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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碧波回家后想了几日,不放心卜师安危,再去草庐探访时已不见她人影,只在丹房的空炉鼎内找到她用丹砂在符纸上留下的讯息,这才知安王竟卜了罗翠微的命盘。
“如今最有力的人证已遍寻不着,咱们家若单凭符纸上的只言片语,便是闹到陛下面前,也未必能撼动安王殿下分毫。”
夏侯绫冷静迎着云烈的目光,“可他私自请人卜算翠微的命盘,绝不会是兴之所至的消遣,因此家主特地派我来护翠微周全。”
罗淮行事向来擅于“抓大放小”,虽不知云焕所图何事,不清楚那已被卜出的命盘会为罗翠微带来怎样的影响,但罗淮很清醒——
云焕自己是绝不会将私卜他人命盘之事捅出去的,若他想借此做什么文章,唯有接触到罗翠微本人才行得通;因此只要将罗翠微护得滴水不漏,让他根本无从接近,这事就掀不起波澜。
“那就有劳你多费心警醒,安王那头本王会派人加以防范,”云烈对夏侯绫点点头,“也多谢岳父大人宽宥担待。”
罗家已有数代不涉朝局,云焕突然盯上罗翠微,用脚趾头想都知他真正的目标必定是云烈,罗翠微不过无辜受累罢了。
但罗淮只是让夏侯绫千里迢迢赶来护罗翠微周全,并无其它说辞,对云烈全无责备迁怒,对此云烈自是非常承情。
夏侯绫执礼应诺,本就要退下,却听云烈再度发问,“这件事,她知道了吗?”
这个“她”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我来那日正巧得知她有孕的消息,便没敢告诉她,”夏侯绫偷觑云烈一眼,垂脸抿笑,“不过,以她些日子的脾气来看,还是千万别让她知道才好。”
经此一事后,夏侯绫对罗翠微挑选夫婿的眼光大为佩服,对云烈的观感也非常良好。
从头到尾,这位昭王殿下都没有好事地问过半句,罗翠微的命盘是什么之类的话。
即便那个人已是他的妻子,他仍遵照民俗民风,对她的私事给予足够的尊重。
确定罗翠微不知此事,云烈放下心来,颔首低语:“关于此事,之后你有任何问题或需协助之处,直接同本王交涉,别惊动她。”
方才见识了罗翠微那叫人心惊胆战的害喜症状后,他对“妻子有孕”这件事总算有了点实感。
瞧着她那难受的模样,他简直恨不能将她揣在心窝子上护起来。
“请殿下放心,”夏侯绫憋着笑清了清嗓子,垂睫掩去满眼同情,“以翠微眼下那性子,我也怕她若是知道了,会不惜冒着杀身之罪,倾家荡产也要找人去刨安王殿下的祖坟。”
那家伙打小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如今有孕后脾气更大,若她知道有人私自算她命盘,她才不会管对方是殿下还是陛下,不闹个天翻地覆就不是罗翠微了。
云烈抬眸看向夏侯绫,眼神逐渐由讶异转为尴尬。
云焕家的祖坟,那也是他家祖坟……
算了,为了确保妻子安全无虞,也为了让云家列祖列宗安息,他还是赶紧安排京中的人将云焕盯死吧。
****
与夏侯绫将事情都交涉清楚后,云烈让人叫来了宋玖元,将京中那头的事做了一些安排,又吩咐在罗翠微周围留几名暗卫。
宋玖元领命而去后,云烈抬头一看已快到午时,问过陶音得知午饭已备好,正打算亲自回房去带罗翠微出来吃饭,她却已白着虚弱的脸进了偏厅来。
云烈赶忙起身过去扶住她,“饿了?”
