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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墨白眼角一挑,温润懒散的朝她凝着,并未言话。
凤瑶也不知他究竟有无将她这话听入耳里,奈何待静候片刻后,眼见他仍是不言,她心底也终是或多或少的生了几许起伏,随即不再耽搁,仅是低沉而道:“告辞了。”
这话一落,指尖顺势而松,放下了车帘。
一时,帘子稍稍掩住了车外明亮的光线,也一并遮了那习习而来的冷风,凤瑶满目幽远,端然而坐,待得沉默片刻后,便低沉吩咐,“出发。”
短促的二字一落,车夫在外恭敬而应,随即,坐下的马车也逐渐开始起伏颠簸,摇曳往前。
凤瑶拢了拢衣袍,眸色发沉。
却待片刻后,车外不远,再度扬来一道醇厚幽远的嗓音,“寒冬之中,战事不平,微臣也脱不开身。待得明年阳春三月,花色烂漫之际,微臣,再来大旭拜会长公主,与长公主叙旧。微臣这人,结交之人不多,独独长公主一位,那时,望长公主莫要闭了城门,将微臣拒在京都之外。”
“你若敢独自前来拜会,本宫,便敢开城门风光迎接。”凤瑶瞳孔骤缩,扯着嗓子起起伏伏的出声。
“那便这么说定了。”
车外的冷风,无端的盛了几许,将他这最后一句话,也全然的浮荡吹散,待入得耳里时,仅存一丝一缕的残音。
然而即便如此,这缕残音似也带了某种魔力,竟全然入了耳里,层层而钻,这一钻,就彻底钻到了心底。
他说,来年开春便来拜会,他说,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只是颜墨白啊颜墨白,与天下为敌,诸国皆抗,他是否能安然活到来年开春,都是大悬之事。
如此,若是来年开春那厮早已成了一培黄土,那时,今日之约,便全然而毁,全然而散了。
思绪翻腾起伏,一时之间,惆怅满腹,不知何故。
如那颜墨白所说,此生所交之人仅她一人,而她姑苏凤瑶大劫之后所交之人,似也仅有独独他一人。
许儒亦虽是忠骨,奈何不够交心,颜墨白虽一直被她视为佞臣,一直被她抵触挤兑,奈何,纵是不愿对那厮交心,那厮,也能猜得透她的心。
试问这天底下,何人还能深邃入骨的将她了解得一清二楚,毋庸置疑,仅有他一人。
她与他,有着太多的相似,命运的背叛,使命的厚重,她感慨他是否能活到明年来春,而此番思来,许是连她自己都活不到来年开春。
如此,今日的这场约定,无疑是,生死之约,生死之约……
思绪繁复,各种情绪交织,莫名的,心口竟突然有些揪痛。
她不知前路如何,不知命运如何,只道是此番一旦离开楚京,她姑苏凤瑶,终归是要重新在命运的长河里,颠沛流离,至死方休。
冗长嘈杂的车轮声循环往复,不绝于耳,大批凌乱厚重的马蹄声,也鳞次栉比,震撼重重。
凤瑶伸手抵着略微揪痛的心口,整个人斜靠在马车内,闭眸养神。
一行人浩荡往前,车马奔腾,待出得楚京后,便朝京外疾驰而前。
