人。”
“对,俺是民间艺人。你知道这个牌子是谁发给俺的吗?咱们县里的领导,亲自给俺的。”
“你这个民间艺人都是管啥啊?”
“管莲花落。”
“哦,就是要饭的唱的曲儿?”
“不是要饭的唱的。莲花落是民间艺术,你懂不懂啊?”
“俺是个农民,哪知道你们艺术上事情啊。你现在都是艺术家啦,咋还用得着俺帮忙啊?”
“事情是这样的。县里领导不是封俺为民间艺人嘛,作为一个艺人,首要的责任就是把自己的艺术发扬光大。俺想来想去,要想把莲花落的艺术发扬出去,还的从小孩子抓起,你说对不对?”
“恩,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这跟俺有啥关系?”
“你听俺说,俺还没说完咧。俺有一个计划,就是从咱村开始,让咱们村还没上学的小孩子先跟俺学习莲花落,你看行不行?”
“这一套当年你爷爷试过。”
“俺爷爷他教导不得法,小孩子都不愿意跟他学。俺已经想好了一整套的教育方法,先让他们认知莲花落,再让他们学习唱,然后学习表演,最后再把这两样结合起来。”
“既然你想好了就做呗。”
“这不俺找你来帮忙了?”
“俺又不会唱莲花落,能帮你啥忙?”
“你不是村支书嘛?你在喇叭上帮俺宣传宣传呗。”
“这回你可找错人啦。俺早就不是村支书啦。”
“咋可能,咱们村不是一直是你家人当村支书的。你爷爷,你爹,再到你。”
“那是以前,现在时代变了。咱们村的村支书是何有发。”
“你真的不当啦?”
“骗你干啥?”
“你咋不早说,俺这顿饭白请了。”
“你也没有问啊。要不这样,俺吃了你的东西,等俺拉屎拉出来,再还给你,咋样?”
“别在这儿说风凉话啦。一顿饭俺又不是请不起,至于要俺的命吗?哎,咋地啦,你咋不当了呢?”
“当了这么多年,累啦。退下来休息休息。”
“俺真服你了,当官还有嫌累的?真有你的。不过,你不当官啦,在家干啥呢?要不跟着俺干吧,俺准备成立一个莲花落学习班子,你帮俺管理管理。”
“你饶了俺吧。俺是个农民,不懂你那个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