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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见着她之时,便觉心中酸痛不已,头前也洒了不少泪珠儿,现又瞧着她如此,不觉又红了眼圈儿,双目泪光隐隐,已是真觉得眼前之人,就是自己生身母亲。
不然,缘何这般熟稔,这般牵心挂肠?
她如此,封夫人原是念了一年复一年,将她容貌刻在心中的,更是认准了的。就是黛玉等人,瞧着她们母女在一处,虽有长幼之别,论说容貌神态,却真个有七八分神似,也觉这事儿已是有九成了。因而,她们不说旁话,只略略再劝了两句,便自留她们母女单个儿说话。
其中封氏母女两个如何叙述旧事,又言日后种种,暂且不言。黛玉却与罗夫人、严氏又商议了一回,拿准了今日便往薛家走一回,将此事定下:“此事既已是早有准数,何妨就早早了结,一则全了她们母女早日团聚之心,二来她们皆有些病弱,没得白耽搁时日,或又生出什么事来,岂不煎熬?”
因而,等了半个多时辰,眼见着着实有些晚了,黛玉三人方自入内,又将先前商议之事道明,且问封夫人并香菱心意。封夫人自是连连点头,含泪道:“若薛家不愿,我便自己卖身进去,也是情愿。”香菱本是两日内忽而天翻地覆,现今又立时要离了薛家,心内着实不安,但听得封氏这般言语,哪儿还忍得住,当即抱着她道:“娘怎么说这样的话?倒叫我如何是好!”由此便咬准了心意,只一心随封氏。
一行人再无旁话,自上了车轿,往薛家而去。
薛姨妈早有所觉,今儿便不曾出门,听得外头通报,她便将宝钗唤来:“我的儿,果真应了你的话,她们现就登门了。”宝钗只含笑道:“自来生离死别最是艰难。如今她们母女离散十数年,今朝得以团聚,哪儿能舍得再分开?再说,妈自来慈善,香菱也是深知的,自然晓得我们家原是有意成全。”
“正是。连着苍天都有意成全了她们母女,我们何必做那恶人,没得伤了阴德。倒不如彼此团团美美,竟是一件好事儿。”薛姨妈点头称是,心里早已有了准数。也是因此,后头封夫人等过来,她闻得说已是母女团聚,便令取了卖身契,立时将香菱发还出去,口里道:“既有这般际遇,她也是个好的,我们自然也欢喜。”
封夫人欢喜不已,忙拉着香菱一并跪下相谢,饶是薛姨妈并宝钗十分拦阻,到底还的是三拜方罢。又有香菱旧日钗环衣物,并丫鬟臻儿等,薛姨妈也尽数赠与,口里且还道:“不过一点想念罢了,好不好,你在这儿也有十来年了。”
香菱只得一一收下,方洒泪离了薛家,且随封夫人一道入了罗夫人的宅子。
后头薛家乃至贾府上下听说如此,都是叹惋不已:香菱这么个模样儿性情,论说起来若不曾被拐子发卖,本自官宦之后,虽比不得大家闺秀,到底也是闺阁秀玉,真个是遭际堪怜。独有一个夏金桂,听得说香菱之事,倒不自在了好些时日。
不是为了旁的,只这夏金桂素日尊自己如菩萨,视他人如泥淖,最是个矜高自傲的。偏香菱论说容貌品性,人人口里不言,心里早分了个高低。往日还有个妻妾主仆的尊卑分明压着,如今那香菱转头一换,倒成了个甄英莲,连着身份也与旧日不同,倒与自己差不离了。
她如何能自在起来?
