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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两个人请安。英祥掩饰着自己的羞愧,故意压着声音说:“没事的,走得远了些。现在不是回来了。”
远处的唿哨声彼此相传,渐渐见那点点火光又聚到一起,朝平地处的蒙古包去了。又飞驰了两三箭的距离,英祥贴身的护卫巴勒打马到了面前,下马后打个千儿,口气却不客气:“爷今日也太大意了!王爷福晋都急得不得了!以后爷出去,奴才无论如何要跟着!”
冰儿偷偷吐吐舌头,英祥碍着他从小是自己的护卫兼“谙达”,只好捏着鼻子受他的,红着脸“嗯”了一声,才打马去蒙古包里给父母赔不是。
福晋已经急得开始抹眼泪了,忽闻儿子媳妇回来了,才松了一口气,拿手绢擦了擦脸颊。一旁大丫头金铃儿赶紧递上热手巾,笑道:“公主额驸哪里会有事!您现在可是放了一百个心了?”
福晋气恨恨道:“得亏没事!要是有事,这会子有后悔药吃么?”正说着,门前通报“公主额驸回来了,巴勒谙达送回来的。”福晋把手巾往地上一丢,别过身去。英祥携着冰儿进来,见父母虽是舒了一口气,还是眉头不展的样子,也有些歉疚不安,上前打个前请安,又道:“儿子不孝顺,叫阿玛额娘担心了。”
福晋眼睛一瞥两人,头发毛糙糙的,衣服揉得皱巴巴的,冰儿额前的珠串还有塞在帽子里的,两人脸红,却和一般的害羞愧疚的脸红还不完全一样,眉眼里水色盈盈、春意盎然,遮都遮不住!她是聪慧透顶的人,马上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心里的怒气被喜气压得只剩了三分,但还是恨他们如此大喇喇的满不在意,半蹲身子给冰儿行了礼,道:“公主请坐。”也不待回音,眉立着对英祥说:“出必面,返必告。从小儿教你,你如今是越活越回去了么?去帐门口跪着!不叫不许起来!”
英祥哪敢违拗母亲,苦瓜着脸跪到门口,倒是萨郡王心有不忍,见跪过了半刻钟,忙道:“外头冷……”
“怕什么!敢在野地里吹这许久的风,还怕门口避风的地方跪这会儿?”毫不容情。
冰儿如坐针毡,不适宜起身,又不适宜求情,半天才想了个主意,赔笑道:“额娘,今天是我的错,下马瞧着一处地方风光独好,不知不觉睡着了。我们俩自午后还没喝过水……”
萨郡王忙道:“快去取刚在井里湃过的瓜来,还有泡的凉茶……”福晋一口气打断:“给公主上热茶。——就渴死他了么?——去叫他起来,进来说话。”
英祥垂眉搭眼地扶着膝盖走进来,一派犯了错误的可怜神情,福晋终于生不起气来,只问了句:“以后可还敢了?你自个儿也就罢了,要是公主有个好歹,看我不拿马鞭子打烂你的皮!”也不待英祥认错,唤小丫头也一例上热茶。等两个人喝完茶,又帮着铺设完被褥,才打发他们回去睡觉。
见两边都没有人服侍了,冰儿吐吐舌头:“你平素一定最怕额娘吧?”
英祥也吐吐舌头,低声说:“怕是怕。不过这样的风流罪责,罚得也心甘情愿。”又窃笑起来。
“嗯!”冰儿其词若憾,“都只敢给你我送热茶。额娘行事,真个心细如发,你不怕才不成话呢!”她突然想起件事:“了不得,你的斗篷忘记在马背上了。”
英祥的斗篷垫在地上,两人云雨时弄脏了,所以卷成一团就带回来了,英祥慵慵说:“多大不了的事!明儿早上叫人去拿。”
“不行,一会儿马倌儿就把我们的马带到厩里洗刷了。”
英祥只得爬起来,正准备叫人,冰儿道:“身边人总多事,万一展开看了怪臊人的,我自己去拿,旁边就是小溪,几处脏的地方偷偷在水里投一投也就干净些了。”英祥劝了几句,但拗不过她,好在二更还没打,没睡的人还不少,也不觉过分,只好答应了。
冰儿披件外氅,到得帐外,服侍的小丫头正就着今儿烤羊肉的油脂和果品拌了米饭在吃宵夜,见冰儿出来,要紧丢下问安。冰儿深吸一口气,笑道:“你倒挺会享福的!”
