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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嗣昌和东林的共同攻讦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天子并未赐死洪承畴,甚至把中都失陷,皇陵遭难的罪过安在了凤阳巡抚和巡按御史的头上,赐死二人之后,只给洪承畴安了一个靡饷误国的罪名,让其致仕回乡。
相比洪承畴,得以入阁的钱谦益却并未掀起什么风浪,东林党低估了杨嗣昌的把持权力的能耐和皇帝对他的信重,更意识到,天子已经不是那个冲动操切的年轻人,逐渐学会了平衡。
杨嗣昌通过各种手段稳固了内阁的权力,但失去了对于剿贼局势的控制,卢象升限于兵力,从张献忠手中夺回了漕运河道,却也只把他压到了湖广与南直隶交界的山区,再难消灭,而侯询升任五省总督之后更是消极怠战,所行剿贼策略完全只为保护江南士绅的利益,把大量兵力调集到了长江以南,防止闯贼渡江,任凭被洪承畴剿灭大半的闯贼闯入了商洛山,从此侯询便开始以邻为壑,与陕西巡抚孙传庭开始推诿扯皮,幸而闯贼并未大乱,只是前出控制了郧阳一带,屯田自守,占据陕、豫、湖广三省交界处。
即便如此,杨嗣昌对于李自成的忌惮更甚,甚至超过了打下中都祸乱江北的张献忠,从塘报中杨嗣昌敏锐的察觉到,从陕西逃出的流贼,绝大部分都投入了李自成的麾下,李自成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闯王,而李自成在陕西、四川和湖广的表现也证明了他的能力,无论胆略还是手段都是流贼中首屈一指的,最重要的是,其御众严格、号令如一,在郧阳一带屯田练兵,已经开始树立法度和威信,不扰民抢掠,还杀富济贫,与抢掠成性的献贼形成了鲜明对比,特别是侯询退守长江和汉水后,李自成收留饥民,开仓赈济,在当地已经广有贤名,塘报上更是说:远近饥民荷锄而往,应之者如流水,日夜不绝,一呼百万,势如燎原。
然而杨嗣昌却对湖广的局势失去了控制,不缺粮饷和兵员的侯询根本不理会内阁的命令,只想着把李自成逐出湖广,无论去中原还是陕西都无所谓,杨嗣昌唯一能做的就是督促陈新甲、孙传庭加快练兵的速度,赶在李自成势不可遏之前控制住局面。
然而,天不遂人愿,无论天子还是杨嗣昌都无法改变这个特殊时代的气候,从崇祯十年春季开始,中原大旱,粮食几近绝收,继而‘旱极而蝗’,无数的飞蝗从河北白洋淀和黄河沿岸出现,迅速弥漫河南、山东与北直隶,沿途所过之处,遮天蔽日。
“夏蝗,东至东海,西尽河东,遮天蔽日,旬月不息,所过之处,草木、农稼靡有孑遗,饿殍枕道,河南尤重,田野无食,百姓大饥,捕蝗而食。苏北飞蝗遮天,有蝗长三寸余,鲁南灾盛,落地厚尺许,亘数十里!此次旱蝗二灾,河南尤甚,田禾绝收,斗米数千钱,百姓无以为食,以树皮、杂糠为食,后进山掘白泥果腹,死者尤众,百姓或入林为寇,或易子相食,法度尽毁,再无人伦,此乃国朝未有之惨状。”
由河南巡抚递上的折子让天子震怒,不仅天坛秋雨,还下了罪己诏,而杨嗣昌悲愤于好不容易取得了中原安定在一场灾难之中毁于一旦,立刻开始赈灾,不得已挪用了原本用来练兵的饷银,然而,旱灾持久,蝗灾广布,仍旧是杯水车薪,中原再次大乱,流民滚滚,贼寇满地,未免商洛山的李自成进入河南,一发不可收拾,杨嗣昌拨下部分饷银,督促驻守河南的高杰和左良玉部向西南进军,高杰驻内乡,左良玉屯新野,堵住了闯贼进入河南的道路。
崇祯十年十月,湖广,郧阳。
太阳初升,槐树上的叶子飘荡而落,李自成在落叶的陪伴下在院中活动着腿脚,当他拔出挂在树上的佩刀准备演练武艺的时候,一个干瘦穿长袍的人走了进来,笑嘻嘻的说:“闯王,几路弟兄都回来了,要让他们进来吗?”
