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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千秋-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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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竹晞听见他开口了,一字一句,像碎玉敲打在心上:“那不一样,你于我心,绝世无双。”

    沈竹晞眨眨眼,感觉眼眶又生涩意,陆栖淮这简短的一句让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一霎从天渊之下高高跃起。他有些别扭地别过头,哼哼道:“我也是。”

    陆栖淮微微一笑,也没有揭破他耳尖泛红的事实,只是顿了顿,肃容道:“史姑娘在离开玄光寺不告而别后就回去接手了史家,关于她出现在史府的过程,金浣烟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史家坚壁清野杜门谢客,直到前日倾巢而出,金、史两位都攻入方庭来救你。”

    沈竹晞蹙眉:“璇卿和金公子好像都重伤未愈啊?还有那一日,璇卿匆忙离开玄光寺,恰巧又是何昱在操作云萝,她应该能安然无恙吧?”

    云袖点头称是:“我前些日子见过史家妹子,她虽然容色苍白愈加清减,但精神尚好,绝非中了云萝毒的模样。倒有些奇怪的是,感觉她气质变了太多,不像是先前那个娇俏清美的小女孩,倒像是一夜之间冷傲地长大了,真叫人疼惜。”

    沈竹晞想起先前在玄光寺门口所见到的纸条,那是史画颐不告而别时留下的些语调奇异的字句,着实不像是平日她会说的,看来那一日在玄光寺,她看到自己便仓皇逃离,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难道是苏晏?沈竹晞想起这位平生第一憎恶、却又有几分心绪复杂的人,咬牙道:“苏晏这厮死了没?”

    云袖万分遗憾地摇头,同样咬牙切齿:“那时候苏晏操控凶尸杀过来,我们都杀了凶尸,却又让他逃了。我们推断他要在帝王国寿的灯火节上搞几番动作,事不宜迟,我们收拾便马上去吧。”

    沈竹晞看向窗外,他们这一席谈话结束的时候已是深夜,天河的帘幕低垂下来,如同锦缎覆在额前:“现在?这么晚?”

    陆栖淮打开云袖递来的食盒,拈一块流心蛋黄酥塞到沈竹晞唇边,沈竹晞舔了一口,又抓了几块,颇为不满:“啊?真的要现在走啊?”

    陆栖淮极缓慢地喝了一口茶,虽然也奔袭多日,他却并没有吃东西,只是淡淡道:“我们先行一步,沾衣随后混入在国寿上演出的伶人乐师。先前那些在涉山石屋里被杀死的乐师们已经统统被云萝替代了,这些云萝已经住进了京城宫里他们该住的地方,也许在国寿上就要趁乱动作了。”

    云袖眼神从不远处放着描金水彩、沉铅修容、丹衣戏服的箱子上扫过,作势拈了个唱戏的指法,忽而感喟:“要听一段戏曲吗?”

    沈竹晞大喜过望,一拍手,眉飞色舞:“那就《绛雪》如何?”

    云袖应了,缓缓起身,倚着墙端凝半晌,忽而抬眉。她启唇的刹那,虽然只是身在孤灯摇曳的斗室之内,却有万顷星河为舞台作衬。这也是沈竹晞第一次听到她唱《绛雪》——

    “此身未老江湖畔,恨见许,作幽泉散;

    他已复栖尘缘散,上谒金桥、下拜四观;

    我是耽耽紫陌朱颜事,一瓢三途倚玄元。

    此身又恨长在世,万千悲、无情可恃;

    苦海兰因结遍二三子,休问娥眉谣诼字;

    纵病弱也堪配,斜飞入鬓,心头朱砂痣;

    覆水都悬作匾,耕辍直到海枯之日……”

    云袖的唱腔并不如何温柔和婉,反而铿锵如玉,转折处隐约铿然如金石相击。沈竹晞咽下搞掂,鼓鼓掌,真心诚意地赞美道:“阿袖,你唱得可真好听!”

