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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惜芸挑了挑细眉。
他开始叫自己公主殿下,还自称草民。
就是从现在开始的。
管阔已经接受了两个人的真正关系,也不再逞口舌之利,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从今往后,或许,两个人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
今夜祭奠管府之后,我将不会再是原来的那个管阔,管阔对自己道。
也许我会永远地留在草原上,但是,我还是会作好回到长安的准备,以及想好回到长安之后,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李惜芸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月光清寒,让他有些凉意,也有些孤单。
管家,只剩下了他。李惜芸,也和他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关系。
明日之后,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跪了半夜,后半夜,倚靠着已经被封条封住的管府大门,睡着了,只是有些冷。
他已经做完了自己应该在长安做的所有事情,所以尽管如此,他这么多夜来,第一次睡得这么安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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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是吧?()
第二日,晨光破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新的一天开始了。
两名长流宫的侍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现,把他架起,面无表情地强行拖走。
管阔笑了一下,心想李惜芸果然还是不放心昨夜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至于是不放心自己会死,还是不放心自己会逃走,那可就说不定了。
沿途,早起的长安百姓打着哈欠,又开始了生活。
如今,没有了广乐公主的光辉来掩饰,在被两位侍卫架过四五条街的时候,终于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一名头略大,但是身体娇小,明显营养不良的少女。
她尖叫一声道:“快看啊,那个傻子越狱了,现在被人抓回去了!”
她尖利的声音瞬间就刺破了早晨的喧嚣,几乎要让那并不亮丽的天光都颤动起来。
即使大多数人都没有能够反应过来她的这一句话中到底包含了怎样让人震撼莫名的信息,但是单单她那堪称恐怖的尖叫,就足以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两名长流宫侍卫对此不作任何反应,依旧面无表情地架着管阔往前走。
人群却越来越骚动,他们在短暂辨识了一下之后,得到了某些见过管阔的人的确定,于是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
“就是那个中书令府的傻子,我见过,我认识,特别是那一天骑着马,戴着大红花的样子!”一个体格高大,因为劳动而热得光着膀子的大汉扯着喉咙喊道。
“管清和那个老贼被斩首了,居然漏了这个小的,还越狱!”一个胡子雪白,拄着拐杖的老者用手指着管阔骂道。
“越狱好,抓回去,现在应该可以把这个小的也斩首了。”一名水桶腰间挎着篮子,里面放满了菜的妇人大声叫好。
……
种种不堪入耳、喧闹非凡的言语冲进了管阔的耳中,他的脸上略微露出了愠怒之色,但是,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指着别人的鼻子对骂。
再之后,他的神色蓦地平静了下去。
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力量和这么多人对抗,而且,对于他来说,那些人是在做着浪费光阴的无理取闹、没有意义的事情,既然如此,只要他们不能够对着自己做些什么,又何须理睬?
所以,在别人看来,他被两名长流宫侍卫架着,平静无比地缓慢向前。
看起来很理亏的样子。
但是逐渐逐渐,他们又感觉到了,那种像是忽略与轻视的意味。
于是他们更加愤怒,不顾两名侍卫严厉的目光,开始大喊大叫着逼近。
比起屠杀来,蔑视更能刺痛敌人的心
——威吉修斯
他们现在深深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威力,在他们看来,被一个自己一向眼里的傻子都无视,然而自己依旧在叫嚣,弄得好像自己更像是一个傻子。
人们就是这样,越是被无视,他们越是看起来像傻子,于是他们更加要叫嚣,更加像傻子,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看着他们的丑态,管阔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起来,笑不露齿,目光环视过他们,就像是在看一个个的小丑。
“你这个傻子傻笑什么,越狱,就要死的人了,还笑得出来!?”一名十一二岁的女孩拿起几片菜叶,狠狠地朝着他扔了过去,她的力气并不大,菜叶也不重,于是还没能够砸到管阔的身上,就掉了下去,落到了管阔的脚边。
管阔忽然不动了。
“你想做什么?”一名侍卫沉声质问道。
管阔没有回答他。
他这个人是有底线的,现如今,他的底线一退再退,从前,只要别人当着面骂他是傻子,他就会暴跳如雷,非要骂回去为好,现在他已经不是中书令之子了,所以别人骂他傻子,他也就也一笑而过,心想又被傻子骂了一句,计较什么,然而,他不能接受那些人可以威胁到他,哪怕是菜叶。
管阔微笑着对着那名小女孩道:“看起来你也是十一二岁,我像你那么小的时候,家教要比你好多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仿佛拥有着某种惊人的魔力,在这一大片的喧闹之中,也能够被大多数人听见。
如果这里有人经历过在管府的那一个夜晚,他们一定会惊人地发现——管阔现在说话的样子以及气势,像极了那个让人敬畏的中书令管清和。
那名小女孩怒目瞪着他,气鼓鼓的,却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为好,于是只能求助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亲人。
周围一片乱七八糟的骂声,可是能够想出新意的人并不多,颠来倒去就是那么几句。
不过,除了刚才那名女孩“送”了几片菜叶,并没有其他人再扔什么,因为有人认出并且告诉了周围人两名侍卫是昨天看见的长流宫侍卫,出于对广乐公主殿下的尊敬,他们爱屋及乌,不愿意因为管阔而波及到两名侍卫。
管阔不急不缓,忽视了大多数人反复的辱骂,寻找到了某些他觉得很有“意思”,很有象征意义的人。
他看向了那名光着膀子的汉子,缓缓道:“唔……你见过我那日戴着大红花迎娶广乐公主的样子是吧?你好像已经年过而立好多年了是吧?我猜想你还没有成亲过,哪怕是像我一样有过婚宴是吧?都没有哪名妇人肯跟你是吧?我看得出来你很游手好闲是吧?”
