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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哙、吕泽、吕释之被武士推出殿外,正要行刑,吕后闻讯急匆匆赶来喝住:“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准行刑,否则,我要他的命。”吕后指着一帮武士,重复两遍,然后朝着政事堂奔去。到了宫门,守门的武士不让她进。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一边转,一边儿暗暗诅咒,戚夫人呀戚夫人,有朝一日只要老娘掌权,非让你们母子不得好死。可痛恨归痛恨,诅咒归诅咒,眼下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一个人在隔壁房里骂娘。
推出去樊哙三个人,刘邦的耳边清净了许多,他声音高昂,凛然不可冒犯:“中书令何在?”
“陛下有何吩咐?”中书令低着头,伏在地上,唯恐得罪刘邦。
“朕命你修诏天下,废去刘盈,立刘如意为太子。”刘邦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现在就写。”
“臣遵旨。”中书令援起翰笔,饱蘸墨汁,在细长而又崭新的竹批上拟诏。
蓦然,从群臣后列传来一声宏亮的吆喝:“不可,不不可。”仿佛幽静的山谷响起裂崩的声音,贯入群臣的耳朵。
刘邦一愣,心想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大殿上撒野,细眼望去,只见汾阴侯周昌直列列地挺着,一张国字型脸有棱有角。周昌平素有口吃毛病,不善措词,唯独性格强直,遇到事情敢说,一时说不清,爱争得面红耳赤,慢慢地说清,不肯含糊,他这种较真儿的脾气,被丞相萧何目为诤臣,刘邦称他正直,怕他三分。
此时,周昌头扬得老高,梗着脖子,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动,情绪显然很激动。他瞪着眼睛,结结巴巴半天激出一句话,“臣以为以为不可。”越急越脸红,越脸红越说不出话来。
要换上别人,刘邦还真急,可他是周昌,周昌一副猴急样儿,让刘邦忍俊不禁,转怒为笑,反问道:“你只说不可二字,究竟是何道理?”
周昌脸更红了,额头上的青筋跳得更欢了,他越想说话,嘴巴越像有一团棉花堵塞,鬼使神差般地立在原地,胸脯起伏不定,呼吸急促难受,结结巴巴地喊道:“臣口吃,不能流畅表达臣的心意,陛下欲废太子,臣知道期期不可行,臣期期不奉诏。”
刘邦看周昌傻得有些可爱,忍不住捧腹大笑,群臣跟着哄笑起来,使本来充满杀机的政事堂转而欢畅活跃。
刘邦笑了数声,嗔下脸喝道:“周昌,刚才樊哙诸人已被推出去斩首,他们与太子刘盈有亲情,你与太子无亲无故,何必硬保太子,犯得着吗?难道你就不怕死?”
“陛下,臣不惧死,奈何以死惧臣。”周昌浑身热血沸腾,似乎十头牛难以拉回他。
周昌的话让刘邦暗暗叹息:如意在群臣中没有基础,即使强行扶上太子位,恐怕势孤力单,难以服众。他无限惆怅地说:“朕首倡废立,群臣无一人赞成,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朕难道错了吗?望各位回家后细思一下朕的话,太子一日不废立,朕一日不得安寝美食,废立之事没有完,也不会完,退朝。”刘邦拂袖退到内宫。
群臣索然无味,纷纷退出。抗直敢言的周昌也不慌不忙,在后边从容地走出政事堂。
周昌从政事堂随着群臣若无其事地走出来,被大谒者张释叫住,“周大夫慢走”。
周昌停住脚步,盯着张释,用充满疑问的口气问道:“张公公,有何贵干?”
