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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初之时,民风还很淳朴,天子赏赐酒肉被民间视为一种巨大的荣誉。故尔,三老的人选大多得人,都是乡里德高望重的耆宿。所以,本朝初年的黄老政治,十之七八的功劳要落在三老身上。朝廷从上到下,拱手而治,大小事一概不问,政务都推给乡里的三老去管。
正因为国朝初年上层的黄老政治和下层的三老政治相结合,才有了文景之治的大治。
三老是乡官的总称,开始指的是三个职位,“有秩、啬夫、游徼”。按律:“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啬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啬夫职听讼,收赋税;游徼徼循禁贼盗。县大率方百里,其民稠则减,稀则旷,乡、亭亦如之。皆秦制也。”
“有秩,郡所署,秩百石,掌一乡人;其乡小者,县置啬夫一人。皆主知民善恶,为役先后,知民贫富,为赋多少,平其差品。三老掌教化。凡有孝子顺孙,贞女义妇,让财救患,及学士为民法式者,皆扁表其门,以兴善行。游徼掌徼循,禁司奸盗。又有乡佐,属乡,主民收赋税。”“有秩”即“有秩啬夫”,职掌听讼和征收赋税。其后大约因为任务比较繁重,又增设“乡佐”一职,协助啬夫收税。所以,三老应该为:三老、有秩啬夫、游徼。
在三老之中,啬夫、游徼和乡佐都是有给俸禄的,惟独三老“无秩”,亦即没有俸禄,何也?依照本朝的律法,有秩之人,属于官吏,无秩之人,便是民籍,三老是民,不是官吏。为何三老不是官吏?高帝设立三老政治之初,看重的便是三老民间的身份,可以畅所欲言。究其实际,本朝的民间社会是双重管理的,三老代表民间,啬夫、游徼和乡佐代表官府。只是因为国初的黄老政治,使得三老的威望和民间地位非常强大,所以才被称为三老政治。
双重管理便会产生新的矛盾和冲突,啬夫、游徼和乡佐是有俸禄的,是代表官方的,势必要考虑到自己的前程。在横行乡里的豪杰和世家大族的威胁拉拢下,他们大多数会采取合作的态度。三老则不然,他们本来就是代表民间的,一旦失掉了根基,便会成为路人所指的笑柄。高帝出身于民间,这一点他非常清楚,所以礼遇三老,经常倾听他们的声音。
高帝之后的天子们谨遵祖训,优礼三老,使得三老的地位和威望远高于啬夫、游徼和乡佐,如此一来,本朝的乡村政治便稳如泰山,成为了大汉赖以存在的基石。高帝平定异姓王之乱也好,七国之乱也好,武帝北征匈奴也好,所仰赖的都是民间乡村社会的稳定。
在三老政治之中,亭长的地位是极其重要的。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后,在全国广设亭。史游急就篇曾言:“斗变杀伤捕伍邻,游徼亭长共杂诊。”亭长职司捕盗,本朝,“盗贼”的含义极广,浅显点儿解释,便是官府所认为的“违法乱禁”之人。汉官仪载:“亭长课徼巡。尉、游徼、亭长皆习设备五兵亭长持二尺板以劾贼,索绳以收执贼。”
本朝的亭长,职司范围相当广泛,来往文书的传递,接待各级官员,徭役赋税的解送,都是亭长的责任。从某种意义上看,亭是独立于三老政治之外的另外一套系统,三老完了钱粮、有秩啬夫捕了盗,便没有他们什么事儿了。钱粮和盗贼交给亭长,便算完了差使。
“国朝之初的三老政治,到了恒灵之时,泰半已经崩坏。大小豪强,世家大族跨州连郡,横行乡里,恣意妄为。大司马主政司隶、凉州之时,乡间的三老政治早已荡然无存。有一句话说得好:大乱之际,便是大治之时。故尔,大司马重起炉灶,重新建立了三老政治,于今已经两年有余了。这次的赋税新政,便是大司马亲自面询三老,试行之后才毅然施行的。”
在司徒王允的府邸中,一处静室之内,司徒王允、洛阳县陈群,还有十几个洛阳城里世家大族的家主,正在听着大司农赵岐和少府荀攸侃侃而谈。赵岐和荀攸的脸上闪烁着红润的光芒,神情严肃,坐直了身躯,时时刻刻准备着应付这些家主们的折辩,他们早已胸有成竹。
按照本朝的律法和朝廷职官体系,少府和大司农作为九卿之二,他俩的顶头上司是司空种拂。即便如此,也只是名义上的,光武中兴之后,始设尚书台总理政务,三公因此成为虚职。先帝之时,三公都是明码标价在西园市场卖的,三公不理政事久矣,只是崇官而已。
大司马入据洛阳之后,监国的孝怀皇帝刘熙和唐太后都年幼,不能亲裁大政,只能由大司马代行监国之权。大司马度量恢弘,对王司徒、种司空、皇甫太尉等一般前朝老臣甚为优容,经常征求他们的意见,如此一来,三公便又重新成为实职,只是只管大事儿不管小事儿。
司空种拂早已垂垂老矣,他一生嫉恶如仇,向来为清流楷模。按照他的想法儿,这次赋税新政是极大的善政,对小民百姓们极其有利。可是,治一经损一经,对小民百姓好,自然就会对世家大族不好。种拂宦海沉浮多年,看惯了大风大浪,早就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当王司徒请他将大司农赵岐和少府荀攸召来质询之时,种司空自然婉拒了,不但婉拒了,还把担子轻轻地卸到了王司徒身上。“老夫老矣,就请王司徒代行其事好了!”王司徒传召二人,他的本意是给世家大族们一个交代。王司徒出身于太原王家,屁股决定脑袋,他的屁股自然是要做到世家大族一边儿的。世家大族才是本朝立国的基础,小民百姓可不是。
赵岐终于说完了,他是大司农,掌管的是国家财政,比起少府荀攸,他身上的污水自然也更多些。赵岐和马日磾一样,属于刚直不阿、正色立朝的直臣,有古大臣之风。即便是大司马有了错误,他也会当面犯言直谏的,不以官职为念,不以家小为念,只为小民百姓。