因着赶路,是以一行人皆风餐露宿,正午膳食仅是干粮糊口,而待夜里之际,眼见车马毫无停歇之意,又担忧徐桂春一家几口许是受不得这种颠簸,凤瑶终是开了口,吩咐一行人原地安营扎寨。
此番命令一下,一行人终是停了下来。
沉寂压抑的气氛里,远远扬来徐桂春的咳嗽声。
凤瑶眉头一皱,待得刚刚伸手撩开车帘,火把摇曳里,只见车夫正无奈刚毅的凝她,略微为难的道:“长公主,皇上吩咐了,此番一旦出得楚京,便不可逗留,需得日夜兼程的赶至楚京,便是中途也不可安营扎寨的休息……”
不待他后话道出,凤瑶便低沉沉的出声打断,“日夜兼程的奔波,众人身子自是吃不消,无论休息的时辰长短如何,但终归还是要在夜里休息一番才是。”
说着,嗓音一沉,“速速吩咐下去,安营扎寨,原地休息。”
车夫欲言又止一番,却终归还是全数压下了后话,恭敬称是。
待得车夫跳下车后,凤瑶朝他背影扫了一眼,心思摇曳起伏,自然知晓颜墨白此番吩咐究竟何意。
毕竟,脱离了戒备森严的楚京,这大周其余之处,随时都可有暴乱而起,那厮吩咐精卫们一路不停,日夜兼程的前往大旭,虽也是无奈之举,奈何,徐桂春一家,终是受不了这等颠簸才是。
毕竟,徐桂春一家的身子骨,岂能与满身刚毅的精卫而比,且徐桂春还满身重伤,虽无性命之忧,但若这般疾驰如鬼的赶路,也难免她会伤势加重,到时候无林丹妙药,便是她空有医术,也不一定能救得了她。
如此,无论如何,每日赶路,皆得休息几个时辰才是,这般一来,便是精卫也能精神饱满,徐桂春一家,也可,安然随她抵达大旭。
思绪至此,幽远叹息。
待得周遭精卫与侍奴们安营扎寨之际,凤瑶下得马车,一路往前,随后登上了徐桂春的马车。
此际徐桂春的马车内,狭窄的空间挤了一家人。
眼见徐桂春面色惨白,神情颓靡,她忍不住伸手再度为她把脉,则觉,脉搏略微正常。
心底终是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屏退王老头儿夫妇与霍全,随即亲自就着颜墨白所赠的伤药为徐桂春上了药。
待得一切完毕,徐桂春那惨白的面色终是缓了几许,低低而道:“多谢长公主。”
凤瑶凝她几眼,幽远平缓的道:“不必客气。”
这话一落,车外突然有孩童高呼,“下雪了,下雪了。”
说着,前方的车帘子便被孩童撩开了,只见火光摇曳,明然微红的光影将他的小脸衬出了几许红晕,他面上终是极为难得的增了几许灵动与喜悦,随即忙道:“娘亲,下雪了,你以前对全儿说你极喜欢雪,现在外面就在下雪了,娘亲,我为你撩开窗帘,你好生看看。”
第329章 瑞雪而下
未待嗓音全数落下,孩童便已蹿入了马车,随即伸着细小的胳膊撩开了徐桂春身旁的窗帘。
瞬时,冷风随着帘口吹拂而进,霎时扰了周遭的厚重与沉寂。
凤瑶与徐桂春双双侧眸,目光顺着帘外一落,则见,摇曳的光火里,有细小雪白之物从空中掉落。
那雪白之物,在这朦胧厚重的光影里显得极为突兀,摇晃落下之际,也是轻如飘絮,颇有几番洋洋洒洒之感。
凤瑶怔了怔,神色幽远的落在车外,待得片刻后,徐桂春那嘶哑艰难的嗓音突然响起,“大周终于下初雪了。想必今年大周定有个丰收之年。撄”
是吗?