张释把一张臭嘴俯在他的耳朵上,低声说:“皇后隔壁房有请。”
周昌皱皱眉,默默无语地跟随张释来到隔壁房,只见吕后惴惴不安,绕室转圈,看到周昌进来,不顾皇后的高贵身份,也不顾张释在场,噗咚一声,跪了下来。
她这个动作让周昌猝不及防,把周昌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跟着跪下来,惊恐地说:“皇后,何故如此?折杀臣周昌。”
“周君请起。”吕后一改往日刚毅的外表,柔情似水,含娇温语:“本宫感念周君保全太子,所以行此大礼,以示敬谢。”
周昌哪里敢起,他俯伏在地上,诚恳地说:“臣周昌据理力争,完全出于公心,丝毫不掺杂个人恩怨,怎敢当皇后如此大礼?”
吕后知道周昌平素比较执拗,被他现在的窘样逗乐了,笑盈盈地说:“今日若非周君力争,太子恐怕早已遭废。”一边说,一边笑容可掬地站起来,扶着周昌说:“周君请起,本宫非常感激周君,即便五体投地,也心甘情愿。”
周昌窘迫地站起来,一双大手不好意思地搓弄着朝服,忐忑不安地说:“皇后没有别的事,微臣告退。”
吕后含笑看着忠实的周昌,似乎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
周昌坦然离去,从吕后下跪那时起,他隐隐约约感到圣洁的后宫里充满一股血腥味,那颗正直单纯的心顿时沉重起来,根本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第9章 赵尧的妙计()
当刘邦迈着矫健的步子踏进寝宫时,戚夫人急不可耐地迎上来,问:“陛下,太子之事?”
刘邦沮丧地摆摆手:“甭提了。”
“到底怎么样?”
“朕提议废立太子,没有一个朝臣赞成。”刘邦颓然落座。
“怎么会是这样?”戚夫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刘邦顺势抱住她,给她分析废立利弊:“如意在朝廷势孤力单,即使改立他为太子,也不能安安稳稳,朕劝爱妃还是从长计议。”
戚夫人禁不住痛哭流涕,边哭边说:“臣妾并非一定要废长立幼,但臣妾母子的生命,悬在皇后的手中,皇后平常看臣妾的眼光那么凶狠,说话那么刻薄,陛下活着,她自然不敢加害臣妾母子,万一陛下先我而去,她必然报复臣妾母子。”
刘邦沉吟不决,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总望陛下设法保全。”戚夫人仰起脸,恳求刘邦,花朵一样的脸蛋惨惨怛怛,哭诉道:“陛下不顾及臣妾,总还要顾及如意。”
“瞎说。”刘邦帮她揩干眼泪,哄劝说:“爱妃,不哭了,你哭得朕心都碎了,朕一定会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决不使你们母子吃亏,要相信朕。快过年了,别天天愁眉苦脸。”
“臣妾高兴不起来,哪有心思过年。”戚夫人知道光靠哭哭啼啼无用,慢慢地收住泪,无奈中陪着刘邦唏嘘悲歌,她的寝宫充满悲哀,充满愁怅,即将到来的新年似乎与她无关。
曾经在不可一世、强大无比的敌人面前连眉头都不皱的刘邦,现在为了如意母子的生存犯愁了,整日眉头紧锁,脸像霜打的蔫,时不时训斥群臣,群臣像老鼠避猫一样,尽量躲着他。
甭看掌玺御史赵尧年轻,可鬼心眼不少,他亲眼目睹刘邦废立太子一幕,对刘邦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趁刘邦闲暇,他一个人悄悄地问刘邦:“陛下,近来魂不守舍,似乎心事重重?”
“唉,皇帝也不是万能,也有办不成的事。”刘邦长舒一口郁积在胸中的闷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让微臣猜一下,说准的话,陛下赏臣,说不准,陛下莫罚臣。”赵尧闪着狡黠、聪睿的眼神,试探刘邦的口气。
“但说无妨。”刘邦有些诧异,暗忖自己平时又没有对赵尧说什么,赵尧凭什么能猜透皇帝的心思,看赵尧那副精明练达的自信样儿,就鼓励他说下去。
“陛下所忧者,乃如意母子也。”赵尧胸有成竹地说。
“真让你小子猜对了。”刘邦怔住了,心想赵尧年纪轻轻的,就能猜中皇帝的心思,不能小觑此人,忍不住说道:“说说看,你有何计谋?”
