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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接旨。”使者宣诏,刘荣脑子嗡的一声,感到这件事闹大,刚刚恢复光泽没多长时间的脸庞,刷的一下,变得灰白。
皇帝的诏书让刘荣回到京城说明情况,但他敏锐意识到,此去绝不会仅仅像诏书上说明情况就会完事,或许有更大的祸端隐藏其后。也许经过废黜太子的风云变幻,他深深明白一个道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因而面对使者的督催,他心里经过一阵子短暂的激烈的斗争,反而显得从容淡定,轻声对使者说:“请君允许孤与臣民告别。”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善良的使者爽快答应:“好,但时间不要拖得太长。”
刘荣奉命治理临江国,仁厚爱民,深得民心。江陵的百姓听说他被征召入都,纷纷前来相送:“大王啊,你离开临江国,临江国的百姓很伤心,大家都不愿意让你走啊。”
面对送行的百姓,刘荣被感动得热泪盈眶,饱含深情地说:“孤爱民如子,并没有想得到百姓的回报,没想到临江国的百姓对孤一片深情厚谊,孤不管走到哪里,都心满意足啦。如果孤能重返临江国,孤将更好地报答这块土地上的百姓。”
“大王你不能走啊。”许多老百姓泪水涟涟,拽着刘荣的衣裳不松手。
刘荣抓着一双双滚烫的手,唏嘘不已:“皇命难违,孤将在遥远的京城为你们祝福!”
使者看到这感人的一幕,激动地说:“鄙人回京之后,一定把此情此景禀奏皇上。”
按照当地的习惯,临行前要祭祀行神,行神是黄帝之子桑祖,因为喜爱远游,死在大路上,汉人把他供奉为行神。
在江陵城北门,刘荣对行神塑像祭祀,他命令属下摆上祭品,毕恭毕敬,顶礼膜拜,等各种仪式进行完毕,他告别众乡亲,登上北上之车,缓缓启动。
车子刚刚启动,只听“呼喇”一声刺耳的响声,车子倏忽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刘荣猝不及防,趔趔趄趄,扑在车子的横轼上。他扶着横轼,惊魂未定,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驭手诚惶诚恐扶起刘荣,谢罪道:“大王,车轴无故自断,故有此变,这是小人的罪过。”
“真倒霉。”刘荣一皱眉头,吩咐随从:“孤要换乘车辆。”
“诺。”随从答应着,急忙把备车赶到刘荣的眼前。
通过这件事,刘荣隐约意识到危险正在向他逼来,心中怏怏不乐,但迫于皇命,不得不重新登车,向北驶去。
江陵的百姓看到这一幕,都感到这是凶兆,相率流涕道:“我们的大王此行凶多吉少,恐怕一去不复返啦。”
第347章 燕子衔泥()
刘荣返回京都长安,本想先觐见皇上,详细说明扩建宫殿情况,为自己开脱罪责,但他的车子一到长安,刚刚进入临江国在京城的行宫下榻,便有使臣奉皇上之命,前来告诉他,皇上没有召见他的意思。
刘荣顿有一种悚惧的感觉传遍全身,站在原地,手脚发凉,半晌才回过神来,问使者:“那孤?”
使臣一张脸面无表情,冷冷地告诉他:“大王可以直接到中尉府报到。”
到中尉府直接报到,说明刘荣已是戴罪之身,皇上无意召见他,说明皇上已经准备公事公办,并不因为他是皇上的儿子而加以袒护,难怪他听到使者的话,心中一阵噗噗狂跳,脊梁骨不断冒凉气,尽管已是物候换新的三月,春光融融,一派生机。
中尉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为人廉直、刚正不阿的郅都,是一只让京城所有权贵闻风丧胆的“苍鹰”。办理一方诸侯,没有皇上的授意是不行的,为了解皇上的真实意图,即使心如磐石的郅都,也来到未央宫,请示皇上:“陛下,刘荣是陛下的亲骨肉,臣究竟该如何办理?”
