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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告陛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放火自/焚了……”
放火?
自/焚?
正兴帝漆黑如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懿儿……
他扔下熙宁公主三步作两步地往外跑。
那一刻,他似乎忘了孙贵妃,忘了熙宁,忘了正是他废的顾家,正是他死死掐住她的咽喉!
可他,并不想让她死。
他,爱她,最爱她,也只爱她。
在他身后的同心殿,孙贵妃照规矩领着熙宁公主和一众宫人们站在门槛外施礼送行,那忧心忡忡的模样,瞧着只是对皇后的担忧,然而文絮的眼神却颇为不屑。
待奶娘把公主抱走,周围的宫人们都被遣了下去,文絮便压低了在孙贵妃耳旁嚼起了舌根子:“娘娘,陛下这般置您于不顾,当真是绝情。”
孙贵妃摇摇头,笑容恬淡不争:“你懂什么?陛下此刻若不去看皇后,那才叫绝情呢。”
文絮心里微微有些不满,还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以前的事来:“奴婢只是不懂,就在前些日子,咱们的人明明看到了那雍和宫的谢流莺出宫递消息,娘娘为何不派人拦着,咱们好歹还能在陛下跟前儿记一大功呢!”
“呵呵,本宫为何要拦着她?”孙贵妃目光阴冷地站在台阶上,与文絮细细解释起来,“皇后并不是蠢人,那会儿派流莺出宫,八成是猜到了陛下的打算,顾世珩本人就在京中,且牵连甚广,所以流莺找的不会是他,剩下的,便只有那顾家老二顾世玮和顾家老三顾世珉了。”
文絮有点儿愣,她还是觉得,当初要是能拦着流莺就更好了。
“皇后派流莺传话给她的兄弟,无非就是两种可能,有一种可能便是像现在这样,让顾家兄弟前来救人……陛下心思缜密,天牢必是铜墙铁壁,怎么会任凭顾家兄弟救走犯人?皇后此举,岂不更是火上浇油吗?”孙贵妃嘴边划过一丝戏谑的意味,遂侧着头看向她,“第二种可能,便是让他们顾家兄弟远走高飞,只有留下薪火才能再次图谋大计,如果本宫没有猜错,那谢流莺之所以下落不明,便是去寻顾家老三顾世珉去了!”
“可是放任顾家子弟流窜在外的话,对娘娘您并没有好处啊。”文絮不明白,她素来信奉的便是杀人便要斩草除根,为何这一次贵妃娘娘却像是在帮着顾家似的?以后人家若是要来复仇,那可如何是好?
孙贵妃眯眯眼睛,看着灰暗的天空下渐行渐远的陛下,微微一笑,道:“文絮啊文絮,你可听说过养寇自重的道理?”
文絮摇摇头,她性情便是这般,精明狠戾却不够通透玲珑。
孙贵妃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她知道,陛下对自己并没有一丝爱意,只不过看中了她的天生聪慧,把她当做能一起对抗顾氏对抗皇后的盟友而已。
说难听些,便是棋子罢了。
她便是为了打击顾氏而存在的。
若是顾家子弟真的全都被斩草除根了,那她的使命,也就到头了。
她知道自己容貌,清清秀秀,普普通通,没有丝毫可取之处。而她引以为傲的聪慧与韬略,也必会变成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利刀!
陛下本就是多疑且无情之人,当年他既然能看重顾氏女,如今便也倚重于她,如今他既然能玩儿得顾家满门抄斩,那以后,说不定也能令孙家家破人亡!
她的军师之才,如今倒是吸引着陛下,可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成了陛下忌惮她的最大缘故!
这也是她从不为孙家子弟邀功的因由——孙家势力大了,只怕陛下又要辗转难眠了。
所以说来,顾氏决不能被斩草除根!
而她,才会暗中派人,悄悄地放跑了流莺……
这一点,她连文絮都没有告诉。
皇后从府里带出来的姹紫都能背叛自家主子,焉知她一手调/教出来的文絮以后会不会也如此待她!
