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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章二九 千户()
进入十月末,开始变天了,不仅气候变冷,整个陕西的政局也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即便是再迟钝的人,现在也知道杨鹤要倒了,陕西各地衙门人人自危,就连各地剿贼兵马都放缓了速度,静等下一任三边总督的命令。
潼关,杨鹤书房。
这位耳顺之年的老人安静的坐在舆图旁,手中的钎子不时翻动着不远处的火盆,他鬓发斑白,皮肤松弛,几年的剿抚工作耗费了他太多的心神,他已经许久没像现在这样清闲过了。
“老爷,刚才来了一位锦衣卫的小旗,说天子下令将老人革职带回京城,那小旗还说,锦衣卫的吕千户已经抵达洛阳,将于五日内赶到。”一个老仆走进来,戚戚然说道。
杨鹤叹息一声,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也罢,老夫问心无愧,真是终究负了天子重托。”
“老爷,不如小人收拾一些细软,您。。。。。。。。”老仆跟杨鹤几十年,此时想到的就是逃跑的法子。
“莫要胡来,那锦衣卫小旗之所以提前来报,定然是受了我儿嗣昌的好处,你若有何动作,害的就是嗣昌。”杨鹤连忙阻止,他枯木一般的手一指案几,道:“那封文书,你且送达葭州给李信,让他莫要白费力气,总督衙门已经去了他的名字,牵连不到,让他去京城找嗣昌吧。”
老仆收了文书,正要出去,杨鹤忽然道:“等一等,李信前些日子传血书荐一百户,言其志虑忠纯、专心王事,我本以为夸大,派人前去调查,现在看来是复查不得了,既如此,就信李信一言,擢拔其为千户,依旧在葭州都司麾下效力,转办练兵抚贼之事吧。”
“老爷,李大人可是请老爷升迁其为守备,世职千户呀。”老仆小声的提醒道。
杨鹤摆摆手:“李信糊涂呀,从百户直接擢拔成守备,那孙百户岂不骄横傲慢,而且,这般擢拔,怕未来的三边总督以其为本官党羽,定然要害了这位志虑忠纯之士。”
杨鹤在文书上填了几句,让老仆直接送达葭州。
当孙伯纶得知自己成为千户的时候,已经到了十月底,同时也收到了杨鹤被革职缉拿的消息。
本来依照大明的卫所制度,孙伯纶这类正千户是要到京城兵部考核的,不过嘉靖朝后,卫所制度败坏腐朽,卫所官也不值钱,所以公文告身放下来,孙伯纶就可以直接上任了。
葭州南有绥德卫,北属于榆林卫,然葭州境内并无专门的卫所,却有几个千户所,一是原属镇羌卫的两个千户所(镇羌卫设立不久就并入榆林卫),而绥德卫的左千户所和前千户所则位于葭州境内。
大明一朝,卫所与地方衙门经常处于各有辖区、互不统属的境况下,在崇祯年间更是混乱无比,孙伯纶这位正千户就是延绥镇下绥德卫左千户正千户,
这已经是大明正五品的官职,而绥德卫左千户所就在刘家寨西北不到十五里,靠近无定河。
孙伯纶接到告身,立刻走马上任,去了左千户所城,虽说他对自己下辖的地盘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其破败和腐朽仍然让孙伯纶大吃一惊,理论上,自己这个千户所城下辖十个百户所,应有战兵1120人,还当有不少于一百二十顷的军屯地。
当然这一切都是理论上的,实际上,绝大部分的军屯地都被以各种名义侵占兼并,其中主力除了绥德卫的中高级军官,就是当地的缙绅豪强,而应有士兵更是少的可怜,大明中后期,军户逃离禁止不绝,而原编1120人因为逃离和空饷,此时不过七百人,多是老弱病残,其中很多被军官剥削成为免费劳力,真正可战之人不过两百,过半还是军官的家丁。
