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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千秋-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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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袖阅读着纸卷,将脆薄的纸面凑在火焰,恰有一只飞蛾扑上去,刺啦一声,火舌窜上来将纸舔尽了。那上面的内容本来也是暗无天日的,写着:“不日,凝碧楼将夜袭占据南离,通过琴河,连接夔川,直逼京城。请速战完成玄衣杀手的任务,而后前往休与白塔,稍迟则有弑身之惑。”朱倚湄似乎在此处提笔稍稍地一顿,作结:“去往休与白塔的传送阵周围,我已将何昱心腹换为自己的势力,切勿怀疑。”

    云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薄游镜,缓缓地折衣而起,这一夜的杀戮就要开始了。破门而入的过程进行的顺遂无比,许是因为陆栖淮在发烧,他在床上昏昏沉沉地沉睡,没有被屋外急如擂鼓的雨声惊醒。云袖眼神从窗台上的一个细小的脚印上一掠而过,瞳孔一缩,还未等她仔细去想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先前埋好的光点在这一瞬间迸溅而出,映着菱花镜面,惶惶如日。千百道寒光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击打向委顿在床榻上的陆栖淮,云袖看见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往枕下,但还是慢了一步——

    她闭了闭眼,听到轰然一声巨响,一切都结束了。

    “天呐!”沈竹晞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慌,猛地挣开陆栖淮,惊叫出声。那满目肆意横亘的鲜血太吓人,以至于在脑海中的画面断片了之后,他仍旧不能抽身而出,反而隔空朦朦胧胧地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那个倒在血泊里无声无息的人。

    入手是彻骨的寒凉,半点活人应有的气息也没有。

    沈竹晞茫然地抬眼看他,眼神渐渐重新聚焦,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她……这……未免也……”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如梦初醒一般地抬头,一下子紧抓着陆栖淮:“你现在怎么样?你还好吧?”

    他上上下下地把陆栖淮打量了一遍,就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陆栖淮站在太阳底下,绰绰树影笼罩上他眉宇鬓发,皮肤白的透明,神色也淡淡,沈竹晞一时间就有种荒谬的惶恐,害怕陆澜会就此消融在阳光下,如同初春冰雪脉脉流淌入平芜春荒。

    沈竹晞忍不住,踮起脚,伸手将他的兜帽扯下来,覆住了额,在那张秀丽的面容上投下一大片阴翳。他微微松了口气,又问了一遍:“你现在还好吧?”

    陆栖淮好似也在发愣,被他这一下突然惊醒似的,点头:“还好。”

    他道:“我早就怀疑云袖,那个被杀的人,其实不是我,而是我花了几钱紫锦贝去山下找的一个乞丐,让他自己拾掇干净伪装成我,料想云袖深更半夜的也发现不了。”

    陆栖淮又说:“但云袖在杀死乞丐后不久便觉得不对劲,除了她以外,还有另一个玄衣杀手追杀我,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也没有合作,但对我来说却是加倍的难缠。云袖随后追击阻截我,她与我交手十四次,互有千秋,而在洛水河畔你见到我的那一次,便是我试图将她引入桃花障中伺机杀死,没想到你暂时替我制住了她。”

    “杀死她?”沈竹晞有些迟疑地重复了一遍,慢吞吞地说,“这……”

    陆栖淮双眉一挑,唇边勾起似笑非笑的讽刺弧度:“她要杀我,难道我就要对她心软吗?”

    沈竹晞明知道他这种锋利神情不是针对自己,还是觉得心间微微一恸,声音发涩:“是,你没错,我只是觉得……哎,想不到阿袖居然是这样的人。”

    他叹了口气,心头郁郁,听到陆栖淮又说:“很奇怪,云袖暴露得太早,似乎急着要去做其他什么事情似的,如果她在后来对我下手,那样朝夕相处,机会甚多,我是万难防备。”

    沈竹晞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大概,大概她是太想杀掉你了,所以看到一次机会就急于动手,回去复命。”

    他低声地安慰道:“陆澜,你不要难过啊。”

    陆栖淮睨了他一眼:“你从哪里看出来我难过了?”