孙贵妃别有兴致地看着雍和宫处冒起的火光,嘴边划过淡淡的笑意。
虽然以后顾虑颇多,不过暂且来看,却是皇后输了,她赢了。
至于陛下的爱?
呵呵,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且看那得到爱的人如今尚在烈火中挣扎,而自己这样冷心冷面辣手无情的,却还位分尊崇地活着呢!
再过些日子,她的地位,也必将更加尊贵。
正兴帝奔去了雍和宫,却见雍和宫处处燃着大火,皇后的影子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她竟然宁可去死,也再不肯见他一面!
皇后笑眯眯地看着窗外,身体却越来越软,软到,再也无法支撑了……
谁说人死的前一刻有很多话要说的,她就没有!
她这一生,已是无话可说。
纤纤素手扬起青瓷酒壶,那酒壶“啪”一声摔在地上,打了几个圆润的转儿,如同初夏的青莲悄然绽放。
顾懿君重新整了整衣裳,看着漫天的火光,温柔地笑了。
所谓,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第五十章 :贵妃对策()
孙贵妃抱恙了好些日子,待她身子好了些,孙婕妤便带着宫人,第一个前来请安。
孙婕妤进同心殿后,寻了个小榻便坐了下来,见靠在主位上的孙贵妃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瞧着也恹恹的,遂关切地问起来:“姐姐的身子可好了些?”
说完,孙婕妤便四处乱瞟地打量着同心殿。
这关雎宫的同心殿自然及不上雍和宫的主殿仪元殿那般大气富丽,但也朴素简单得过了些,连永春宫的朝晖殿和柔福宫的合欢殿,也要么是随处可见商周以来的文玩古董,要么就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地铺满了最细腻上等的野物皮毛。
如孙贵妃宫里这般半新不旧灰蒙蒙的,也着实少见。
孙婕妤心里直犯嘀咕,她这个姐姐还真是寒酸门户出来的,小家子气的见识,畏手畏脚的,成不了大事,好歹也是四妃之首呢,竟然连半点儿享受的命都没有,就算是她居住的兰若阁,那都比这陈旧的同心殿要奢侈百倍呢!
似乎并未看到孙婕妤游离的目光,孙贵妃浅笑着与之拉起了家常:“多谢妹妹关心。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一旦生了病哪有这么容易好呢?本宫吃了太医开的药,已经好了许多,就是身子还有些发虚呢。”
两人假模假样地问候了一番,屏退了殿内宫人后,孙婕妤这才鼓着腮帮子说起了此行真正想说的话题:“姐姐,不是妹妹多嘴,您这病啊,当真来的不是时候!”
“什么是时候不是时候的?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宫倒是不懂了。”孙贵妃笑笑,自顾自地饮起了茶。
“姐姐好生糊涂!皇后薨逝不久,姐姐身为贵妃,原本就应当是姐姐您执掌六宫大权的,偏生姐姐抱恙,陛下没了法子,这才将凤印交给了太后!唉,就差那么一点儿,姐姐便与凤印失之交臂了!”这事儿还害得孙婕妤兴奋了好些日子,她原本还指望着孙贵妃执掌六宫大权,那她身为孙贵妃的妹妹,岂不是也能沾上许多好处了?可偏偏孙贵妃那会儿就病了呢?!
孙贵妃手里的茶盏重重地磕在几案上,原本平静恬淡的面色也徒然一冷,随即,她便目光凛凛地呵斥起孙婕妤来:“胡说!本宫虽居贵妃高位,却也是后宫妃妾,当今太后娘娘却是陛下独一无二的母亲,这世上哪有不敬母亲却看重妾室的道理!”
