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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嗓音稍稍一沉,继续道:“调侃气氛之言,皇上多说无益。此际本宫心情并非大好,皇上用词,自当斟酌。”
百里堇年嗓音越发的低哑苦涩,“瑶儿姑娘当真以为,在下是因有心坑害于你,才说这番话的?”
凤瑶并未回话。
他长长的叹息一声,继续道:“前些年,东临苍便去大旭游访过,与朕过一些有关大旭的风土人情。说来也是奇怪,在下对天下诸国皆无向往,独独对东临苍口中所说的大旭之国,莫名钟意,许是当时在太上皇面前能勇敢一些,在下也能如东临苍一样去大旭走走,再去趟大旭京都看看,许是那时候,没准儿在下能与在市井游玩的瑶儿姑娘你,相遇。终是时不待我,机会也不曾落下,如今兜兜转转,遇了你这大旭长公主,相处一番,才莫名觉得,竟是吸引。”
说着,似是越发的累了,脱口的嗓音也越发的变得断续费力,“当初你在东临府时,我对你身份虽有怀疑,后来几日便已全然笃定,纵也是最初之意对你有所算计,但终归,还是对你心存柔软,只觉你这样的女子,终该受人善待。这么多年,我从不慕男女之情,却是感慨瑶儿姑娘与大周帝王的情意,遥想天下之大,能如此为一个男子深入虎穴的女子,已是少之甚少,在下喜瑶儿姑娘这般同患难的英勇之性,是以,心生倾慕。倘若,倘若在下也能遇见如瑶儿姑娘这般一心为我的女子,我百里堇年,无论如何都会与她在一起,纵是太上皇反对,纵是我百里堇年傀儡懦弱,也定会为了她,努力为她造出一阙安隅之地来。只是这一切,终究只是念想罢了,在下此生,终究不曾遇见那个能为了在下拼命相护的女子,也因犹豫不决的性子,葬送了母后性命。瑶儿姑娘不知,我本是护得住母后的,我已囤积了私兵,正朝这国都城来,只可惜,我一直懦弱,不敢想象失败后的惨烈下场,是以逆反之事一拖再拖,到头来,为时已晚,一切,皆成无用。”
冗长的一席话,层层入得凤瑶耳里,令她听得心头发沉。
这百里堇年满身是血,孱弱狼狈。她不知他究竟还能坚持多久,甚至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太上皇的傀儡,她也已然知晓。
奈何,宽慰的话,她却莫名有些说不出来。都是明眼人罢了,是以有些话,多说无益,更也是苍白无力。
或许,这百里堇年的确说得对,找一个女子相伴本是容易,但要找一个真正相爱的女子,却是极为艰难。如百里堇年这种一直生活在压抑之中的人,身边若真能有个能与他分担的女子陪着,自也极好,就如,百里堇年的悲伤那女子能懂,百里堇年的所有,那女子也都能理解与体会,从而越发温柔的待他,宽慰他,体贴他,如此一来,纵是百里堇年满身压力,但在夜深人静之际,尚也能在那女子身边得到一方安稳。
只可惜……造化弄人。
“往日之事,无论再怎么艰难,都已过了。皇上如今,得往后面看。”凤瑶默了片刻,本不愿多言,却终还是耐着性子回了这句。
不料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百里堇年情绪蓦地有些激动,刹那之间,陡然咳嗽起来。
他咳得极为厉害,似要将肺都咳破一般。凤瑶忍不住回头朝他望去,则见他眉头紧锁,整个人随着咳嗽抑制不住的颤抖,扶着他的兵卫们生怕会扶不住他而让他跌滚下石阶,是以兵卫们也是眉头发皱,极是认真努力的将百里堇年扶稳。