十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早已听得不耐烦了,他们急得抓耳挠腮,只是忌惮赵岐的声名,生怕他抡起芴板直接打将过来。一个清癯老者看了看王司徒的脸色,轻咳一声,这才缓缓开口了。“敢问大司农,此次的赋税新政,对世家大族的岁入多有损害,朝廷可有什么弥补措施?自从光武帝以来,一贯是优礼世家大族的,世家大族完了,朝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第762章:你们这群乌龟王八蛋!()
“弥补?弥补什么?”一听这话儿,赵岐顿时就火冒三丈了,按照他的脾气,早就该把手中的芴板扔出去了!朝廷和大司马如此艰难,还有人竟敢说出如此没有良心的话儿,不是国贼又是什么?不打他个满脸花,我赵岐就不姓赵!可是,他的耳边儿响起了吕布的话。
“大司农,去归去,可是不能动手哦。你一动手儿,有理也变成没理了。那帮子世家大族,心里正不舒服呢,你一动手,他们定然会把房盖儿都掀了。切记,莫要给他们横生枝节的理由。”说到这里,吕布突然朗声说道:“可是,若是他们太不要脸,你就给我狠狠地打!只要你占住理儿,我吕布不怕他们把房盖儿掀了。天塌下来,自有我吕布顶着!不干你事。”
赵岐宦海沉浮多年,是极聪明的,一听便明白了。大司马虽然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骨子里还是性情直爽的边军老卒。他的这两句话儿,听上去似乎是前后矛盾,可是赵岐却体会出了其中的深意。若是世家大族识相儿,便你好我好大家好,若是世家大族不识相儿,蹬着鼻子上脸,那就想办法儿占住理儿,打他们一个满脸花,出一出心中闷气!
世家大族们哪里知道赵岐手中紧紧握着一道免死金牌,还以为朝廷派了大司农赵岐和少府荀攸前来,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取得世家大族的谅解。既然朝廷低眉顺眼前来商量,不妨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和朝廷好好儿地讲讲斤头儿,有便宜不占,那便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
虽然赵岐已经非常克制了,可是他的话里话外仍然带着一股子郁郁不平之意,在别有用心的人听来,便觉得十分刺耳了。十几个家主相视一眼,都轻轻地点了点头儿,既然朝廷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大家就按照事先的约定,扯开了来干!就不信大司马敢和天下世家为敌?
打头阵的是一个矮胖子,他的十个手指上戴着八枚硕大的金戒指,每枚戒指至少有二两重,手掌翻飞之际,金光闪闪,端的是豪奢至极。除了手上的八枚硕大金戒指,他的腰间还束着一条金腰带,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项链,全身的黄金加起来,看上去至少有十斤重。
砰!矮胖子的右手猛地拍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如同惊天霹雳一般,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矮胖子一声长笑,朗声说道:“大司农此言差矣!自从大司马平定司隶、凉州以来,新法便层出不穷。一桩桩儿、一件件儿全是向着那些穷棒子的,我等世家损失惨重。”
“先说田租,董卓祸乱司隶之时,数千家世家大族被灭门,他们名下的田地都成了无主之物。大司马一声令下,数十万顷的良田全被租赁给穷棒子们耕种了,种满五年便可以成为自己的土地。不但如此,官府还贷给他们钱粮,让他们购买耕牛、种子、农具。最可气的是,这些穷棒子的赋税只收四五成儿。如此一来,我们的地租便不得不由七八成减到了五成儿。”
“不仅如此,穷棒子们都向官府贷款去了,官府的利息是单利,不过三四成儿。我们手中的闲钱便贷不出去了,原来炉打滚儿的复利便成了昨日黄花!这田租和高利贷都没法儿收了,世家的两条来钱道儿便全他娘的全完犊子了!如今更好,摊丁入亩,老子们的田亩多,每年便平白无故多了一大笔算赋和口赋。进项儿全让朝廷夺去了,这出项儿又平白无故多了好几倍儿,如今我已经举家食粥了,朝廷让我们世家大族怎么活?难不成要统统饿死吗?”
说到这里,矮胖子的右手又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之上,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那一张名贵的檀木案几便轰然崩塌了。“一句话儿!若是朝廷不给我们补偿,我们便拒绝完税完钱粮!自个儿都活不下去了,哪里有余钱去交什么劳什子赋税?将我们全都推出去砍头好了!”
矮胖子终于说完了,他气呼呼地住了口,抱歉地向王司徒一拱手。“司徒大人,某今日失手砸烂了您的檀木案几,十分抱歉!明日便差人送来两副新的,聊表存心!左右是活不过去了,送给您老,也省的被别人抢去完钱粮!”王司徒满脸严肃,拱手说道:“区区一张案几而已!小事儿一桩儿!然翁不必放在心上,当心气坏了身子。本朝的祖制,向来是善待世家大族,以为朝廷藩篱。诸君有什么意见,尽管讲来,只是要注意方式。此处是老夫的府邸,不是朝堂,即便是偶有失仪,或是诸君的言行有些过激,想必大司农和少府也不会当真的。”
王司徒不愧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鸟儿,一番话连消带打,不但为然翁补了锅,还以私邸为由,将大司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