    云袖哂笑:“撷霜君,你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书画诗文无一不精,唯独对音乐戏曲一窍不通,我初次唱戏给你听的时候,你听了两句便睡着了。”

    沈竹晞对于往事的记忆已经恢复过来,这时艰难地搜寻到,不禁讪讪:“唉,意外意外。”他看见对面的陆栖淮站起来,抓住他的手,倾身过来帮他披上披风,而后系紧了上面的扣带:“朝微,你消失了这么久,已经入秋了,外面露寒霜重,别着凉了。”

    “慢走,不送!”云袖向他们挥挥手,歪着头笑了,神情极是放松活泼,她霍地一下阖上门,有几分调皮的模样,倒像是史画颐。

    “走吧,去京城。”沈竹晞微扬起手,忽然笑出声来,手指也在半空中用力往下一顿。他仿佛抓住了清凌凌的笑声,握紧了,然后一下子用力抛下,“像碎星一样从指间滑落。”

    陆栖淮牵过马来,把缰绳折了塞进他掌心:“走吧。”

    “哎,陆澜,你和阿袖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辔骑行了一段,沈竹晞终于按捺不住发问。

    陆栖淮微微抿唇,沉默了很久,就在沈竹晞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听见他轻声说:“以前在南离分别时我送过她玉环,希望她此生都能平安圆满。”

    接着又是一句:“有人汲汲于生,有人汲汲于死,而我和她,只想汲汲于当下,汲汲于彼此。”

正文 第181章 愿为石中火其一

    他们奔袭过长夜,入京城的第二日就是帝王国寿,这也是中州十年一度的灯火盛会。入夜的时候,人海莲灯,清溪逐舟,娇花盈面,处处张灯结彩,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宝马雕车香满路。街上满是出行的游人,嬉笑声不绝于耳。

    ——这座天子脚下的城市,全然没有丝毫战乱的阴影,虽然何昱的攻势已迫在眉睫,可是此地仍旧喜庆热闹十倍于往日。

    “陆澜,这是什么花?”沈竹晞在人潮中随波逐流,东张西望,盯着从身旁掠过的枝梢颇为不解。他凑过去伸手一拨,花蕊颤巍巍地摇动。

    他们到了京城,索性入乡随俗,加入了这场红莲夜的狂欢中,一边还留着心眼,等到巡街演出的伶人乐师出来时,看看何昱要搞什么小动作,还留了什么后手。沈竹晞本来忧心忡忡,可是在热闹的人群里越玩越起劲,在记忆里这样有趣的盛会,还是在十五年前有一次,那是帝王四十五岁的时候,恰在夺朱之战爆发前夕。

    就在那时的花海人潮里,他第一次认识了璇卿,如今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那不是真的花。”陆栖淮颇为发笑,“这些都是珠宝匠用各色玉石精雕细琢出来的,光手法就有三百多种,精美异常,珠光一映,就像是真的一样。”

    “哦。”沈竹晞点头,脚下忽然剧烈震荡,他大吃一惊,立刻下意识地握紧了朝雪,以为何昱和凝碧楼终于开始出动了,可是陆栖淮忽然按住了他拔刀的手,与此同时,前方的人群如山崩海裂般,蓦然爆发出阵阵欢呼,如浪潮一样冲刷着明亮如昼、明净如洗的夜空。

    “快看!”陆栖淮语声急促地让他抬头,手指向苍穹。

    沈竹晞耳边旋即便是一震,暗夜里有流星冲向夜空,散开为烟雨,当头落下。他惊呼道:“烟花!”他仰头看着一朵朵烟花在神光离合中飞速聚拢、散开、绽放、凋谢,宛如最为瑰丽的红莲盛放在夜空中,缤纷明灭,美到仿佛不是置身尘寰。

    “天呐!”沈竹晞神为之夺,一度合不拢嘴。

    “这是灯火节的先声——下面会有六种颜色的烟花,名为‘岁在长宁’。”在他仰望苍穹发呆的功夫,陆栖淮不知从何处提来两盏花灯,塞了一截檀木手柄在他掌心,他的声音温和,如同此刻温柔拂过耳畔的夜风,“据说‘岁在长宁’到了最后,在一百朵里偶尔会有一两朵冷却后凝结成金币,那被称作‘来自星星上的金币’,抢到的人整年都会有好运气。”

    沈竹晞一抬眉,来了兴趣:“嘿嘿嘿,我要抢这么一两百个!”他低头看手中的花灯,是简约的红绸缎精心扎成比目鱼的形状,光芒黄澄澄的,瞧起来甚是柔和可爱。他拨了拨鱼鳍,看设计精巧的花灯微微动起来,像鱼在水中摆尾游动。沈竹晞睁大了眼,啧啧赞叹:“真神奇!”

