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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士,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十余年的游侠生涯使他饱经沧桑,人情练达。他缓步走来,低下身子以手相搀,小小的一个动作却让王晋险种暗自感动,家主一向待人以诚。“都是家族竭力扶持,才有王晋如今的仕途,王晋敢不效死?”说完又是一个头重重地磕下去。
“莫来这些虚礼了,伯始,起来坐直了,让老夫看看。”王述用拳头锤锤王晋的腰背。“十五年的军旅,身子骨儿结实多了。马上就要接印了,来说说这个太守你准备怎么干?别给我打马虎眼,王凌可是太原郡的太守,清楚着呢。”说完向王凌挤挤眼。“替老夫听着,年轻人耳朵好使。”
王晋心里一颤,幸亏我早有准备,否则还真被考住了。“家主,这五原太守是咱太原王氏的第二个太守,分量非比寻常。孙儿估摸着先接了印,诸事看得清楚明白,坐稳了位子再动。”“不错,学会扮猪吃老虎了,看来这十五年仕途没白混,接着说。”王述摸出一个酒葫芦,饮了一大口酒,这是他早年游侠时的习惯。
“这太守的职司有赋税、词讼、教化三大项,五原是边郡,备边更是大事。本朝的赋税大致有三种:田租(土地税)、户赋、算赋和口赋(人头税)、徭役(力税),田租常年三十税,还有徭役。这里面人头税是大头,五原郡户不过七千,口不过四万。在赋税上是没什么可为的,人口太少呀。”
这一番话说得王凌频频点头,做了两年晋阳太守,这些事他可是门清儿。
“太守的考绩大致是赋税和词讼两项,边郡还要加上防御异族。五原郡就四万人口,刮得再狠又能刮出多少油水?这赋税一项是无法指望了。本朝的家法是黄老政治与民休息,讲究轻傜薄赋,民间词讼先由乡官调解,调解不了的再向上诉讼。所以这词讼一项也清闲得很,整个太守府每年接到的诉讼案件都超不过十件。这样看来唯一的政绩就出在鲜卑身上了。”
王述沉默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大口酒。“伯始,一个时辰内能想到真么多,难为你了,看来平日里你也是下过功夫的。有几处小疏忽,这个不怪你,都埋在浩瀚竹简之下,不注意是发现不了的。田租三十税一不假,但是有两次加税,仍然有效,大行皇帝加过一次,陛下加过一次,都是每亩十钱。表面看来是好事,加在亩上,没田或少田的负担不大嘛。这是书呆子的看法,终归还是要加在没田的少田的身上的。”
王述伸出五个手指。“五口之家,青壮夫妻,两个小孩,男孩十二,女孩九岁,一个五十老母,五十亩中地,这是夫子所说的五口之家,伯始你算算一年负担是多少。”王凌虽然做了晋阳太守,在祖父面前仍然规规矩矩地依足礼数,听得祖父如此说,连忙摸出一大把算筹递给王晋。
孔门六道,算学也在其内,王晋颇有有心得,当下展布算筹,片刻就算出来了。“口赋,七岁到十四七岁征收,不分男女,两个孩子每年四十六钱。算赋,十五岁以上征收,不分男女,一算。三个成人每年三百六十钱。户赋两百钱,献费六十三钱,五人是三百一十五钱。加税每亩二十钱,五十亩一千钱。每年戍边三日,刺猬徭戍,不去的过更钱三百。更赋就算五年一轮吧,践更钱两千,每年算四百。中田亩产三斛,地利不同肿的作物不同,得价自然不同。现在的物价,粟米两百二十钱一斛,梁米四百钱一斛,通扯三百钱,五十亩所得四万五千钱,三十税一是五百钱。一共是三千一百二十一钱。”
王述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大致不差,我来问你,收入和赋税是有定数的,总要养牛羊豚犬,要买些农具铁犁,要吃盐。加上人情来往,四时衣物,耕牛黄犬也要些豆料,。譬如你是这五口之家的家主,你如何安排生计?”
