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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已经聚集了好多人,边嗑瓜子边说笑。每一个被风霜和岁月雕刻过的脸上,此时都露出了笑容。那些不顺的事情和生活的琐碎,全都选择性的遗忘。过年,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次忘忧的节日。
何德才吸着旱烟走来。早有人过去给何德才让了一棵带把的烟过去。此人是何家的后生,同何有福是一个老老爷爷的,常年在外跑,难得回家。过年回家,对他来说,想家的成分不如炫耀的成分多。别人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一会说干这个,一会说干那个。不管干什么,最重要的是他让人觉得他很有钱。大冬天的,穿了一身的西装,梳着一个大背头,头上还摸着摩丝。手腕里戴着金表,嘴里镶着金牙。说话满嘴的南方味道。不知道说成母鸡,一二三说成呀咦狗。对于他这种人,村里人多半是反感,并不是说村里人嫉妒他有钱。现在的双水村和几年前不一样了,不是王天奎回来的那一会,啥都没见过。电视机虽不说家家有,可外地人他们是在电视上没少见了。别说南方人了,就连外国的黑人他们都见怪不怪了。人们是看不起他出门三天就忘祖的德性。所以,当他给何德才让烟时,何德才都没有正眼看他。这让他很难堪,可他的尴尬也只是暂时的,因为他认为这人人们是对他有钱的嫉妒。想明白这一点,他不但不尴尬,反而很优越了。
何德才领着何姓众人去了一间空房子。这间房子是虎子老姑奶奶的房屋。当年她嫁给了邻村的王家,刚结婚没三天,丈夫死了。由于没有儿子,几年后被娘家人赶出了家门。由于当年虎子的老老爷爷,也就是虎子老姑奶奶的爹是个读书人,他认为女人应给从一而终。即便是丈夫死了也不能改嫁。所以,虎子的老老爷爷就让虎子的老姑奶奶在家里住着,一直到死。她死后,何家人认为这个宅子风水不好,毕竟是一个老寡妇住过的,都不想,也不敢在这里住,慢慢的这个宅子就空下来。后来,何何德才想着把何家的家谱放在这里,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打开房门,一股灰尘迎面扑来。里面结满了蜘蛛网。几个年轻的后生把房间打扫了一遍,何德才把家谱取下来。把今年何家死的人和生的人的名字写在上面。虎子只是站在院子里远远的看着,因为大人们是不让孩子们靠近的。他们认为这是一件及其重要的事情,小孩子在旁边,会影响工作的严肃性。等家谱重新挂起来,虎子就会看到上面的楼阁和大狮子。家谱两边还有对联,上面的字虎子还都认识。左边一行:诗书传家源远流长。右边一行:忠孝为国英魂永续。据说这幅对联是一个县太爷写给何家的一个秀才的。当年他舍身为人,做了一件及其光彩的事情。何家的后人就把这副表彰他的对联当做了家训。
把家谱挂上,有两个年轻人抬来一张八仙桌。何德才亲自把八仙桌的桌面用抹布抹了一遍,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鸡鸭鱼肉摆在上面。八仙桌的前面还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有一个铁做的香炉。何德才点燃一柱高香。他挥手示意,何有财和另外一个何姓的年轻人把已经准备好有一千头的炮仗点着,噼噼啪啪,响了十多分钟。放完炮仗,何德才烧了几个元宝,然后领着一院子的何姓族人给家谱磕头。磕头也是有讲究的,有十二拜礼和二十四拜之分。
据虎子说,虽然这两种行礼的方式他是见过并且也跟着做过多次,可要是让他说清楚每一种拜礼方式的细节,他是一点也记不得了。他说这不能怪他记忆力低下,因为这两种行礼方式实在是太繁杂了。这两种行礼方式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行完礼,磕完头后膝盖都要破了。虽然说话的内容含有怨言,可从他的表情上,他并没有丝毫的不悦。后来,他又说,其实如果没有那么繁杂的行礼方式,过年的意义就失去了很多,这倒是一句实话。
磕完头,各家各户的要分开了。然后在三服以内的人家结成一个团体,要去地里迎接死了的人。迎接是不能空着手的。炮仗,香烛,还有白酒。到了地里,依然是何德才带头,先是祈祷一番,无非说是过年了,回家过个年。在地里让你老呆了一年,委屈啦。祷告完,放一挂炮仗,然后又是磕头。这次只磕四个头。由于死了地人都不是埋在一起的,从庄南走到庄北,然后在返回去。回到家时已经四五点钟了。女人们已经包好饺子,在家里等着。男人们则洗把手,下厨房烧火。即便是平日里不进厨房的男人这一次也要做一次饭。把水烧开,等女人们端着饺子下锅之际,男人则又跑到院子里,点着一挂炮仗,在炮仗声中,饺子下锅了。等锅开过四次,饺子熟了。孩子们都知道这时候还不能先吃饺子的。女人从锅里捞出一个饺子,拿到院子里,圆佑一番。天爷爷,灶爷爷,财神爷,关老爷,老的少的,圆佑不到的,过年了,吃饺子了。圆佑完,再用小碗盛几个饺子,给灶神爷,天老爷摆上。然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
吃晚饭,虎子拿着炮仗去街上完。廉瑛则还有好多事情要做。首先,她要给天爷爷,灶神爷上香烧纸,然后在各个门口放上棍子,俗称档门棍。放档门棍的理由,有两种说法,一,挡着家里的钱财别跑了。二,挡着孤魂野鬼别跑进自家院子。因为过年了,有后人的鬼魂都被请回家里,没有后人的,自然要在街上游荡了。这也是为何农村人把男孩子看的特别重要的原因。放完档门棍,门两旁还要各插一支香。自家院子的事情做完了,还有拿着香火和纸钱到村东的庙里给关老爷上香。从关帝庙回来的路上,廉瑛一般都要拐到何有发家,何有发家有台电视机,虎子会在他家看电视。廉瑛问虎子还回不回家?虎子说不回去了。因为他要看春节联欢晚会。
