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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黎棋和黎江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这告示栏上错得最多那个‘孙山’。”
三人纷纷看向出声之人:二十多岁的年纪,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背后道人长短还被听见了,黎棋一张老脸都觉得有些尴尬。不过在看清楚出声之人后,就越看越感觉疑惑,“这小兄弟看着有些眼熟。”
“是啊,感觉是有些眼熟。”黎江也觉得像是还在哪里见过这人一样。
黎池的记性一向不错,更何况这位兄台考试时还坐在他正对面的号房,“这位兄台在第一天考试的早上,排队刚好排在我后面。在下是……”
还未等黎池将姓名报上,那位兄台就抢道:“黎池嘛!县试案首。果然真是你若考不中、在场诸位都不能考中啊……”
黎池一时也拿不准这位兄台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在下黎池,幸会幸会。”
“在下张瑱,幸会幸会。”张瑱是城郊张地主家的儿子,家中有五百亩良田、可说家境富裕,他本人又从小就聪明伶俐、可说天纵之才,却没曾想在县试时竟做了一次‘孙山’!
两人都没有心情继续攀谈下去,于是就此不了了之。
黎棋和黎江等在外面,黎池独自一人进衙门去领考中文书。进门后即可见的阔大前院中,正有几个人在领文书,稍等一会儿后就轮到了他。
黎池姿态恭敬地上前,伸出双手从县令手中接过考中文书(或者说成绩单),顺势揖了一礼,“拜谢县令大人。”
县令刘程扶起面前的学子,“黎池,本县观你端方有礼,学识也已小有所成,如无意外来日成就必不在这小小一县。可要想进士及第,却也不是轻易就能的,你万不可骄傲自满,还是要多多精读圣贤书。”
黎池从不骄傲自满,刘县令说的这些话并无多大用,可他的这份谆谆教导的心意却是弥足珍贵的,“是,黎池谨记县令大人教诲,日后必将谦虚且勤勉地研读圣贤之书。”
“甚好,下去。”
黎池依言退下。
出衙门时,外面看榜的学子也已经经过了一番喜悲,走的已经走了,留下的学子中有考中的也有没考中,留下来无非是与人攀谈、结识几个同道中人。
还不等有意结交的学子上前攀谈,黎池就直接叫上他爹和大堂哥,“爹,大堂哥,现在午时未过,我们今天就赶回村里去,也好让爷爷奶奶他们早些看到我的考中文书。”
黎棋想了想,“这样也好。只是,你可有和严家公子说好?若是他听到你考中案首的消息来道喜,要怎么办?”
“无事,我们回来时在马车上就已经说好,待来日再叙。走时再请客栈掌柜留个口信,若他找来就说我们先回村里了,等来日我到县城了再叙。”
“也行,那就这样,我们先回客栈收拾行李,然后就立即回村里去。”
黎江也想着快点回村里去,让族人看看小池子考中了县试案首。“那就快走,我们早点回去。”
也许归心心切,也许黎池已经长大而体力更好、脚程更快,黎棋他们没有再迁就他的速度,只用了两个时辰就走回了村里。
夕阳西下的时候,村人们陆续地扛着锄头家伙什往家里走了。
田埂小路上,走过来几个扛着锄头的人,是二爷爷黎钧带着儿子和儿媳们下地归来。
黎池看见后热情地打招呼:“二爷爷、二奶奶好,伯伯伯母们好。”
还没等二爷爷黎钧、爷爷黎镖以及伯伯们互相打招呼呢,爱碎嘴的二奶奶就连珠炮似地嚷开了:“小池子是去考县试了?可考的怎样了?不过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莫不是没考好?!唉哟,小池子你可别放在心上,今年没考好明年再来,明年不行……”
黎池表面礼貌地微微笑着,内心有点小波动:……他果然还是不能适应像二奶奶这样的人。
“你可住嘴!小池子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得啵嘚啵地嚷起来了!”也就只有二爷爷黎钧降得住二奶奶了。“小池子,你二奶奶就是不会说话,可她没什么坏心的。小池子这次考试如何啊?”
黎池笑容依旧地乖巧回答:“此次县试虽有些不同以往,所幸还考得可以。今日午时放榜的,我考中了县试案首,因念着要早点和家人亲戚们分享这个消息,我们拿了考中文书后就立即往回赶了。”
“县试案首!那小池子这次可能干了,就连你先生当时考县试都不是案首呢。”二奶奶一听侄孙子中了县试案首,顿时喜形于色,完全忘记了黎钧刚刚当众呵斥她的事。
黎钧伸出一双龟裂粗糙的大手,拍拍黎池的肩,“小池子,你很争气啊!别说你黎槿先生了,就连你在京城的四爷爷当初也不是县试案首!”
一旁的伯伯和伯母们纷纷高兴地搭腔,“小池子真争气,案首呢!”“连先生和四爷爷都没得过案首,小池子你以后必能比他们更有出息!”……
黎棋这一路上都在高兴着,此时理智已经稍微回笼,活了近三十年的他早已明白:一朝得意就恣意骄傲要不得,“你们可别这么夸他,虽然小池子他从小就沉稳懂事,可被夸得多了说不定他就找不着东南西北了。天下人才有多少?他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考中县试案首,黎池也很高兴,但却不会因此而骄傲自满。前世中考时他也考的是全县第一名,可那只不过是一县之地的第一名而已,后来他高考时不也没考到省状元吗,更何况这个时代可是有全国状元的。
“小池子听了二爷爷您们对我的期许后,深受鼓舞。可爷爷也说得对,我要尽力去达成身上所背负的期许,就不能骄傲自满、不知天之高地之厚,我会谦虚踏实地继续学习的。”
二奶奶稀罕地伸手揉了揉黎池头顶,“小池子就是会说话,虽然文绉绉的,可听着就是舒服!”