可以说,在这个世代,卫所制度只流于表面,内里已经完全腐朽。
然而,孙伯纶还是直接进驻千户所城,第一件事就是点名造册,清点军械,显然,这引起了千户所军官们的警觉,但是他们发现,孙伯纶并未清理军屯地,也没有查吃空饷,只是把能战之士,组织起来,与带来的百余士卒进行训练。
孙伯纶心里其实非常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正千户,实在没有能力改变现状,任何一点触动他们既得利益的行为都会引起连锁反应,在没有足够的权力之前,孙伯纶选择了妥协。
十天的整编,孙伯纶拥有了一支五十人的马队和近两百人的步队,好在郝世禄非常支持他的工作,送了不少军械来,虽然都是三眼铳、长矛等不值钱的东西,但这种雪中送炭的行为还是被孙伯纶铭记在心。
进入十一月,陕北的形势再次被搅动成了风暴,而风暴的中心则是流贼头子张孟金。
洪承畴已经继任三边总督,前任杨鹤论罪下狱已成定局,洪大人一改杨鹤‘剿抚兼施、以抚为主’的策略,制定了‘以剿坚抚,先剿后抚’的方针,集中兵力进攻陕北各地的流贼。
陕北战事再起,但烈度却远远低于杨鹤主政陕西的时代,并不是洪承畴不想打,而是寒冬已至,来自蒙古高原的凛冽寒风可以在一个夜晚就夺走驻扎野外的兵马,若是下雪,积雪也会阻碍行军。
官兵不想战,流贼却要为生存而拼命,其中最不安分的就是出于安塞境内的可天飞部,他们在铁角城的存粮被贺虎臣所烧,此时流窜于安塞北一带,准备打粮过冬。
洪承畴命令延安府各州县卫所坚守不出,坚壁清野,不给流贼得到一粒粮食,然而,一直沿金明川北上的可天飞部忽然折向东部,跳出了贺虎臣的包围圈,围困安定县城,先是攻下周围几十村落堡寨,继而裹挟流民三万,把安定县城困了个水泄不通。
安定本处穷困之地,城中可战之兵不过两千,可天飞连日猛攻,安定守军征发民夫守城,却难以支持,而且安定存粮肯定挨不到来年开春,时间一久,必然生变。
洪承畴一上任便丢城失地,其平贼策略必然会受到质疑,正当其犹疑不定的时候,张孟金出现在安定一带的消息让其快速下定决心,下令追剿的贺虎臣和延水关一带的曹文诏东西并进,堵住可天飞南下道路,静等贺人龙率领的大军赶到,剿灭可天飞。
作为延绥镇下绥德卫左千户所千户的孙伯纶自然也在征召之列,军令在身,孙伯纶纵使千般不愿,仍然率领千户所精锐,连同各百户所抽调的可战之兵,共四百人,南下绥德,归属绥德卫指挥佥事下一部分,准备进剿可天飞。
第73章 章三十 先锋()
自从大明卫所与营伍制合二为一之后,每个卫城的指挥使本身就兼任当地守备,所以一般卫城之中有守备官厅和指挥使司大厅两处场所,但绥德卫又是特殊的,成化九年,绥德卫城移治榆林卫城,但守备官厅却南迁到了绥德州城。
绥德卫指挥使虽然身兼绥德守备,但绥德一带的最高卫所长官却是绥德卫指挥同知,绥德守备徐成。
徐成此时年事已高,六十岁的年纪早就消磨光了他的斗志,再加上初冬降临,徐成身体微恙,只派了心腹,指挥佥事徐白云前来接洽,这徐白云统辖卫所的营操之事,还管着绥德卫的一个千户所,其是徐成族亲,而徐成又无子嗣,因此被视为徐成的后继者。
徐白云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长的倒是白白净净,若是穿上长袍,孙伯纶定然以为他是个举人,此人不过三十出头,孙伯纶却不敢小瞧,恭恭敬敬的施礼:“卑职绥德卫左千户所千总孙伯纶,参见指挥佥事大人。”