然而英莲如今已是重归甄家,又与薛蟠再无干系,夏金桂是心里闷闷恼着,到底只能发作在薛蟠并宝蟾身上,又将及薛姨妈宝钗等人。无奈众人早已知道她的性情为人,竟不理会。就是薛蟠,自个儿白日往外头一躲,晚上回来便自歇在书房,也不寻旁的丫鬟,夏金桂见着也是无法,竟渐渐积下一肚子恼火来。
偏这会儿薛家许是因香菱之故,沾了十分的喜气。
头一桩,宝琴的婚事已是说定。却是那柳家十分情愿,特特登门与宝琴之母江氏定了日子,正在明岁科考之后,不论如何立时三媒六聘。江氏见其十分殷切,又言语周全妥帖,且早前不知或托人,或使仆妇人等打探了多少回,都说这柳家十分妥当,自是情愿。
而这些,她皆是打发人送信道明。至如柳知清那儿,自有其父母使人送信,且他从此而后,三不五日便打发人送些小物件,或邀薛蝌小聚,极是用心。至如旁的时候,他又用心攻读,再稳妥不过。
宝琴自也渐生欢喜。
而后,王夫人又使人将薛姨妈请去说话,不是旁的,说的正是宝钗的婚事已是有了眉目:“太妃果真留心在意,虽不曾亲自做媒,到底开了金口,与宝丫头牵了一件好姻缘。”
薛姨妈闻说,忙问何人。
王夫人笑着吃了一口茶,眉眼皆是舒展开来,细细道:“头前我挑了许久,总也不如意,不是为了旁的,如今的好儿郎,除却二三个读书的,也唯有疆场上头扬名,未曾回京。现因着圣上圣明,边塞击退敌酋,一干旧族子弟皆回来了。里头景乡伯的次子韩真,现今已是五品官,待得圣上赏赐,又有军功,怕不得又要往上升呢。太妃所牵的姻缘,正落在他身上。”
第一百九十八章 莽薛蟠无意破姻缘
薛姨妈闻说; 心里已有六分意动,只因素日极重宝钗; 方不肯轻易应许; 口里道:“这听得是很好; 可宝丫头的大事,我必得仔细方能放心。”
“这我自然明白。休说你; 就是我也满心如此,早使人打探了的。”王夫人满脸含笑; 细细将头前打探的种种道明:“到底是旧人家,韩家原也与我们有些往来的; 门风根底不必说,总还有跟脚的; 且不必细说。至如那韩真久未娶亲,也是有缘故的。到底是一句话——浪子回头金不换。先前他并非嫡长; 原不能袭爵; 又生得俊俏能言语,因被长辈宠溺,不免有些浪荡,很有几年就挂个闲职,不做正经事。长辈又爱重; 两头交加; 娶亲上头不免有些轻不得重不得。磨了好几年,旁人不曾言语,他许是年岁渐长; 倒是自个儿明白起来,迥然变了一个人,读书习武,十分用心。起头从文,渐次中了秀才,原已是举业了的,已是难得。不想后头他又赴边疆,不出两年,便累功为五品武官。如今又提拔回京,自然另有恩赏。”
这一番话倒也原委明白,薛姨妈一听便知这着实用心过了的,她心底一松,更觉这一桩姻缘合宜,倒真真儿有些天缘注定的意思。因而,薛姨妈面上也带出笑意来,口里道:“这般说来,倒与宝丫头有些合宜,只一时半日的,我心里还不能拿定,总要与蟠儿说一说才是。”
王夫人点头称是:“正是,蟠儿是宝丫头的正经兄弟,长兄为父,总也要他知道的。再有,这韩真如今虽说得好,可一些儿根底尚未打探明白,也须时日。就这些都不论,也万没有他们一提,我们便应承的道理——女孩儿家,最是要矜持尊重。”
薛姨妈听得连连点头:“是,我也这么想。这原是一辈子的大事,可不能轻忽。”
由此说定,薛姨妈回去后便将里头种种先说与薛蟠。
那薛蟠听得说已是二十二,又是年尾,便有些嫌弃:“他大了四岁,年龄不配,又在边疆做官,妹妹真要嫁过去,又离着我们远了。”因此连连摇头,很是不愿。
“年岁略大了一点儿,可若是八字合意,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正能知冷知热。”薛姨妈倒有几分不以为意,只说及女儿日后远离,方有些心疼:“至于离着远了,我的儿,这为官做宰的,就是现成给你妹妹配了京官,一年半载离京也是常有的。倒不如这韩家的,到底根基在京中,三两年历练回来,倒还能安安稳稳在京中做官。”