提起刘荣,皇上一脸严肃,冷冰冰地说:“刘荣被废黜太子之后,口出怨言,怨朕不公,朕念他一时想不开,对他姑息迁就,没想到他一犯再犯,竟然侵犯太宗庙垣,自绝于列祖列宗,朕不能再养痈遗患。”
“陛下能把亲生儿子送至中尉府,这本身意味着在法治面前人人平等,即使诸侯、皇室宗亲犯法,也与庶民同罪!”
“卿号称苍鹰,不避权贵,执法如山,朕正拭目以待。”
一股暖流从郅都的心中流过,他感到皇上对他充满信任,慢慢抬起头,朗声回答:“有陛下这句话,臣心领神会,知道何去何从!”
“卿大胆去办,一切由朕承担。”皇上的用意很明显,对刘荣根本没有高抬贵手放过的意思,潜台词要郅都斩草除根。
有了皇上的授意,郅都刹那间感到腰杆硬起来,他血热胆壮,一双阔眼射出两道凌厉肃杀的目光,口口声声向皇上保证:“请陛下放心。”
“卿慢走。”皇上看着郅都的背影,心说:谁如果不服朕,图谋不轨,触犯国法,那你首先给朕的苍鹰过上几招,看能不能过去。
刘荣硬着头皮,来到中尉府,发现浓眉阔眼、酱色脸膛、胡子又黑又密的郅都已经坐在上边,对他严阵以待。他不由上前几步,双手抱拳作揖:“中尉大人,孤这厢有礼。”
郅都鼻孔吭哧两声,眼睛睥睨刘荣一眼,冷冷地说:“本官纠正一下你刚才错误的说法,你既然来到中尉府,说明你是戴罪之身,不能像从前一样称孤道寡,你明白吗?”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刘荣想起当初周勃掌握天下兵权,何等威风,一朝锒铛入狱,竟然被一个小小的狱吏百般侮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成为历史的笑柄,不由浑身打了一个寒噤,赶忙说:“中尉大人,这个规矩我懂。”
“既然你懂这个规矩,那就好办。”郅都拿起惊堂木,重重地一拍,厉声喝道:“自从你被废黜太子位,你对皇上的怨恨从来没有间断过,蓄意诽谤,大肆诅咒,恶毒攻击,还不从实招来?”
沉默一阵子,刘荣眼里噙着泪花,伤心地说:“如果说怨恨的话,在太子位被废黜后,我的确怨恨过父皇一阵子,也发过一些不当的牢骚,但对父皇从来没有诽谤、诅咒和攻击。”
郅都酱色脸膛一沉,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大声训斥:“胡说,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朝廷掌握之中,就看你态度是否老实?”
其他的皂隶掐着腰,沉着脸,高喊助威:“若不招供,大刑伺候。”锽锽震耳,把屋顶震得嗡嗡响。
四周都是咋咋呼呼的声音,都是阎王小鬼狰狞可怕的脸,刘荣自从出道以来,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魂魄早吓飞了,冷汗涔涔,四肢发凉。面对魂魄都快要离开躯壳的刘荣,郅都没有丝毫同情和通融的意思,他瞪着一双眼睛,冷峻无情地说:“文帝庙垣既没招你,也没惹你,你为何强拆?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大不敬之罪吗?”