他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一如既往地认真,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是吧”,就像是一道道的惊雷击打在那名汉子的身上,瞬间就把他劈得焦黑一片。
在这个世界上,像汉子那样的人有很多,本来也算不上是什么耻辱的事情,可是放在这里,被管阔这么认真,看起来并没有表现出讥讽神态地说出来,顿时就杀伤力极大,那名汉子的脸涨得通红,心瞬间就粉碎,他被管阔那几个毫不讲情面的“是吧”顿时就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不管怎么说,管阔曾经风光无限过,他迎娶的是北唐第一美人广乐公主,而且是陛下赐婚,长安人也都见过那十里红妆的场面,那种宏大的景象,是汉子一生都不敢奢望的事情。现在虽然管阔的婚宴成为了一场闹剧,那么他自己呢,在婚姻这一方面,难道不是一百步笑五十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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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千万长安人,送我去边疆(上)()
他气得发抖,然后眼睛偷偷瞄了几眼自己身边的几名窈窕妇人,用手指着管阔说不出话来:“你……你……你等着,越狱,你就要死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倒退,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人群中,或者是不见了。
管阔很满意。
他看到那个白胡子老头毫无老者风范,就像是一个泼妇一样不停地指着他,还跺着脚,都骂出了一种节奏,一种境界,于是点了点头,一脸笑意,看起来非常诚恳:
“老伯伯,我看您年纪都那么大了,比我的父亲都要大很多,这样一来,您的父亲估计已经不在人世了吧?您对我的父亲不停地羞辱,反过来,我也不便对您父亲多说些什么,只是,我就是想告诫您一句:您的家教,似乎比起刚才那一位小妹妹还要差很多,嗯,我觉得,这不能够怪您父亲,应该怪您没有学好对吧?”
那白胡子老头指着天,又指着地,气得跳脚,大骂道:“我司家善人之家,岂容你这等小人诋毁!?”
管阔歪了歪头。
“我们唐人常说一句话,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他道,“那句话就叫做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您现在在这里说我管家的不是,但是您可以扪心自问一下,您昨天、前天,或者更早以前,在您父亲还教育您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但愿您司家从古至今,传承下来,都是一个善人之家。”
“最起码我管阔有这个心说出来,我曾经是管家公子,但是我此生,还没有做过任何像其他你们现在还在颂扬的官家的纨绔做的那些欺男霸女之事,您要是能够说出一件出来,我的脸,可以凑上来,让您打。”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昂起了头,看起来又显得有些傻气,但是很骄傲。
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违背仁义道德的事情,你们今天说我,又有什么气势与底气呢?反过来,那你们呢,你们仁义吗?你们道德吗?
白胡子老头曾经说过自己问心无愧,是善人之家,但是,他看着管阔那坦荡的姿态,瞬间就弱了几分,特别是他想到在前几天还因为和隔蔽王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相互算计……
他顿时就觉得老脸挂不住了。
他骂管清和是老贼,可是前天王二的媳妇儿还冲着自己骂老贼……他现在感觉“老贼”那两个字仿佛已经被管阔笑吟吟地贴到了自己的全身各处,甩也甩不掉。
“竖子……无礼!”他气得跺脚。
或许周围的人并没有多加在意他们和管阔之间的相互“探讨”,可是,他们自己的心里面都知道,管阔说得是对的,这样就足够了。
管阔还准备寻找几个去“探讨探讨”,可是,两名侍卫已经不耐烦了,顶着汹涌大骂的人群一路往前,把他架得悬空了起来。
“还有我想告诉你们一下,你们要失望了,”管阔稍微挣扎了一下,挥了挥手,“我并没有越狱,你们想看着我死,很抱歉,不可能!”
他的这句话并没有嘲笑的成分,但是在别人看来就是嘲笑——你们盼着我死,我偏偏不会死。
人潮汹涌,长安的街道上,管阔所过之处,山呼海拥,至于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刚开始和管阔的对话而骂过来的,已经不重要了,人们都有一种从众心理,他们骂,我也骂,那里人多,大伙儿,冲啊!
今天是我在长安的最后一天,管阔微笑着对自己说道,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千万长安人,送我去边疆!
……
……
大狱前,狱内和押送官兵的程序已经办妥,数辆囚车静静地停留在春日里,约有十几名囚犯被关在里面,即将全部被送往边疆充军。
阳光明媚,白云被拉得有些绵长,碧蓝色的天空,一眼万里。
春风有些暖意,轻拂而过,道旁的野花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