小丫头十分机灵,笑道:“厨下原还有不少呢。公主要不嫌弃,我叫他们做些给您和额驸宵夜。”冰儿点点头,说:“好的,做好了就送我们帐里。王爷福晋都睡下了?”
“睡下了。”
这下更放心了。冰儿点点头说:“我去拿样东西就回来。”转身去了马厩,取了斗篷来,见穿过这片宿营地的小溪周围还有些下人在盥洗东西,怕被瞧见不便,所以顺着溪水朝上游去,终于找到个僻静的所在,马马虎虎把斗篷上的痕迹弄干净了。回头正准备走,旁边一垛干草堆里传来人声,说话有些快得不清楚,汉文也不熟练:“……王爷,我们汗王心里的委屈又有谁知道!现如今西头形势紧要,我们蒙古若不合纵,将来就是骨头被啃干净了也得不到人家的同情!”
而后是萨楚日勒的声音:“这事情得容我好好想想。你们汗王,又为什么不明着上书,非要和博格达汗对抗呢?如今孤身逃脱在外,我这里纵是帮忙也有限得很!”
“是。我们再商议!”
旁边又有第三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青滚札布台吉的意思,额琳沁亲王是我们台吉的亲哥哥,可是受了朝廷的封爵,他又是做事不开窍的人,我们台吉也不好多言。其实若是科尔沁这里萨郡王能独当一面,喀尔喀那里我们台吉手上也不是没有信得过的人,加上阿汗王,还怕成不了大事?与其称臣纳贡,不如求个平等,彼此贸易往来岂不更好?”
冰儿头里“嗡”的一响,前面的话她还在琢磨,这里的意思却一下子听懂了,拉拢科尔沁、喀尔喀,再助阿睦尔撒纳夺取厄鲁特,蒙古天下三分沃土,就尽在他们三人的掌控中!想着,呼吸都不由重了。蒙古三部地形交错、形势复杂,有时候听乾隆讲,也不是特别明白,但是可以弄明白的是,喀尔喀的首脑额琳沁亲王的亲弟弟有谋叛之心,阿睦尔撒纳正在派人四处游说,而自己的公公萨楚日勒则在模棱之间徘徊!
怔怔地想他们的话还在发呆,谈完话从草垛后转出的三个人正好和她面对面碰个正着。冰儿一眼认出,说话语气快速、四声有些不谐的那个,正是阿睦尔撒纳的亲卫楚库尔。八只眼睛彼此瞪圆了,张口结舌。冰儿见楚库尔和旁边一人眼睛里锐利的杀气一闪而逝,定了定心神冷冷道:“阿玛,英祥知道我到这里来。”
萨楚日勒声音有些打结似的,含混了几个词语后冰儿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公主怎么不早点休息?”
冰儿强笑道:“月光好,刚转到这里,就看见阿玛出来。”她用斗篷掩着身体前侧,一手暗暗摸摸腰间——还有一把一尺长的解手刀,若是拼一拼也许还不至于全无胜算。
萨楚日勒却是识得轻重的,给了两边两人一个眼色,踏上一步笑道:“此地似有天籁之音相闻,不过里头相可与否,还得多思忖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遇内鬼暗遭毒计
这晚失眠的不止冰儿一个,萨楚日勒的一颗心“怦怦”一直撞击胸膛没有停息的意思,脑子里纷乱,一直在思考:按说撞破机密,只有灭口一条路,否则就是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了。但是这个媳妇是儿子的至宝,又是自己手中的一颗质子,怎么说都决不能动!如今两法,一是献出阿睦尔撒纳派来的楚库尔和青滚札布派来的巴尔珠尔,自己投诚认输;二是以自己的身份和现在独特地利的优势压服住冰儿,硬的施行了,还可以再软,谈谈株连的可怕,谈谈英祥日后做人的艰难。再是公主,毕竟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硬话一吓,软话一哄,也不愁拿捏不住。倒是自己的福晋才是真烦难,扎萨克里内外事务,其实都是她做主的多,自己平常又敬畏得过了,根本拿不出阳刚之气来,若是让她知道了事情内幕,才是讨厌得很呢!所以,当务之急先哄住公主,然后就是考虑怎么把福晋瞒得滴水不漏。
想着,天已经亮了。萨郡王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早早起身,信步到了外间,却见冰儿也已经起来了,神色也有些憔悴,大约也没有睡着,正指挥着自己的护卫班领在外围布防。
萨楚日勒暗暗骂了声“该死!”带着笑走过去打了个千儿:“公主安好?起得好早!”