宫里谁不知道,孙贵妃是出了名的脾气温和,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儿也总是带着三分笑,更是鲜少有发火的时候。见孙贵妃张口便呵斥起她来,孙婕妤也自觉没面子,忙低下头唯唯诺诺地与之请罪。
场面顿时尴尬至极。
“咳,姐姐抱恙好些日子,宫里可来了几个花容月貌的新妹妹呢,姐姐可有听闻?”孙婕妤被孙贵妃一阵呛白后,便有意无意地说起了宫里的新人。
孙贵妃不敢妄断,只是神情淡淡地说道:“陈美人与陆宝林?本宫也只是有所耳闻罢了。”
“姐姐您不知道,说起这两人啊,还真是颇有意思!”孙婕妤明眸善睐,笑得艳丽、张扬,她此刻正迫切地想要与孙贵妃分享这些趣事。
陈美人,名嗔,是太后的娘家侄女,容貌那叫一个娇妍明丽不可方物啊,就连性子也是十分的爽直开朗,这样娇憨可爱的妙龄女子,按道理说,应是很得太后与陛下欢心的,然而……
听人说,太后和陛下在私下里都嫌她泼辣太过,既能折腾又会作。
又听说,这陈美人生得明艳容貌,却是个愚笨的,她竟然连她自个儿的名字都还不认识呢!
还听说,她进宫那日,却是如玉皓腕执起小鞭子,一边儿赶着几头肥硕的猪崽儿,一边儿又命宫人们抱着她养的鸡鸭鹅,一行人说说笑笑浩浩荡荡地进了宫。
就连这陈美人所住的瑶光殿也被她带来的猪崽儿和鸡鸭鹅祸祸成“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桃花源。
聊到陈美人带来那群满天乱飞的鸡鸭鹅,还有陈美人满嘴的乡下俚语,孙婕妤便笑得花枝乱颤。
孙贵妃手里拈着帕子,也是眉眼弯弯的模样儿,她差点儿没给笑得合不拢嘴。她是真没想到,太后娘娘那样老成持重的妇人,竟然亲选了这么一个活宝给陛下,简直是就来送欢乐的嘛。
孙婕妤也是个能凑趣儿的人,她一面擦起了眼泪,一面板起红通通汗津津的脸说到了陆宝林,这下子才收敛了几分,尽管这样,她还是笑得身上都软了:“不过,陈美人再有趣儿,也不及那陆宝林半分啊!之前咱们谁不知道陆氏是太子宫里的人啊,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陛下宠爱的陆宝林,这才真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呢!”
听闻孙婕妤竟听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的传言,也跟着人家拿陛下与陆宝林的事儿打趣,孙贵妃便也渐渐严肃了起来。
在外人眼里,孙婕妤再怎么样也是她孙家出来的人呢,与她的关系那叫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以免孙婕妤到处闯祸,她还是多教教这个蠢货吧!
“你呀,还是管好你那张嘴吧,该笑的咱们笑一笑也就罢了,不该笑的咱们也别多嘴了,仔细惹祸上身!你瞧瞧永春宫的那一位,不声不响的,那才是个厉害角色!”虽然在旁人来看,德妃怯懦胆小,万事只求明哲保身,但这满后宫的女人,除了自己以外,孙贵妃最欣赏的便是她夏若笙了。
“姐姐,难道那德妃也算是个厉害角色?”孙婕妤撅了撅嘴,她才不信呢,论容貌,论宠爱,论后宫地位,厉害角色怎么也不会是那个锯嘴葫芦吧。
“嗤,难道你以为陛下这次能如此顺利地除掉顾家,靠的是咱们孙家么?”这些年来,顾氏教出来的那些名声显赫的门生弟子,也不知被陛下暗中争取到了多少!
事实上,清流文臣的势力可比武将世家要大得多了,只要不谋反,跟对了人,清流文臣们便能屹立在朝堂上不倒!
这一点才不像武将世家那般呢,无论那些将军、总兵多么军功赫赫,只要被陛下惦记在了心里,第一个打击的,怕就是那些劳苦功高的武将!
有道是,飓风过岗,伏草惟存,天明之前,其黑尤烈。
德妃也算是个隐忍蛰伏的人物了。
见孙婕妤挠着头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