“小池子你这样想很好!”“小池子是真的长大了啊!”……
一家人又围着黎池说了一会儿后,才放他们走,“你们也回去,好早点让三嫂和黎桥和黎林他们高兴高兴。”
因为正是傍晚收工归家的时候,黎池他们一路上陆续又遇到了几家人。整个村子里的人家互相间都沾亲带故,在路上碰见了黎池他们自然就要问上一嘴,在知道他得中县试案首后,又高兴地恭喜几句、夸赞几句,最后再问些县试考试的情形。
黎池他们进村后,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等最后到家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黎池他们出现在篱笆墙外时,黎家院子里正歇息的歇息、端饭的端饭,在准备吃晚饭了。看到黎池他们三人回来,也是惊讶不已。
“小池子!三弟!你们怎么回来了?”正在歇息的黎桥惊讶地问道。
黎池率先走进院子,挨个问好:“爷爷奶奶、大伯二伯,娘,还有大伯母二伯母和哥哥们,小池子考完县试回来了!”
黎镖赶紧朝孙子招手,“小池子快过来!考完县试了?今天已经放榜了?考没考中?”
相较于自家老头子先关心孙子考没考中,已经七天没见乖孙子的袁氏,更关心孙子考试在外辛苦不辛苦,“小池子,你看着瘦了些,可是没吃好睡好?听你先生的娘说,考试是比下地种田还要辛苦的事,我的小池子真是受苦了!”
大伯二伯还有娘和伯母们,也纷纷上前来询问,黎池一时间不知道先回答谁好。“考得还好,吃得也好,睡得也好,不辛苦。”
幸好还有黎棋和黎江两个,一个说县试成绩,一个说县试考试当时的情况,不一会儿也就说明白了。
得知小池子考中县试案首,家里人高兴不已!又听到他们险些露宿城隍庙,就又纷纷懊悔没提前去县城,对于因此差点耽搁了小池子考试而后怕不已。
一家人高兴地说着话,边说又边把带回来的东西和礼物分下去,一家人就更高兴了。
高兴到连已经端上桌的晚饭都暂时忘记吃了,等过去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时,饭菜都凉了。不过王氏、赵氏和黎池娘苏氏三人却一点都没不乐意,高高兴兴地又去重新热过一遍,还把存了十来天的十二个鸡蛋打锅里炒了,分成满满的两碗盛出来。
“来来,都吃鸡蛋!”黎镖喜得满脸红光,拿起筷子招呼着吃炒鸡蛋,“小池子考中县试案首,我们自家就先庆贺庆贺!等小池子八月份一举考中秀才了,我们再摆上几桌宴席,请村里的亲戚们也一起高兴高兴!”
这一顿晚饭的气氛格外热烈,这个农家小院里整晚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第22章
村里因为黎池考中县试案首,很是热闹了一阵。
从回村后的第二天起,黎池一连几天都在接待上门唠嗑的热情村民和亲戚,后来还是族学先生黎槿说黎池要准备府试,让人不要再去打扰他,黎池这才重新得了清净。
随后,黎池每天都精雕细琢一篇策问。算上县试以前所写的,他几乎已经将四书五经上有可能出的策问题都写完了。写完之后,又去重写那些出现可能性更大的题目,虽然出题语段相同,可出发的角度不同、着墨点不一样,感想也就不一样、写出来的文章自然不相同。
有一次,二堂哥黎河闲来无事,整理了一下黎池这两年多以来写过的策问,竟然已经有了五百多篇,即使每篇只算一千字,也已经有五十多万字了。
县试过后、府试之前这段时间,黎池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温习四书五经及其注文版本,每天写一篇策问以保持手感和思维敏感度;二是和大堂哥黎江商量扩展纸原料。
在造纸史发展过程中,最先出现的是以麻为原料的麻纸,之后又有以构树皮、桑皮、山桠皮、藤皮等作纸原料的皮纸,前世久负盛名的宣纸就是以青檀皮为纸原料的皮纸,虽然后来宣纸成为文房四宝之一、成了毛笔字用纸的纸的代称,它最初也只是皮纸。
而随着打浆技术的不断发展,在传统造纸史的末期,以竹子为纸原料的竹纸取代麻纸和皮纸,成为当时社会上最主要的纸种。差不多同一时期,还有了用稻草秸秆造的草纸或火纸。当然,以树木为纸原料的现代用纸,在这个靠手工和简单机械打浆的时代,是肯定行不通的。
对于黎池来说,无论是麻纸、皮纸还是竹纸,它们最大的区别就在打浆上面,后面加’纸药水‘、抄纸时、晾纸时的区别,多试几次就能分辨出来了。而打浆,又无非是耗时长短、费力大小的区别。
随着时间的过去,黎池越来越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底层平民,别的都没有,就是有一身劳力,且不吝惜时间和力气,即使付出的精力与收获不对等,可只要有所收获他们就不会放弃。黎池在说过村子及其周围,有哪些可以做纸原料后,黎江就挨个一样一样地尝试过去。
最终试出了山桠皮、构树皮为纸原料的皮纸,以及以竹纸为纸原料的竹纸。山桠树和构树都是在前山和后山上野生野长的,没有人专门培植,因此并不多。竹子的话,一般农家的房前屋后都会有一两丛竹子,农闲无事时就砍回来劈篾后编些背篓、箩筐、簸箕等竹器,或自家用或送礼都行。
不管是山桠树、构树还是竹子,都没有长成规模。可在距离麻收获还有一段时间的现在,家里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没再造纸了,黎江决计不会放弃能用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