罗翠微没应他,只是垂眸抚了抚尚未显怀的肚子,头也不抬地指着云烈,喃喃道,“孩子,这是你叔,你……”
这话犹如晴天一个霹雳,云烈实在忍不下,果断以指挑起她的下巴,以吻封了她的口。
虽他心猿意马,却还能惦记着妻子有孕不能“胡来”的医嘱,便也克制着没敢太过分。
“胡说八道什么?”他低头以额角抵着她的,恋恋不舍地盯着那润泽泛红的唇,“这话是能乱教的?”
罗翠微仰脸投给他幽幽的一瞥,“我瞧着你不高兴要这家伙,索性就让你给人当叔,这样大家都不为难。”
“‘大家’是谁?”云烈被冤枉得快要两眼发黑,哭笑不得,“我是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不高兴了?”
罗翠微落寞地哼了一声,抿唇撇开头不说话。
“诶诶诶,这事必须说清楚,”云烈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转回来,“昭王殿下拒绝蒙此不白之冤。”
幸亏先前夏侯绫曾提醒过,说这家伙最近脾气不稳,否则他这会儿大概已被怄到吐血了。
罗翠微再度冷哼,眼神逐渐变成气呼呼的模样,“昨夜,我告诉你我有孕之后,你没有任何高兴的表现,倒头又睡了。”
这口气像是攒了一夜,此刻再提起,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话间每停一回,便要拿手指在他心口戳上两下泄愤。
“昨夜我累傻了,以为是在做梦,其实我特别高兴,”云烈讪讪地以舌抵了抵腮帮子,满眼写着求饶,“呐,你看我诚恳的眼神。”
这事是他理亏,却也情有可原,对吧?
“那今早的事又怎么说?”罗翠微眨了眨眼,放过昨夜的旧账,又开始翻今早的新账,“你眼见着我吐得跟鬼似的,却不管我,之后还跑得不见人影,分明就是嫌弃着躲我!”
说着说着,她像是当真有些恼了,照着他的小腿轻踹一脚,“你还是当叔去吧,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转头就要走。
云烈从背后一把抱住她,哭笑不得地在她耳廓上轻咬了一口,“谁跟你说定了?你这始乱终弃的借口倒是新颖得很嘛。”
见她回头瞪向自己,云烈连忙赔笑,耐心解释道,“先时我是太惊讶,又不知该做什么,见陶音和夏侯都过来了,就没上去添乱。之后我叫宋玖元来谈了些事,方才正想着去找你一道吃饭。”
听他说完,罗翠微默了片刻,才点头敛了淡淡愠色,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之后,她垂下轻颤的眼睫,似是在思索什么。
云烈怕多说多错,喉头滚了好几滚,到底没敢贸然吱声。
他提心吊胆等了好半晌后,罗翠微才重新抬起眼,以格外严肃的目光在他面上逡巡片刻。
“你是不是觉得,我其实就是在无理取闹、作天作地?”她语气郑重地问道。
一冷静下来,她就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很讨厌,闹不懂冲他撒的哪门子邪火。
她想向他致歉,心中却又有小小别扭,一时竟开不了口。
毕竟她也无法解释,自己近来为何会像吃错药似的喜怒无常。
云烈不知她心中的千回百转,只是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会决定他是孩子的叔,还是孩子的父王,或许还会决定他夜里能不能回寝房上榻。
于是毫不犹豫地摇头,片刻也未怠慢,“我没这么想。”
“哦,那吃饭去吧。”
罗翠微无比自厌地扁了扁嘴,举步走在了前头,一双手背在身后,牢牢牵着他的大掌。
涉险过关的云烈偷偷松了口大气,调整着自己的步幅,尽量保证自己始终被她牵在身后。
望着那双牵着自己的皙白小手,他眼底流露出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这场面,可真像遛……什么似的。
他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惯着她了。
第72章
顾自低落自责的罗翠微并未察觉有何不妥,闷闷耷拉着肩膀,双手背在身后遛着云烈,一路行到做饭厅用的小间门口。
候在门口的陶音见状,镇定地向这夫妇二人行了礼,神色平静极了。
倒是迎面而来的夏侯绫倍感不安,疾步迎到罗翠微跟前,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罗翠微应声抬头,见她蹙着眉头朝自己猛眨眼,一时未能领悟其中真谛,眼神格外茫然。
见她完全没明白自己的暗示,夏侯绫无奈,只得以口型提醒她,“快撒手”。
得亏此刻没旁人在,若被人瞧见昭王殿下就这么一路被遛着过来,面子往哪儿搁去?