王晋很有些惊愕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局面,一个大儒竟然如此关心升斗小民的家长里短。但是惊愕归惊愕,这些是难不倒他的。太原王氏的家规是力田读书,讲究亲历亲为,绝不是死读书读死书的路子。
“五十亩中田,三十亩种植梁米(优质小米),梁米比粟米(小米)价高,可以卖到四百钱一石,十亩种植粟米、谷子和豆,豆可以做酱,也可以做豆料。十亩种植桑麻,用来织布,如此全家可以糊口了。需要买牛一头,千钱,猪羊狗犬若干,全买小畜,两千钱。开荒五亩种植蔬菜,五年之内免税。每年需买盐两石,常年淡食人士没有力气的,盐铁官营以后盐价上涨极快,现在的行情是每石一千二百钱,加上人情来往,各种耗费,算千钱好了。这样算来一年的收入是三万六千钱,支出是六千四百钱,加上赋税三千一百二十一钱,每年剩余两万六千钱。”
听到这里,王凌先忍不住笑了,随后是王隗,最后是王述,三个人一起大笑,笑得王晋满脸尴尬。
终于笑完了,王凌首先收了笑脸:“伯始,你算的不错。两年前我赴任晋阳太守之前也是这么算的,朝中衮衮诸公也是这么算的。当时家主沉默了半晌,就发了一句话,没算明白之前不要做任何事。我当时很诧异,心里着实有些不服,一到任就四处微服私访,用了一个月才搞清楚,全不是这回事儿!”
第11章:升斗帐(二)()
王凌满脸肃然,眼中有些泪光闪出。“先说赋税,账面上的数儿是那些,收上来的却是两倍半到三倍半,这要看州县长吏的操守。为什么呢?因为有加派有浮收,通扯按照三倍计算。官府要修官衙,要整治战守器具,要加倍抚恤阵亡伤残将士,要迎来送往,要交通朝中名流达官,郡中官吏俸禄,这些都是要从加派中出的。百姓纳粮完税,要过诸个关卡,诸如踢斛淋尖之类,这样多收的将近四成,按例是由各级官吏分润的,这就是浮收。五原郡是边郡,鲜卑一年寇边数十次,力役尤其繁重,去年就是四个月。如此算来,五口之家五十亩中田,一年的税负就要一万一千钱。至于开支,父亲管理家务,对这个一向在行,还请父亲讲解一番吧。”
王隗拿出一把算筹,口讲指画开始计算。“梁米市价四百钱,这没错。但是秋收之时,百姓要交粮完税,要有四成的浮收,然后卖给米商换钱,才能购买各色物件用具。米商们会压低收购价格,市价四百,收购价两百五十就很厚道了。盐铁官营,价格绝对会上涨。这样算来三十亩中田,亩产三斛梁米,完了赋税所余不过万钱。再扣掉盐、猪牛狗犬、农具各色,一年下来好年景不过三千钱,扣掉人情来往婚丧嫁娶,你看看还有多少?”
王隗把算盘一扔,正视王晋。“况且年份有丰歉,丰收则谷贱,歉收则谷贵,,四五月份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免不了借贷度日。现在的行情是九进二十七出,我王氏九进十三出已经是非常厚道了。第二年一旦还不上,免不了卖田卖地卖儿卖女。”
王隗长长叹了一口气:“百姓的日子苦呀!如此日复一日,徒附愈多,百姓愈少,世家渐愈多,赋税愈少。可是朝廷的出项日重一日,多余的赋税也会转到余下的百姓身上。朝中宦官专权,衮衮诸公只知高谈阔论,无人关注百姓的些许升斗帐!如今百姓们辛苦一年才勉强得个温饱,过了今天没有明天,这是乱世之兆呀!”