    沈竹晞颇为认真地说:“你虽然喜欢阿袖,阿袖也喜欢你,可是有些事情是迫不得已,不由自主的,接下来一段时间同行,你就当她不存在,不要往心里去。”

    “……”,陆栖淮奇异地盯着他,忽然捏捏他的脸,“你可能是个假的朝微吧?我怎么可能喜欢云袖?你不是一向对这些东西都不太关心的,怎么忽然开窍了?”

    沈竹晞气急,自己好心劝解他,反而被他调侃:“谁说你不喜欢了?我从,我从,我从所有的地方都看出来了!你从来不会这么针对一个人的,所谓爱之深而责之切便是如此。”

    “还有,你要是不喜欢她,为什么当初在南离分别的时候,要送她白玉环?”沈竹晞挑眉,“环——还,你是否期望着她一生都能平安圆满?”

    陆栖淮这次却并没有立时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手虚虚遮住额头,罕见地陷入了沉寂。良久,他才用一种甚为沙哑的语调说道:“也许那时确实是的,但现在——”

    他道:“君不守诺,置我伶仃。”

正文 第158章 何地著疏狂其七

    “徒弟?阿槿,阿槿?你听得到吗?”

    玄光寺的一间厢房内,重帘被深深地拉下,众人围坐在一起,眼神灼灼地盯着陆栖淮一动不动的手,然后缓慢地将指节叠在一起。林青释和沈竹晞上下紧夹住苏晏的手,以免他使手段,而子珂替代了史画颐,从指尖张开的蚕丝绷得笔直,缠绕住诸人的手腕。

    “好像有人影了。”陆栖淮施展着殷氏的沟通法术,通光术,修长颀秀的手指拨开了一重一重压迫上来的黑暗阴翳,极其微弱的光在他指尖燃开一层淡粉,如同孱弱的樱花。浓重的墨色像水一样汩汩流动,渐次往两边分开,无边无际的长夜中,忽然有空空的跫然足音,由远而近地传来。

    茫无边际的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萤火,那是燃犀的光焰——休与白塔之下,是一片犀角燃烧的海洋,驻守着不净之城。那些冰蓝色的幽焰寒凉彻骨,如同在四周逼近窥伺的瞳孔。

    “不对劲,这是个逼仄的室内或者长廊一类的。”云袖忽然指出,“如果单是空空荡荡无边无垠的一大片,我们听不到脚步声。”

    “谁说这是脚步声了?”林青释看不到画面,所以对声音敏感得多,他将手拢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蹙眉,“这应该是什么重物倒地的钝响。”万籁俱寂中,忽然有一星明亮的光点压过了其余所有的色泽,倏地照亮了这一方晦暗不明的空间。光影影绰绰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熄灭下去。

    陆栖淮的眼神凝住了,画面中映照出一只提灯的手,那手葱白如玉,腕上戴着凤首衔珠的玉镯,光透过灯罩上的纱洒在她手背上,斑斑点点,宛如映出来一片星河。那是阿槿!她在仓惶地往前奔跑,灯也跟着上上下下地翻飞,灯光曳动中,就悄然映上了她的脸,眉头紧蹙,满是泪痕,颇为无助。

    阿槿不敢回头看,也不敢睁开眼,她害怕那种无边无际犹如灭顶之灾的黑暗,会在睁眼的一瞬吞噬她。这已经是进入白塔底下的第四天了,她虽然修行了辟谷诀,暂时感觉不到饥饿,但一成不变的黑沉死寂几乎能将她逼疯。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具体走了多少时辰,只是沉郁地想,为何自己还没能找到神官。

    ——在师傅将她送入休与白塔的时候,那个被制住的苏晏被迫坦白,如是说:“休与白塔是岱朝的开国帝后所修建,自然会庇佑持有开国两样神器的人。后土神镯可以将她送到离皇天碧鸾一里之内的地方,但白塔底下的一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那皇天碧鸾是怎么回到殷慈手中的?”林青释问。

    “我和纪公子将它挖出来,在出了涉山后,它自动飞走了。”师傅回答道。

    阿槿又听他们讲了一些有关这两样开国神器的掌故,万分愕然,她怎么也不曾想到,自己无心从集市上带回来的玉镯,居然就是传闻中的后土神镯。只是……皇天后土本是天作之合,难道她和神官也有夙世因缘吗?

