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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宫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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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桓夙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逼紧了,只怕也绝不能善了。两全之法,便是将孟宓控于鼓掌,只要秘密不泄露出去,她不会损伤分毫。
    而桓夙已以楚王的身份承诺,绝对不因为此事动摇了太后的地位。
    她的手指抚过柳眉,沉重地溢出一丝叹息。
    拨开层叠繁复的花枝,孟宓踩着一脚雪走入一方秘境,这里与外边的时令都不同,碧色如幕,花影招摇而婆娑,香雾空蒙而氤氲,簇着花海碧林里的凉亭一抹,她迟疑着由小包子引上石阶。
    四面环堵,铺陈于脚边的花宛如碎浪海星。
    孟宓走入亭中,这里摆着一张猩红色的小桌,珍馐佳肴,美酒陈酿,香味醉人。孟宓和桓夙在一起十日,她把喜欢吃的都挂在嘴边,楚侯每听到她提起美食,便嫌恶地只想饿她一日三顿,但她不知道,原来他都记得。
    小包子都吃惊了,“孟小姐,大王……”要请你用膳?除了必要的祭祀和酒宴,他从来不与人共饮同食的!
    这一点孟宓也知道,她错愕地等着,又不敢上前先落座。
    这大半年来的吃食都是太后所供,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肉,两个月才能有一盅酒,她已经忘了,这琳琅满目的珍馐摆在案桌上是怎样一种丰盛美满,引人垂涎。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见到膳食便觉得厌恶,甚至呕吐,直到不久前才治愈。
    孟宓对着这一桌的君山银针,祁阳笔鱼,野蕈汤,红油煎鹅……熟悉的情愫缠绵上来,她舔了舔舌头。
    这个小动作落在桓夙眼底,便成了一声早知如此的冷笑。
    孟宓还是个傻姑娘,站在那儿,见了楚侯,也不晓得如何行礼,小包子已经屁颠地跑下了台阶恭迎楚侯大驾,但桓夙看得心烦,将他踹到一旁,皱了眉头走上来,”愣着做甚么,孤不是给你看的。坐。”
    孟宓怔怔地,等他坐下来了,她才跪坐在他对面。
    小包子上来要斟酒,被他遣退了,孟宓不敢盯着一桌美味,怕忍不住先动筷误了礼数,又惹他不快,低声道:“大王这是做什么?”
    “孤只是突然想起,你来楚宫这么久,却没让你吃过一顿饱饭,你心里定然记恨着,也觉得楚宫膳房无人,孤为御厨觉得委屈,替他们正名罢了。”桓夙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状似从容不惊,但只有他不知道,他的拇指会按着某样东西,譬如现在,他的指腹落在一只银箸上暗暗施力。
    孟宓傻傻地装成什么都没发现,“哦”了一声,有几分惧意。
    桓夙忽然心情不好,把银箸扔给她,“你自己动筷罢。”
    他不用膳?楚侯坐在对面,他不吃,谁敢吃啊,孟宓欲哭无泪,可是怎么办,他下的命令也是不得违抗的,孟宓拿筷子在桌面戳了一下,他不为所动地冷眼看着,她哆嗦着手夹起一块鹅肉。
    想到她昨日的冲撞和质问,那时候不是勇气可嘉么,他紧攒墨眉。
    孟宓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掩去袖口的颤抖,缓慢地将鹅肉送入唇中,偷瞄了他一眼,桓夙正要移过目光,她又飞快地低头,将肉咽下去了。
    “不好吃?”孟宓挤眉弄眼的神色,像吞了一只苍蝇,他不快地沉声道。
    是太久没吃过美味,孟宓一时间难以相信,酱汁淋漓地洒在味蕾,包裹着每一寸感知,是这种幸福的滋味,她想尽情地欢飨,但又不敢。
    “好、好吃的。”
    桓夙“哦”了一声,神色冷淡,“不是要回南阁楼么,吃完就走。以后你的起居都归孤管了,不会再有人苛待你,但是——”他掩唇咳嗽,漆黑的眸掠过一抹不自然,“瘦了挺好,这种东西,吃一次就够了,孤不会给你更多的。”
    “哦。”孟宓有些失望。
    “以后,别再对孤用‘奴婢’二字,孤不喜欢。”
    “哦。”孟宓已经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美松嫩的鱼肉。
    “孤找人连夜将阁楼重新修葺了一番,不会再漏雨了。”
    “哦。”
    “孤已说通了太后,各让一步,不必担忧你的小命了。”
    “好。”
    ……
    他每说一句,孟宓都只回一个字,这样的怠慢,要是别人他早就冒火了,可是偏偏觉得她安静地吃东西时,挺好,挺美,白皙如瓷的肌肤,流光照雪一般剔透,眼眸清澈地冒着软光。
    七岁那年,母妃弥留之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最怕,你无牵无挂,要早早地随我下到黄泉,夙儿,你一定要找到、找到你想要,想守护的东西。”
    他找到了啊。
    桓夙俊冷如淬寒冰的眸,柔和地眯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顿饭孟宓吃得很感动,她虽然有口无心地回应了桓夙那些话,但胸口却有淡淡的暖意,她知道桓夙握着她的生杀大权,她日夜畏惧,怕触怒了他,怕冒犯了他,但她现在突然觉得,他不会轻易地要她性命。
    竟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回到熟悉的南阁楼,果然被修葺整顿一新。她坐在案边,推算了一下日子,大约还有一个月,才是入新年的日子,楚宫里会忙起来,以往十几年,在年节那一日她都会站在鄢郢的城郊,看到楚宫飘出来的烟火,繁盛如霞。
    第一次,她能和那簇烟火,隔得这么近,再进一步,便触手可及。
    孟宓把手边珍藏的竹简一卷卷地翻开,看清上面清晰的篆文,忽然瞠目——
    谁把她的策论换成了《女戒》?