王述目视王晋,一字一顿缓缓说道:“莫小看了这百姓的升斗帐!民为贵君为轻,百姓过得好,大汉才能强盛不衰。自太祖高皇帝始,三百年间,大汉的立国之道只有一条,那就是轻傜薄赋与民休息!没有文景之治积下的府库钱粮,武帝如何能横扫大漠?伯始,你且记住,无论官做得多大,首先要算好这小民百姓的升斗帐!朝中诸公,不识五谷不辨稼穑的居多,从风尘俗吏做起的少,清谈一番便以为事实底定。王氏子弟切莫如此!”
“如今的情况你也清楚,宦官是不消说的,那些人只知道五铢钱是好的,治国那是休想。清流们早就变了锯嘴葫芦儿,只能抽个冷子来一下狠的。几伙儿争来斗去,没有人在意小民的活路。在朝廷上提心吊胆不如在地方上混个实缺儿,上可避祸,下可保全宗族。”
王述又饮了一大口酒。“说实话,这个缺儿原来还真不是你的。只是因为原来出钱的主儿活动到了更好的地儿,宫中马上就要发诏书,老夫当机立断,花了三百五十万拍下了。至于那些虚名就不要再要了,走这条路本也是无奈。朝中清流们只知道仁义道德,哪里知道州郡世家的苦楚!我们只能做墙头草,哪边风大靠哪边了。上边的神仙伸伸手,我们这些小鬼肯定遭殃。算好你的升斗帐,做好你的位子,然后等待时机。”
王述接着娓娓道来,这其中果然有许多风风雨雨。
今上出生于远支小宗室,手头一直很紧,骤登大宝,先要忙着坐稳天下,还要收拾掉党人们,顾不上谈钱。如今继位已经十年了,根基已稳,不免起了捞钱贴补家用的心思,十常侍那都是聪明人,于是西园市场顺势开张了,只不过这个市场专卖官职。
五原郡人少田少,还要年年抵御鲜卑,这个缺份是极苦的,所以原来的正主儿加钱走了门路活动到徐州了。亏得王家会做人,和这主儿处得不错,临走这主儿多了一句嘴。
王家听到消息立刻去拜会中常侍张让,张让看半天,说了一句话。“瞧这孩子白白净净的,到五原郡可要晒黑了,地方小,缺份苦就收个三百万意思一下吧。”就这一句话,太原王氏送了一颗祖母绿,价值五十万钱。
这孩子,当然不是王晋,而是王氏主枝的一个士子。没想到在尚书台卡住了,回答是:五原是边郡,经常和鲜卑对战,太守需要十年以上的军中履历,十日内呈送新人选。王述一听就明白了,张常侍的面子实在是大,位置是保住了,可是人呢?
查档,王述下令,所有符合这一条的档案全挑出来。一个时辰后,名字报上来了,只有一个,王晋。从王晋的履历来看,他一直在中央警卫部队任职,在廷尉属下还工作过,按理说词讼和军事方面应该是没问题了―――至少可以骗骗中常侍张让和尚书台。王晋自己心知肚明,京军的战斗力除了北军中侯下属的五校尉以外,都是些花架子。他所在的虎贲,论个人战斗力还行,一上战场至少要被久经战阵的边军甩几条街。
听着这些内幕,王晋心中一阵苦笑。买官,王晋是万分不愿的,这标志着他从清流转为浊流,而且永远不会再踏进清流的圈子里,他已经预料到了同学朋友们下一步反应。但是,他别无选择,家族培养他已经花费了巨大的资源,他必须有所回报,这个太守,他知道的就有五个人在争,还是在家族内。
王述讲完了来龙去脉,一阵轻松。“伯始呀,这个太守,族中有五个人在争,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只所以选你就是因为你十五年都在京军,这是个硬坎儿,那五个人争不过。说实话,你的履历骗骗张让还行,骗不过五原郡那些老兵痞!听爷爷的话,到了九原城,把尾巴夹好了,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千万别玩什么幺蛾子!”说到这里,王述挤挤眼。“那帮老兵痞的功劳也得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