薛蟠听是如此,方有些悻悻然道:“妈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突然就出来这么个人,我还不知道,就要把妹妹嫁了去……”薛姨妈听了这话,不觉笑道:“又是浑说,你们兄妹情分好,难道我就不疼你妹妹?如今不过听了有这么个人,方说与你商议商议。如今且还没将那韩真的底细打探明白,哪能就嫁了你妹妹?就算万事顺遂,这一年半载的,也万万不能成的。”
“总要再打听打听,没得有什么不好,耽误了妹妹。”饶是如此,薛蟠仍有几分不足。在他眼里,自家富贵不说,妹妹薛宝钗更是挑不出一丝儿不好,样样都齐整,等闲的谁个能匹配?自然要细细挑拣。
薛姨妈也存有这般心思,当即点头道:“这是自然,万不能耽误了她。”由此说定,必要细细打探。而另外一面,韩家夫人也正与儿子细细言语,不外乎端雅涵养,容貌才识云云,又道:“也是太妃一日说起来,我方知道这么个人,也是使人细细打探过的,再没一丝儿不好。只她家兄弟有些纨绔,现今倒也正经做起生意来,原又是官商,想来嫁妆必是丰厚。至如旁的,你原在外头做官,正要个精细明白能管束的人。”
韩真心里也明白,自家如今渐次起来,为这兄弟和睦,妻房若是太富贵反倒不美。这薛家女己身出众,又舍了贵取了富,原与自己也合宜。就是父母眼里,有这么个能管家理事的贤良人,日后督促上进,总也比旁的好。再有,自己如今年岁,又沾了血腥,一时半日的,哪儿能立时寻一个样样妥帖的?
想到这里,他自家也点了头,应道:“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他家应诺,倒是早早处置了才是。”韩母便笑道:“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万没有仓促的。就是那薛家,原也是紫薇舍人之后,总是旧人家,哪儿能立时应诺,倒失了女儿家的脸面。想来这一二月能有八分说定,已是极快的了。你在京中总也有二三月,待得事儿说准,明岁再娶妻,方是正经。”
韩真想着自家婚嫁等事,果真如此,虽是心里有些焦急,到底强争不得,悻悻然应了下来。待得后头自家出去,往各处应酬走动,暂且不提。
只两头皆使人再三细细打探,见着诸事皆妥当,且薛姨妈并那韩家夫人也见了面,略略说了两句,虽未十分说准,心里已是有了六分意动。因着如此,薛姨妈回头方将这里头的事细细说与宝钗:“虽说女孩儿家须得矜持珍重,本不该与你说这样的话。但头前琴儿的事你也见着了,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必要称心如意方好。且你素日是个聪敏细致的,万一有我想不到的,你自家瞧出来,总也是好的。”
宝钗原要避开的,听是如此,方坐在一侧垂头不语。
薛姨妈方将那韩真的种种,一五一十细说明白,又道:“这些都是外头的,就是内宅里头的事,我如今也打探出了几分。头前这韩真虽说是浪荡子,却也从不沾女色,不寻赌坊,只爱写骑马唱戏,走狗斗鸡一类的小玩意。如今也皆尽戒了,自家读书习武,迥然便是浪子回头了。那韩家也门风谨慎,屋子里头前有几个丫头,如今也皆尽发嫁,后又提拔了几个,按说情分也寻常,并无甚个知心的。”
宝钗口里不言,心里已然将这些话细细品度了几回,末了也说旁话,只微微点一点头:“妈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我并无旁话。”薛姨妈听女儿言语温和,可见心里已是有几分愿意,当即笑道:“你心里有数儿便好。旁的自然有我们,若有什么,只管说与我们,万不能委屈了自己。”
宝钗眼圈儿微微一红,低头应道:“妈并哥哥自来疼我,为我受了许多委屈才是。”薛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