看到十二点,他和何有发的儿子何成会跑到街上放炮仗,十二点了嘛,新年头一天,要放个鞭炮,惊惊晦气。放完鞭炮,两个人就围着村子跑。一圈又一圈,看着各家各户院子里的天灯,闻着空气中弄弄的鞭炮味,虎子就觉得这个年过的实在。到了两三点钟,虎子会跑回家把廉瑛叫醒,该起来做饭了。当然,几年前,虎子还很小的时候,廉瑛告诉虎子过年要早起,起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抱着家门口的春树,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嘴里还要念,春树爹,春树娘,你长粗来俺长长,你长粗来中材料,俺长长来穿衣裳。要连着念上三遍,这样过年会长个大个头。
起了床,廉瑛洗了手,先给天爷爷,灶神爷上了香。然后烧过下水饺。当然,下水饺的依然要放鞭炮。吃饭前,还要吃三个鸡蛋,喝一碗糖水。这时,虎子是吃不下去的。因为他的心思早放在吃晚饭以后的事情上了。廉瑛也不强求,她知道过年了,好吃的东西多着呢,哪能饿的住他啊。吃完饭,虎子给廉瑛磕个头,廉瑛会给虎子几块钱的压岁钱。然后,虎子再去给他爷爷和他的大爷叔叔们磕头,他们也会给虎子一切钱。等给自家人磕完头,何德才会领着他们一家子的男人,到街上给村里的长辈们磕头。从村东磕到村西。那些村里的长辈们,早就准备好了,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见来给他磕头的也不起来。只是相争性的说几句:磕啥的头,又抓不住,又拿不住的。前去磕头的人则会说一年一个时候。至于为啥要磕头,磕的人说不清楚,受头的人也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这个规矩在这里流传了好几百年,至于何时结束,没人知道。
磕完头,天也就快亮了。大人们则去打麻将。虎子一夜没睡,现在上下眼皮打架了。他知道,到这里,年已经过去了,他也该回家睡觉去了。每当这个时候,他心里就会有一丝惆怅,就像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喜好的东西慢慢的溜走,自己就是抓不住。后来,他总结说自己多愁善感的个性就是在那时候形成的。或许是吧,谁知道呢。
选举
2选举
发丧时,他并没有村里人想象的那样悲痛。他只是在老太婆的棺木被拉走的那一刻,用手重重地拍了拍棺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从头到尾,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包括他儿子,村里人都认为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别说是自己的结发夫妻了,就是半道领来的,人死了也应该有所表示吧。在村里人的议论声中,他独自承受着心里的悲痛。他固执的认为,这份悲痛是属于他和她的秘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既然不能说,为何又要别人知道呢。
有人说,时间是治愈悲伤的良药。他没听过这句话,可他却从这句话中得到了实惠,或者说是改变。在他老婆去世后的第五个月,他心中的那份悲戚忽然消失了,毫无名状,毫无道理。他有几次努力的让自己悲伤起来,可是,没有用。喜怒哀乐不能装,悲戚更是不能装。慢慢的,他习惯了没有另一半的日子,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睡觉,自己和自己说话。他以为,以后的生活再也与她无干了。事实上,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他看到了她,就坐在他对面,一如活着一样,明亮的眼神,嘴角上翘,隐隐带着微笑。双手托着腮帮,看着他吃饭。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她依然在哪里坐着。他不相信鬼,尽管从他很小的时候,他爷爷就说过黑白无常和高级蹶子的事情。他父亲也说有一次晚上浇地时看到无头的鬼。不管他们怎么说,他不相信,因为他说自己没有看到。现在,她实实在在的坐在他对面,这又如何解释?
从三十晚上开始,他就没睡过好觉,老是觉得她就在他的左右,一刻都没有离开。几天下来,他老了很多。他儿子看在眼里,问他怎么了?他不好意思说见到他老伴了,即便他说了,儿子也只会当做笑谈,嘲笑他越老胆子越小。可是,如果不说,任由事情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天他就要死掉。对于这一点,他很确定。他告诉他儿子,他怕寂寞。他儿子认为这是一个所有上了年纪,失去了另一半的老年人所共同的问题。为了不让他寂寞,他儿子决定把他家里变成赌场,人多了,吵吵闹闹,哪还有时间寂寞啊?
对于来他家打麻将或者打牌九的人,他很热情。不但免费给他们提供桌椅,免费让他们用电,他还给他们烧水喝。渐渐的,村里人就把他家当做赌博的好去处。至于二占成哪里,没有人在想到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天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人们渐渐的绝望了。村里的老娘们把扫地把子挂在院子里,名曰扫晴。上了年纪的妇女们就成天的围坐在关庙庙里,希望关帝爷能上天同龙王打声招呼,他们这里不需要雨了。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雨依然日复一日不紧不慢,淅淅沥沥的下着。用李德祥的话说,照这个意思,要下上三年咧。人们明知道李德祥是说笑,可心里仍然一紧。不要说下上三年了,就是下上一年,下上半年,村里人就没办法生活了。这并不是过于悲观的展望。但就看看现在的村庄,人们的头都大了。整个村庄,不要说整个村庄,整个世界,全都是湿漉漉的,廉瑛正月十五洗的衣服到现在还没有干。苗桂花蒸的馒头没过一天都长出白毛了。还有刘巧云家的被子,里面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