    在沉朦的黑暗中,阿槿心中明明无比慌乱错愕,可是仍旧忍不住想着自己的心事。虽然神官总是俊美高华、清冷如高山之巅的模样,倘若她和神官真的有因缘的话……那她到底喜不喜欢神官呢?

    她清晰地记起,在平逢山的那三个月,她与神官朝夕相处时是怎样一番场景。神官看起来冷漠超然而万物不萦于怀,内心却藏着或多或少的情绪波澜,他从来不笑的,就算面无表情,眼底也深藏着故事。阿槿有时注意到,神官会一个人伫立在风雪深处,没有撑伞,直到霜雪染白了衣衫鬓发,也始终一动不动。后来她才知道,神官是在眺望着远处南离古寺里的敦与神像——他作为“殷慈”存在的时日,就终结在那里,连同曾经意气风发、正气浩然同行世路的时光,而现在存活于世的,是中州术法的精神领袖,平逢山神官。

    阿槿看多了,就有些心疼,尤其是发觉殷景吾时常对着祈宁剑怔怔出神的时候——那是他早年行走江湖的佩剑,已然封剑,除却危机时分情急护主,旁的时候都不能轻易动用。但是剑可以被封住,心却无法封住,往事也不能够在心上不留痕。不知怎地,她总能轻易从如今神官清冷的面容下,瞥见几丝过去的踪影。尽管她一次也没有开口同别人提起过,却总会暗地里构想,夺朱之战里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才会让神官变成如今这样。

    阿槿忍不住抬袖遮住了打到面上的灯光,避免光再去加热已经发烫的脸颊。她活了许多年,可是容貌始终不曾改变,记忆也不断删减剥离,因而,她始终保留着天真心性,行事也从不曾拖泥带水,是什么,便是什么。那……她应该是喜欢神官的,也许从第一眼开始就是如此了,恰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多留心,然后就变成了爱慕。

    阿槿捂住脸,加快了脚步,心里却又升腾起一个新的疑问。那,神官喜欢她吗?她有些沮丧地摇摇头,神官那样的人,上窥天道下观万民,一定不曾留心这些情情爱爱的红尘小事,一定对她和对万民并无差别。她苦恼地叹了口气,很快又振奋起来——被后土神镯无意中选中的她,和皇天碧鸾的持有者一定是有天定夙缘,就算神官现在对她没什么感觉,爱恋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她还有很长时光,一点也不着急。

    阿槿笑了笑,提起衣袂往前奔跑——她不知道,自己所走的,是一条全然错误的道路。而在她下方不远处,可望而不可即的燃犀之海深处,殷景吾正撑着伞,以意念为兵刃,在幻象阵里金戈铁马地征战。她更不知道,那个人她以为对自己、对世人毫无感情的人,在冰火交煎中翻来覆去,念的居然有她的名字。

    ——在两百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时刻,休与白塔之下也曾是考核帝王血脉的地方,皇天碧鸾的持有者将被送入接受试炼。而此刻,误打误撞接受到皇天碧鸾的殷景吾,就这样毫无防备也没有半点准备地面临考验,其中最艰难的,便是幻象阵。因为他此前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份,甚至没来得及学习皇天碧鸾相关法术,只能凭借自己本来所学破除幻象。

    然而,此刻,最生死攸关的幻象中,一百零一只魇魔出现了。

    “阿槿看起来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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