凤瑶心有叹息,却因担忧颜墨白,全然无心停下来让百里堇年好生休息,仅是强行按捺心神,迫使自己回头过来,继续迅速往前,而百里堇年的咳嗽也并未持续太久,待得片刻之后,便被他努力的忍住了,随即沉默一会儿,再度嘶哑断续的道:“是啊,往日之事,终归都已过去。无论怎样,都是回不到当初了。如今在下说这些,也不是想调节气氛,只是因如今终是有机会待在瑶儿姑娘身边了,便想趁着这极为难得的机会与瑶儿姑娘说几句贴己的话罢了,若不然,错过这个机会,日后,在下便再也无法单独与瑶儿姑娘说些肺腑之言了。”
凤瑶满目起伏。
百里堇年似如当真要将满心憋着的话全数与凤瑶道出一般,方才之言也仅是停顿片刻,随即又再度出声道:“在下知瑶儿姑娘如今满心牵挂着大周帝王,在下也敬佩大周帝王为人,纵是天下风云之人,权势在握,却终究还是个威仪仁义的君主,在下此生,鲜少佩服于人,但大周帝王的为人与性情,在下终是佩服的。瑶儿姑娘与大周帝王相爱,也是龙凤之好,极是相配。在下,羡慕二位,却也,嫉妒二位。在下此生尝尽压抑与苦头,日日都过着寄人篱下朝夕不保的日子,在下往日一直在责怪命运无情,也一直在责怪太上皇对在下毫无仁慈,而事到如今,在下才终于明白,在下过得如此窝囊,并非是命运之过,也不是太上皇之过,而是自己,太过懦弱无能。大周帝王能将苦难的日子过到位高权重,叱咤风云的程度,而在下,则将苦难的日子过到了弃子的程度。在下,终还是比不上大周帝王,是以如瑶儿姑娘这般女子,在下,也该是无资格去倾慕。只是人心这东西着实难以自控,喜欢便是喜欢了,在下有心藏着,但如今临死之际,终还是想说出来,如此才能死而无憾。”
说着,极深极沉极哑极悲凉的朝凤瑶道:“瑶儿姑娘,在下,终还是倾慕你的。”说着,又自嘲一句,“你万不可将在下这般心意与大周帝王说道,在下担忧,大周帝王对在下生得意见,便不答应在下营救在下的娘亲了。”
这番话,凤瑶听得惆怅,本是紧然成片的心,也逐渐漫出几许悲凉。
是的,属于百里堇年的悲凉。
傀儡一生,不得善终。纵是心有城府,却错过了最佳反抗的时机。
百里堇年其实不必颜墨白差太多,只是,百里堇年身边还有他娘亲罢了,那是他的死穴,更是他的软肋,大英太上皇以他娘亲的性命相要挟,纵是百里堇年不怕死,但终究是怕她娘亲亡的。
凤瑶沉默片刻,并未回他这番倾慕之言,仅是抓住了一点,头也不回的低沉问:“你娘亲不是已经……怎还会让颜墨白去救她?”
百里堇年苦涩而笑,“大周帝王接你出宫之夜,大周兵卫挟了在下娘亲的尸首要挟,以图拖延时间,让大周帝王彻底将瑶儿姑娘接出宫去,只是却在中途之际,诈死的太上皇突然醒来,差重兵夺走了在下娘亲的尸首。”
凤瑶了然过来。
百里堇年继续道:“当时因大英大军之中,仍有效忠在下之人,是以太上皇并未立即要在下性命,而是对在下种得蛊毒,迫害在下心智,有意将在下做成毫无意识的蛊人,却不料东临苍有意打岔,偶尔会偷偷送来解药,让在下并未彻底失得心智。后又因被瑶儿姑娘与伏侍卫狠打,狼狈之际回神过来,自此之后,便全然恢复了心智。”
凤瑶深吸了一口气,未言话。
这话一落,百里堇年也全然沉默了下来,未再多言,仅是全然沉默了下去,咬牙强撑着继续往上攀登。
待得不久,前方迎面而来的风逐渐发凉,甚至风里携带的那股梅花香也越发浓郁,却是这时,百里堇年突然再度道了话,“这地道出口,即将抵达。”
凤瑶头也不回,仅是稍稍点头,却因越发靠近地道出口,心绪越是澎湃,满脑子想着颜墨白此际的处境,是以足下越发加快。