在侵犯文帝庙垣这个问题上,刘荣后悔莫及,后悔当初脑子里没有多一根弦,一时疏忽,麻痹大意,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他觉得此时即使浑身长满嘴,也无从辩解,毕竟这是侵犯祖宗的庙垣,如果他知道后果如此严重,他宁可住在原来狭小的宫殿里,也绝不扩建规模。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忏悔说:“嗨,我真愚蠢,真粗心,我当时只想住得宽敞一些,没多想,没顾及祖宗的庙垣,真的。大人说我大不敬,我不是存心的,不是故意的。”
郅都冷笑两声,讥讽道:“一句不是存心的,不是故意的,就想蒙混过关,你未免太天真了吧。你把别人当成傻瓜,认为在这个尘世上只有你才是最聪明的人,可笑之极。”
刘荣哪堪忍受郅都这样的羞辱,心中又愧又悔,转念想到母亲惨遭横死,兄弟英年早逝,父皇不再宠爱,而自己不幸落到酷吏的手中,再活下去,没多大意思,不如写个悔过书,然后自我了断,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主意拿定,刘荣顾视一下站在旁边的皂隶,哀怜地说:“能否把竹简和毛笔借给我一用,我将给父皇上一道恳挚的奏疏,以谢天下。”
皂隶刚想借给刘荣竹简和毛笔,郅都好像看破他的心事,用教训的口气对他说:“你想用竹简和毛笔,鼓动不烂之舌,巧言令色,骗取皇上的同情,这是痴心妄想,只要郅都活着,绝不允许你这样做。”
看郅都如此蛮横无理,连自己与父皇之间沟通交流的话语权都要剥夺,刘荣无声地耷拉下那颗平时高高昂起的头,心中充满无限的仇恨。不料郅都变本加厉,大声喝令皂隶:“来人呀,把刘荣带到监狱,严加看管,不准与外人接触。”
“诺。”皂隶答应着,幸灾乐祸地对刘荣说:“刘荣,走吧。”
刘荣只好站起身,神色黯然进入监狱。这是一间又潮又湿又暗的囚室,窗户被木板牢牢地钉死,别说传递消息,连一个蚊子都难以飞进。作为一个平时吃香的、喝辣的、住好的诸侯,受到如此非人的待遇,刘荣的心情再度跌入谷底。
刘荣入狱的消息传到窦婴的耳朵,窦婴感到他很冤屈,便通过中间关系,了解到他的想法竟然是向皇上陈述冤情,即使这个最原始最基本的要求,也被郅都拒绝,不由怒火中烧,自备竹简、墨汁和毛笔,通过中间人给他送进囚室。
看到窦婴通过关系送进来的竹简、墨汁和毛笔,刘荣如获至宝,他借着微弱的光线,奋笔疾书,向皇上一叙衷曲,详陈个人冤情。写到动情的地方,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声泪俱下,泪水滴在竹简上,把一些隽秀的字变得模模糊糊。
写完奏疏,刘荣反复看了两遍,觉得把自己的心声全部写在上边,再也没什么可眷恋,于是,他解下腰中的丝带,搭在囚室的木梁上,挽成一个结,万念俱灰把头伸进去,到天国去见他的母亲和弟弟去了。
皂隶在给刘荣送饭时,才发现他死了,慌忙禀告郅都:“中尉大人,不好啦,不好啦。”
“何事惊慌?”
“刘荣自缢啦。”
郅都得到这个消息,好像胸有成竹,并不惊惶,随着皂隶,从容来到囚室,看到刘荣惨死之状,一点同情都没有,只听他厉声斥责皂隶:“把刘荣解下来。”
两个皂隶扶住刘荣的身子,解下套在他脖子上的丝带,把他轻轻平放在潮湿的地上,把放在一个角落里的遗书拿起来,送给郅都:“中尉大人,这是刘荣的遗书。”
“遗书?谁给他的竹简、墨汁和毛笔?本官专门叮嘱过你们,不要给他这些东西,你们当做耳旁风,简直就是一群废物。”郅都嘴里不干不净地詈骂,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承认,郅都最后说:“随后本官要查清楚,看谁在当内鬼,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然后拿着刘荣的遗书,直奔皇宫而去。
到了皇宫,郅都见到皇上,把所发生的事情陈述一遍,心说皇上无论如何要臭骂自己一顿,不料皇上面无哀戚之色,只是淡淡地说:“让朕看一下他的遗书。”
郅都把刘荣的遗书呈给皇上,皇上展开竹简,细细阅读。只见上边写道:“噫吁哉,人生艰难唯一死,儿臣在自缢之前,特向父皇负荆谢罪。囊者,儿臣曾意气风发,研习诸子百家,以天下为己任,不料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