    忽地心口惴惴,她翻出底下压着的几册竹简,《女训》、《妇人训》、《夫纲》、《贤妻手札》……
    “……”除了那个人,谁来这里有机会换走她的策论和史书?
    桓夙命人将那些发霉的书摞在漱玉殿边角,修长的手指挑出一卷,扯开捆绑的细绳,对着这篇沉博绝丽、字字珠玑的文章冷脸哼笑:“敢教她顶撞孤,好大的胆。”

  ☆、17。收买

黎明以后,派去守在南阁楼前的甲卫回来了两人,小包子与他们接洽,脸色诚惶诚恐地跑进来,听到楚侯正审问着一卷竹简,惊得掉头要跑。
    “滚进来。”桓夙的竹简拍在髹漆几上,晕暗的灯火里,楚侯阴沉着一张脸,烛光里分外英俊灼目,小包子讪讪地夹尾猫腰而近。
    “她的《女训》读得如何了?”桓夙想到那个笨妞捧着书读,乖巧安分的样子,心头忽地生出了一股淡淡的愉悦。
    小包子正要说这事,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摸了摸脑门上的冷汗,讷讷道:“那、那些书,眼下都成了孟小姐的……”
    桓夙冷峻的眉峰一利,“成了什么?”
    “成了……炭火。”
    冬天冰寒,昨夜又下了一场雪,眼下这些珍稀的竹简古书在火钵里吐出了腥亮的火舌。
    “啪——”桓夙将竹简砸在了墙上,沉怒地按桌。孟宓软得像只包子,没想到她竟然愈发张牙舞爪地顶撞他了。
    桓夙阴冷的眸瞟过竹简上的字迹,漆黑如墨斫白玉的眼又是深深一沉,她一个手无缚鸡力的弱女,净读的是丈夫该读的文章,反了反了……
    这怎么可以。
    “大、大王?”小包子还在等着楚侯的特赦,紧张得舌抵住了后槽牙。
    桓夙冷笑,“她不是爱烧么,给孤将《女训》刻在石头上给她送去。”
    小包子:“……”大王花样好多。
    孟宓原本也不敢烧了桓夙送的书,但这次确实气得不轻,在这里两百个日夜,都是这些书陪着她度过一个个荒寥的夜,还有青天白日里窗外一缕悠扬婉转的琴声,这些是她孑然一人的岁月里最丰厚的馈赠了,可是——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今悉数坦承在桓夙的眼皮底下。
    故而,后来这些竹简烧得有恃无恐。
    孟宓拿铁钳往火钵里捅了捅,风吹过后山岩壁的青松,檐角下一串翡翠铃铛微晃,铮璁几声,她讶然地想,自己分明将阁楼后边的门拉上了的,一时好奇心作祟,踩着一双绣鞋沿着雕廊往后探过去。
    走过两个拐角,忽地一阵疾风逼到面门,孟宓吓得往后猛跳,乌发里的一截金簪落了地,铿然的一声让她又惊了惊,花容失色地捂着脸,只见一个突兀而至的男人站在了眼前。
    二十多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宛如一株绝壁苍松,一袭玄青色缂丝劲装,足下蹬着双后跟生钩的攀山靴,利目微挑,唇红齿白,唯独皮肤稍显黝黑。有一二分英俊,倒不像是个恶人。
    当然孟宓被骇破了胆,自然没工夫想他是好是恶,惊恐地直退,“你是何人?”
    “孟小姐莫退。”那人伸出手掌拦了拦,孟宓不敢再退,这个陌生男人突然闯入,还认识她,显然是有预谋的,若是多退几步,想必便落入了桓夙的人的视野,只是这个人若动手强逼,她没有能耐能跑出去。
    两相权衡,孟宓干脆抵住了身后的木门,哆嗦道:“你到底是谁?”
    “鄙人张偃。”那人低下头颅,谦谦有礼地又道,“是昔日上阳君门下的幕僚。”
    孟宓杏眸一瞪,登时结巴了。“上、上阳君?”
    记忆里白衣出尘的男人,他唇畔烟火迷离般温润的浅笑犹在眼前。孟宓呆了呆,目光浮出一片茫然之色。
    张偃施礼,“在下,是一介偃师,也是公输传人。后山守备严闭,在下做了一十二个人偶,暂且引开守军,才堪堪能入南阁楼,与孟小姐说上一句话。”
    南阁楼紧挨后山,也是楚宫除了东西南北四门之外唯一可通往宫外之处,但绝壁耸立,若非绝顶轻功,只怕难以飞跃。何况楚王自知这是空门,绝壁之上,毫不松懈地把有上千黑衣甲卫,等闲人不可能进来。
    孟宓不禁对此人既敬且怕,指尖抠着身后的雕花门的纹路,故作镇定,“你、你要与我说什么?”
    “不敢,在下只是一个信使。”张偃再施一礼,将肩上的一只黑色的编织麻袋卸了下来,“上阳君要在下问孟小姐一句话,是否愿意离开楚宫。”
    这个问问得太突兀,孟宓一时怔然无声,唇动了动,茫然道:“离开?”
    自从被锁入南阁楼,她就再也没想过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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