待得再度前行不远,果然见得前方不远之处,隐约有火光浮动,昏黄摇曳成片。
“瑶儿姑娘。”则是这时,身后百里堇年突然嘶哑喊她。
凤瑶下意识回头。
他则从袖中掏出几根银针朝他递来,“太上皇武功极是高深,不容小觑,与太上皇硬拼绝非明智,务必得智取,望瑶儿姑娘谨慎小心。再者,太上皇看似强大,却终究有一软肋,便是其双眼。他双眼以前受过伤,稍稍失明过几日,是以双眼极为脆弱,他对他双眼也极其在意上心,瑶儿姑娘紧急之际用银针射其双眼,一旦射中,太上皇定恼怒恐惧,方寸大乱,那时候,才能有九成的把握,杀他。”
凤瑶满目复杂,足下也稍稍停住,将百里堇年手中的银针接过,却待正要干脆回头,百里堇年继续苍凉幽远的嘶哑道:“与瑶儿姑娘相识一场,是在下之幸。临死之际,望瑶儿姑娘宽宏仁义,待结束这场争斗之后,能劝大周帝王履行他的承诺,救出在下娘亲尸首,而后,再望瑶儿姑娘差人……将在下与在下的娘亲葬在一处吧。生来在下不曾为娘亲好好尽孝,亡了,便让在下彻底守在她身边,再不让她担心了。也望瑶儿姑娘再为东临苍带句话,此生能结拜为兄弟,已是便已知足满意,纵是不曾真正入不得东临世家祠堂认祖祭拜,但在下,终究会谨记在下身上流着东临世家的血脉,便是死了,也会记得。”
第717章 来之容易
?凤瑶瞳孔猛缩,心底深处,一道道震撼之意瞬时炸开。
??今日之中,本是因百里堇年的各种反常之话略是怀疑,甚至初闻百里堇年称呼大英太上皇为太上皇,而非父皇之际,便已略有诧异,只是转而一想,也本以为是百里堇年对大英太上皇极是憎恨与仇视,是以大仇盘踞在心,无法再将大英太上皇视为父亲,连带称呼上也全然疏离。但却不料,百里堇年的身份,却是全然迥异,竟从大英的帝王,转变成了与东临苍连着血脉的兄弟。
??如此说来,这百里堇年也是东临世家的子嗣,亦或是,是东临老夫人的另一个儿子?
??越想,越觉此事之中极其复杂。毕竟,一个身上流着东临世家血脉的人,竟自小在皇宫长大,甚至还顺利继承了大英皇位,这之中,定是水深得紧。只是略有一点倒是可以略微判定,便是那大英太上皇该是知晓百里堇年真实身份才是,若不然,这些年来,又怎会对百里堇年如此冷血无情,毫无慈父之意?
??虎毒尚且还不食子,是以这唯一可能,便是大英太上皇早就知晓百里堇年身份,且这么多年来,也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百里堇年活在他眼皮下,悉心调教,最终将百里堇年调教成了他手中听话的傀儡与棋子。
??“本宫终究是事外之人,是以这些话,皇上以后还是与东临公子当面说为好。”
??凤瑶默了片刻,终是按捺心神的回了话。
??他自嘲而笑,“在下如今满身破败,该是撑不得多久。如今唯剩的两个心愿,便想让托付于瑶儿姑娘,望瑶儿姑娘应下。”他再度道了话。
??凤瑶深吸了一口气,不打算与他多言,仅道:“皇上之言,本宫记下了。只是人还是活着为好,总是能弥补甚至干得一些大事,但若亡了命,便就什么都没了。还望皇上多坚持坚持,待得此战完毕,日后你自可亲自为你娘亲送葬,为她修葺陵墓,也可与东临苍彻底挑开血脉之亲这层关系,认祖归宗,而后真正的,为你自己一人而活。”
??这话落下,凤瑶便彻底沉默了下来,足下越发加快,猛朝头顶不远的洞口冲去。
??百里堇年也突然沉默了下来,极为难得未再出声,只是染血的面容悲戚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