“戚夫人与皇后有仇隙,这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宫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陛下百年之后,他们母子的生命攥在皇后的手心,皇后若报复他们母子,必遭不测。”赵尧从容不迫,娓娓道来。
“真他娘的让你说对了。”刘邦眼睛一动不动地盯在赵尧的脸上,似乎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了,闷闷不乐地说:“只是朕苦无良策啊。”
赵尧继续分析道:“陛下从保全如意母子角度考虑,也从汉朝国运昌盛的角度考虑,提出废立大计。殊不知,此举触及皇后利益,皇后早料着陛下有此着,平时运动群臣,连陛下也难撼其基,陛下进不能进,退又不甘心。”
“你小子就好像一只精明的小蛔虫,钻到朕的肠子里,把朕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刘邦一阵儿惊喜,嘴里仍然奚落赵尧:“听你小子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但不知你小子有没有良策?”
“臣有一计,既不伤及皇后,又能保全如意母子。”赵尧根本不在乎刘邦的嘲弄,朝中大臣也早已习惯刘邦的臭骂,似乎挨刘邦两句骂是他们的光荣,不挨刘邦两句骂倒是他们的悲哀。
“说,娘拉个巴子。”刘邦不耐烦地骂道:“别给老子卖关子。”
“臣看得用一个折衷的计策。”赵尧脸皮厚,不急不恼地嬉笑道:“朝中有没有皇后十分敬重又非常耿直忠义的大臣呢?”
“什么意思?”刘邦若有所悟。
“如有,让此臣随如意到他的封地,这样做有两方面的效果:从好的角度考虑,此臣能忠心耿耿保护如意;从坏的角度考虑,万一皇后报复如意,此臣能够挺身而出,挫败皇后的不善之举,而皇后又必然顾及此臣的情面,不予深究。如此两全齐美,岂不善哉!”赵尧说到兴奋处,有些儿得意。
“此计甚妙,能够兼顾双方。”刘邦品味着赵尧的妙计,随之皱起眉头,“计策倒不错,但群臣中何人能够胜任?娘拉个巴子,你小子又在糊弄朕,朝中哪有这样的大臣?”
“陛下莫急,此臣远在天边,近在咫尺。”
“快说!”
“非御史大夫周昌莫属。”
“周昌?”
“周昌!”赵尧十分肯定,让刘邦挑不出半点儿纰漏:“周昌为人耿直忠义,认死理儿,倘若让他保全如意,依照周昌的脾气秉性,一定能够不辱使命,况且,周昌日前保全太子,皇后对他感恩戴德,必然不难为他。”
“妙计,”刘邦咂着嘴唇,品味着赵尧所出的妙计,击几称赞:“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困绕在朕心中的难题,就这么让你给化解了,妙,实在是妙!”
刘邦斜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看来,让你当掌玺御史有些儿屈才。”
“谢陛下夸奖,臣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赵尧为自己的妙计能获得刘邦的赏识而高兴,他跪到地上,毫不犹豫地叩了一个响头。
刘邦返回自己的皇宫,立即召见御史大夫周昌,准备让他担当一项重大使命。
第10章 两难境地()
当宦官领着周昌趋至内殿,一阵男女嬉笑声传进他的耳朵,他顺着笑声,凝神一瞧,远远地看见刘邦怀里揽抱戚夫人,调情取乐,怡然自得。
周昌性情耿介,碍于刘邦的权威尊严,不便指责,掉头走出殿外。刘邦看到周昌进来又出去,撇下戚夫人,赶出殿外,高呼:“周昌,朕正要召见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出来了?”
“陛下取乐,微臣不便在场。”周昌听到刘邦的传呼,不好意思再往前走,转身跪在长石上,一本正经地回答。
刘邦瞧着周昌一身正气的君子相,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