凤瑶应声回神,目光顺势朝徐桂春扫了一眼,并未言话偿。
瑞雪兆丰年这话,虽历来皆准,但而今放在大周身上,却俨然有些不适当了,毕竟,大战在即,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只求,这片大周的瑞雪,莫要被赤红鬼魅的鲜血侵染覆盖才是。
思绪至此,面色抑制不住的沉了半许。
徐桂春似是着实喜极了雪,竟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趴在了窗口,惨白笑盈的朝车外观着。
凤瑶暗自叹息一声,待吩咐孩童好生照顾徐桂春后,便缓缓挪身,下了马车。
比起车内的微暖,车外,无疑是凉寒一片,冷风从周遭肆虐而来,极盛极盛,似要将人彻底吹跑一般。
凤瑶稍稍抬手,下意识的拢了拢身上的衣裙,而待视线偶然一落,稍稍朝身上一扫,入目,则见满身的祥云凤袍,华美之至。
一时,眼睛倒是莫名被那凤凰纹路稍稍刺痛,只觉这满身华美的纹路突兀刺眼,她眉头稍稍而蹙,面色复杂升腾,却也正这时,一道拘谨恭敬的嗓音自耳畔响起,“这几日一直不曾亲口对长公主道谢,但长公主之恩,草民们都记在心里了的。我们一家啊,若不是因为长公主搭救,许是早就死在霍玄那毒崽子手里了。”
凤瑶神色微动,转眸循声望来,则见王老头儿夫妇正立在身旁,讨好的朝她笑着。只是他们身上,则裹着厚厚的夹袄,袄子似是崭新,纹路也极为精致,看着似是并非凡品。
她眼角微挑,并不言话,目光仅是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
王老头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忙扯了扯身上的袄子,朝凤瑶拘谨笑道:“这是方才那些精卫大人们拿给我们的,说是皇上差人为我们准备的。皇上当真是大好人啊,竟还会为我们这些贫民……”
这话还未全数道完,立在他身边的老妇便出声打断,“皇上心慈仁义,但也是看在长公主的面上对我们好。这一切都是因长公主所赐才是。”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外面虽传皇上慎人得紧,是因那些人根本就无机会面见圣上,是以人云亦云,故意胡传。且依照我这些日子观察,皇上并非传闻中那般人物,反倒是心地仁慈,对长公主也极是在意。我以前还以为如皇上那般人物,在登基之日便要斩杀朝臣,想必定是不好相与之人,但却未料皇上也是热心之人,不仅对长公主极是体贴照顾,对我们也极是……”
这话题无疑是到了兴头上,是以王老头儿也抑制不住的开始款款而谈,只是待得话刚到这儿,眼见凤瑶面色越发复杂阴沉,他心底一颤,整个人也陡然反应过来,随即急忙噎了后话,略微心虚的朝凤瑶扫了扫,又畏惧的朝周遭精卫们盯了盯,而后强行按捺心绪,低声恭敬的道:“长公主,草民说这些,并无恶意,也无胆当众论议皇上。草民方才也不知哪根筋儿犯了愁,一时口无遮拦,望长公主莫要怪罪。”
这话一落,越发心虚恭敬的朝凤瑶望着。
大周新帝与这大旭长公主之间的事,他这几日也或多或少的了解不少,不得不说,他此生倒是从不曾见过这些人上之人竟也会这等纠结无奈,似是个个都心思厚重,纠结满腹,本也是极为简单之事,且周围之人都看得出二人之间的关系如何,但独独这二人还要如此纠葛,不愿剖露心意。
如那大周新皇,若非对这长公主毫无心意,又岂会将那些贵重珠玉几箱子几箱子的往泗水居而抬,若非心头放不下,此番离别,又岂会差一千精兵来专程护送这大旭长公主回国?
再如这大旭长公主,倘若当真对大周新帝抵触不喜,凭她这冷冽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又岂会与大周新帝经常谐和而处,而不是大打出手,互相冷落不言?若是当真心无波动,戒备如仇,今儿又岂会与那大盛帝王在离别之际磨磨唧唧,久久不走?
王老头儿挑着眼,心思倒是起伏得厉害。且他虽不过是市井之人,但吃过的盐巴好歹与这大旭长公主多,是以有些事啊,他自然也是看在眼里,只是不敢多说,也无资格多说罢了。
凤瑶面色冷冽,阴沉幽远,目光也仅是在王老头儿面上扫了一眼,全然无心揣度王老头儿之意。
她仅是抬眸扫了扫不远处那些正忙着搭建帐篷的精卫们,神色微动,待得沉默片刻后,才唇瓣一动,低沉而道:“大周皇上的心思,无人能揣度。也望老伯谨慎言行,毕竟,这周遭皆为大周精兵,直属大周新皇,若这军中有人心怀不轨,将老伯此言传出,许是对你也不善。”
平缓的嗓音,沉寂淡漠,脱口的语气,也无波无澜,却也毫无温度。
王老头儿神色一紧,急忙讨好点头。
凤瑶不再多言,仅是踏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