“哈哈,孙千户莫要客气,你我如今是一家人了,早些天听闻你荣升千户,只是那时你还在郝都司麾下,不便亲近,因此才怠慢了。”徐白云热络的笼着孙伯纶的肩膀,似乎是见了多年未见的好友。
除了徐白云,迎接的还有绥德卫的一干官员,除了一个指挥佥事其余都是千户,这些千户也是从千户所赶来,孙伯纶恭恭敬敬的挨个见过,才随着徐白云进了城。
几个千户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问:“怎么徐大人对这小子如此热络,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个高瘦的千总呵呵一笑:“老陈,你懂什么,要打仗了,而且是要打大仗了,此时还不笼络笼络人心,谁人给你卖命。”
“那徐大人也应当笼络我等这些老人呀。”那人依旧不依不饶。
“你?笼络你有什么用,你说你带来多少人?要两百人的饷,带来有一百人吗?你是没见那孙千总的兵,一共四百人,个个威武雄壮,最关键的是还有五十人的骑兵,更是精锐呀。”高瘦千总说道。
“是啊,听说那孙伯纶两个月前还是把总呢,却得到了葭州都司的青睐,一路升到现在这个位置,可是人家也不光凭这个,蝎子块,那可是在总督衙门挂号的人物,还不是死在了他手上。”
一群人议论纷纷,跟着进城,一路无话进了绥德卫指挥司衙门,在大堂上分两班坐好,徐白云让人取出舆图,说道:“此番接到三边总督洪大人的军令,贺人龙参将的大军已经由榆林卫南下,我等须在大军到来之前,于老君殿渡口一带,封锁流贼北进路线,并且守住渡口,等待大军到来后,会同大军西进作战。”
听了这话,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堂中颇有些吵闹,孙伯纶看着那舆图,虽然没去过怀宁河,却也听人说,那条河径流很小,这几年干旱,河水更是不足,如今天寒地冻,怕是一些水流舒缓处已经结冰。
如此,守住渡口不难,关键是如果流贼趁河水结冰渡河该如何是好。
“徐大人,洪大人这命令颇为古怪,想要守住渡口浮桥,咱们就得渡河,如果封锁流贼过河,咱们就得驻扎河北,这可如何是好。”在场都是老丘八,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徐白云微微点头,说:“刘千户说的没错,本官与守备大人商议,由守备大人留守州城,我亲率大军南下,在南沟岔一带驻扎,巡防河北,另一队人则在老君殿渡河守住浮桥,不知哪位大人愿意担起这个责任来。”
“徐大人,咱们当兵的最重要的是守土职责,我愿意随守备大人留守州城,看护咱们的一家老小。”当下一个机灵的站出来,义正言辞的选择了最安全的位置。
此人开口,人人叫嚷,胆怯的叫着守卫州城不得有失,精明的不想得罪徐白云,纷纷叫嚷在其麾下效力,至于老君殿渡口的守卫差使,无一人敢碰。
见这个情况,孙伯纶心道:“这差使八成落在老子身上了,就算躲不过,却也多要一些好处。”
会议在吵吵嚷嚷中结束,徐白云颓然坐在椅子上,见官吏一个个告退,最后只剩下孙伯纶,他问:“孙千总为何不告退?”
孙伯纶抱拳说道:“这老君殿渡口,还是交给卑职守卫吧。”
徐白云脸色一惊:“孙千总此话当真?”
然而不等孙伯纶回应,他却摇摇头,取出一封信递给孙伯纶,原来是郝世禄所写,原来郝家与徐家交情不浅,郝世禄写信给徐成,为的就是照顾孙伯纶一二。
孙伯纶把信还给徐白云,正色道:“大人,大丈夫当立功于绝域,我孙伯纶一身胆气,怎会惧怕小小流贼,莫说可天飞的精锐在围攻安定,就算他亲自来攻,我也要给他松一松筋骨!”
这慷慨激昂的话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