    到此刻,他的神情才完全放松下来,真像是个过节的人了。

    陆栖淮也摇摇手里的花灯,红绸扎成的比翼鸟振翅欲飞,他微微颔首,口中却在取笑着沈竹晞:“两百枚金币?好志气!能抢到一枚算我佩服你!”陆栖淮忽然将他重重一推,“快去吧!到人最多的地方才能抢到金币!”

    沈竹晞被陆栖淮拉着奔跑起来,有些愕然地看着衣袂交错猎猎飞舞,陆栖淮拽下了他的发带,他觉得自己几乎要一脚踏空然后羽化飞天了。直到气喘吁吁站定的时候,沈竹晞依然没回过神来,只是随着身边人,再度屏息抬头仰望。

    小小的暗红色从远方升起,如破空的箭攀援上云霄,直到休与白塔最顶端之上的天穹,然后砰然绽放,幻化成六道神光。那六种颜色忽然又散开,一变二,二变四,纵横交错,直至五彩斑斓充溢天穹。那些烟花层次分明,宛如盛开的巨大花瓣,烘托着中间一轮灼灼明月——深秋的月最圆,此时也变化多彩,万般炫目。

    嘭地一声,如同落英缤纷坠落人间,烟花彻底炸裂开了,朗月下只有一朵一朵地绽放,在变幻完六种色彩后收束起来,尾巴拖曳着长长的暗光,流落向人间,又悄然无声地消散在风里。

    陆栖淮提灯立人潮,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含笑注视着沈竹晞挤进去手舞足蹈,竭尽全力想要抢到一块金币。他看着看着,唇畔的笑意忽然凝固住了,瞳孔微微闪烁,如同画师的笔刷一样记录印刻下这场景,在心底存封为隽永。

    多好啊,这个时节,所有人都在,都安然无恙。

    他知道云袖就在人潮中的某一处凝望着他,阿槿和殷神官也在匆匆赶来的时间之路上,史画颐和金浣烟就在不远处,而林青释,一定已经离开凝碧楼了,此刻会孤身在某处清溪边,笑着抬手放下一盏莲灯。

    月空下的灯火璀璨如亘古,天地如此大美,造化如此神奇,他和其他一些人还平安地伫立在这里。不论此后又怎样的更迭艰辛,即使一个人被遗漏在万丈高空,在烟花的最深处俯瞰人间,只拥永生永世的孤寂入怀——只要有这片刻的温暖,就足以藉怀一生。

    陆栖淮手指缓慢地抚摸着怀中一截瓷瓶,那里面装着一颗药丸,他沉吟半晌,忽而迈步去买了一坛梨花酒,将那颗药丸投进去,无声无息地融在里面。他抱紧了酒坛,沉甸甸地,那里仿佛装下了他这一生的所有执念。

    山河如此亘古长存,如果他没有办法陪沈竹晞,云袖,阿槿,还有其他人走到最后的话,那不如趁现在尚且安慰的时候,护他们一世平安。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怎么这样!”沈竹晞跺着脚向他跑过来,手中空空如也,一无所获,莲花灯都被拥堵的人群挤掉了。他两颊殷红,真是气得不轻,“那些人太凶狠了,疯了一样地推搡我,我又不能对这些平民用武功,根本争不过他们!”

    陆栖淮早就料到这种结果,有心想要安慰他,忽然瞥见一旁摊子上有个卖面具的,眼睛一亮,拉着他走过去:“朝微,戴个面具,高兴一下?”

    “什么啊,我才不是小孩子!”沈竹晞嘀咕道,手却很诚实地抓起一个缀着流苏的狐狸面具在脸上比划。但陆栖淮忽然抓住他的手,递过来一张檀木面具,上面皱巴巴地模仿皱纹,还缀着白胡子,是个老者的面具。

    “这怎么是个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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