罗翠微这才如梦初醒,倏地松手,歉疚地抿了抿唇,没敢回头。
连阿绫都看不下去,大约她真的有点欺负人。
云烈却不以为意,只是纵容地勾起薄唇,上前两步,主动牵住她的右手,“吃饭吧。”
因夏侯绫从罗家带了两名司厨过来,桌上的餐食显然与之前几个月大不相同。
“那都是特地给你做的,”罗翠微在离桌五步远的地方就不肯再近前,只远远指了指桌上的几道菜,对云烈道,“我近日吃不了这些,你自己吃。”
有鸡有鱼有肉,显然是对云烈的胃口来的。
但云烈却半点高兴不起来,蹙眉看向罗翠微,忧心道,“那你吃什么?”
罗翠微又指了指靠墙的一隅,落寞地扁了扁嘴,“我这些日子不大见得油荤,只能吃那些。”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云烈才察觉这里头新添了一张小桌,桌上摆了一个紫砂小盅,另有一个小圆盘内垒了约莫二三十颗栗子大小的金黄小团,外加一小碗白粥。
“你就吃这些怎么行?”云烈心中大痛,举步走向小桌,随手揭开紫砂小盅的盖子,“要……”
小盅内,清澈如白水般的汤汁里,可怜巴巴浸着几株鲜嫩的菜心。
云烈神情复杂地细细打量了圆盘中那些金黄的小团,再回头瞧瞧大桌上那些属于自己的大鱼大肉,顿时恍然大悟。
见他似笑非笑地回眸挑眉,罗翠微心知他已看穿了其中玄机,抿唇笑得眼儿弯弯,挪着心虚地小碎步凑上去。
“对不住啊,给你吃的都是……我剩下的。”
云烈放下那盅盖,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你这奸诈的刺儿莓。”
方才还故意做出委屈巴巴的可怜相,啧。
****
两人各自落了座,一边隔空搭着闲话,正准备用餐,外头却传来熊孝义的声音。
“我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豪迈的嗓音随着兴高采烈的脚步声渐近,“听陶音说,来了罗家的司厨?”
话音未落,风尘仆仆的大块头已自动自发迈进厅来。
云烈抬头看向他,淡淡应了一声后,问道,“你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按昨日的安排,云烈连夜先行赶回,熊孝义则在今晨带人护送从北狄救回来的那两名受伤的同袍随后跟来。
那两人的伤势并不适宜疾驰赶路,按脚程算,理应下午才到。
“马车还在后头,慢悠悠的,我实在受不了,自己先打马跑回来,就想说来你们这儿蹭口肉吃。”
熊孝义咧嘴笑到一半,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桌上只有云烈一人,“咦,王妃殿下不……”
“在这儿呢。”
靠墙的小桌前,罗翠微放下手中的半碗白粥,对熊孝义笑了笑。
熊孝义看看云烈面前这一桌的大鱼大肉,再扭头看看罗翠微面前那可怜兮兮的两盘玩意儿,登时目眦尽裂。
他气冲冲地走到大桌前,熊掌拍了拍桌沿,“有你这么苛待自家妻子的吗?自己大鱼大肉,却将她赶到墙角吃白水烫菜心!简直丧尽天良!”
大黑脸上满是义愤填膺的怒火,瞪着云烈的眼神充满指责与失望。
如今临川军吃喝不愁,连伤员都可以送到济世堂就诊养伤,村子里的同袍眷属们也再不必为生计发愁,这些全是罗翠微的功劳。
眼见罗翠微被云烈“欺负”到这样可怜的地步,竟只能窝在墙角喝白粥吃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