冰儿见他神色平常,佩服的同时也暗暗嘱咐自己不能像以往那般莽撞,回了半礼道:“阿玛安好!阿玛……也起得好早。”
萨楚日勒道:“怎么,这里哪儿让公主不舒服了?”
英祥在后面跟着,道:“也没有,公主早上起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说要加强周围的巡防。我也劝过了,四围清净,护卫又足,还有我们的人,不愁有事的。”
萨楚日勒见儿子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祥和,知道他是脸上做不出鬼的,大约冰儿并没有把事情告诉他。他心里赞道:果然还是识趣的!要好大家好,要不好大家活不成!他想得狠戾,其实倒也做不出来,只吩咐道:“这样,公主既然担心,我们少不得还是要严谨。命我身边的亲卫,还有扎萨克里的勇士,这些日子在外面多加巡视,发现可疑动静,立刻报到我这里来。进出人等,也先报于我知道。”
冰儿一听,自己布置了一个早上,怎么反而让萨楚日勒占了先机?她欲待出声反驳,想起这里她是客人,又是晚辈,除非肯把萨郡王捅出来,否则怎么说自己布置防守都不占理。但是若真把萨郡王与阿睦尔撒纳的勾结的事情捅出来,漫说自己这厢立刻踏入了险地,就算有胜算,事情闹出来后,萨郡王必受责处,万一夺爵,甚或赐死了,自己有什么脸、怎么再和英祥、福晋相处?果然唯今之计,还是瞒、瞒、瞒。
心里虽然不甘,但别无他法,只好咬咬牙咽下这口气。
福晋从自己住的一间走了出来,诧异道:“哟,今儿怎么大家都起得早?”英祥笑道:“昨晚上本来备的夜宵是羊油拌饭,结果后来晚了没吃成,寻思着今儿早上就吃呢。”
福晋笑道:“那还不容易!又不是什么高贵东西!”吩咐小丫头去厨下传话,然而见丈夫和媳妇的脸色较平常有些不一样,一时间但觉奇怪,也想不到什么上头,只是看看英祥道:“今儿庄子上来人,今年夏天贡上来的东西要我们过目点收,有些回京还要进贡给皇上的,还不能大意了。今儿英祥随王府的执事去学习学习吧,将来总有一天是你要管呢。”
英祥这几天正和妻子腻歪得紧,虽然有些不情愿,不过不好不答应,别扭地应了,福晋问:“公主想去看看吗?”冰儿此刻哪有这个心思,摇摇头,福晋自然也不勉强,笑道:“今日草原上是射鹄子,公主有兴趣可以去瞧瞧。”
冰儿推脱道:“额娘,昨儿晚上我没有睡好,今天想在自己蒙古包里懒懒,可以不可以呢?”
当然没有不可以,福晋大大地表示了一下关心,见公主告了罪回自己蒙古包里了,才轻声对身边的儿子说:“你们俩也注意身子,别以为年纪轻不要紧……”说得英祥脸一红,又听她道:“不过公主若是觉得慵懒畏寒什么的,你倒是关心些,若是身上有阵子没来,可得请郎中把脉。女孩子家脸嫩,又或者马虎忘记了,你可别犯迷糊!嗯?”
冰儿仰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终于睡着了,再醒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