“宋先生,咱们都是弟兄,直接让他们进来就可以了,何须通报呢?”李自成宽厚的说道,而他眼前这文士却是宋献策。
宋献策听了这话,正色道:“闯王,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上下尊卑有别,才有法度规矩,闯王纵然宽厚仁义,也不能坏了规矩才是。”
“先生说的是,受教了。”李自成认真的说道,俯首一礼。
宋献策出去喊了一声,五六个头目走了进来,多是跟李自成从陕西出来的老人,侄儿李过,大将刘宗敏都在其中,一群人围着石桌坐下。
李过脱下外袍,团了一团垫在宋献策的石凳上,说:“宋先生,俺们都是粗人,不怕冷,您是文人,还是小心些吧,您这要是因为着凉,谁给俺们讲三国的故事呀。”
“多谢补之将军。”宋先生作揖行礼,正色说。
李自成道:“好了好了,都讲讲各自侦查来的情况吧。”
田见秀见李自成看向自己,气愤的拍了拍桌子,说:“闯王,那狗娘养的高杰真他妈不是东西,俺带了二百多弟兄去了内乡,只回来了不到五十个,着实罪过,请闯王责罚。”
李自成道:“田兄弟不要这般说,高杰这个叛贼跟着咱义军久了,咱那些路数他懂的,你吃了亏也不算什么,有什么情况,先说说。”
田见秀道:“高杰麾下有六千余,多是步卒,骑兵不过千,借着流民抢了几个大户,倒也算是兵精粮足,他接手了内乡的城防,关卡、羊马墙、护城河及巡夜制度都是有的,也管控住了流民,估摸着得一场硬仗才行。”
这倒是在大家预料之中,高杰对义军攻城的法子太清楚了。
李过接口说:“俺去的新野,左良玉这厮四处抢掠,麾下足有三四万,多半是流民,其中能战的不过五千人,当地的船都被他凿沉了,光是那几条河就不好过。”
“宗敏,你潜入河南,那里情况如何?”李自成最后问道。
刘宗敏咧了咧嘴,伸出左手,众人一看他的小指不见了,看伤口处新长出来的新肉,倒不像是利器所伤,李自成忙看了看,问:“这是怎么弄的,莫非遇到了官军?”
“闯王,都是小伤,也怪俺心软。”刘宗敏收回了手,不在意的说道,继而脸色一正,道:“河南已经是乱成一团了,开封、洛阳都是城门关上,谁也不能进,到处是灾民流寇,很多地方杀人为食,俺这手,就是把烙饼送给一个饿昏的女人的时候,饥不择食她把俺手指咬下来了,俺本想抢过来,却早早吞咽下去了。”
“如此说来,咱义军进入河南便可成大事了?”李过欣喜的说道。
田见秀也说:“是啊,听刘大哥这么说,说不定能聚拢几十万人,看看能不能打下洛阳城,到时候咱也好好庆贺庆贺,别被张献忠那个家伙比下去了。”
“诸位兄弟不要心急,咱们行的是正道,做的是大业,岂是张献忠那等小人可以比拟的,早晚会超过他,只是想进河南,就得把左良玉和高杰这两股人马给收拾了,他们都躲在城池里,如何才能做到呢?”李自成问道。
刘宗敏说:“闯王,左良玉是出了名的逃跑将军,咱们大军一到,估摸着他也就跑了,倒是不足为虑,但高杰那厮和咱们是死敌,不甚好对付,依着俺,咱义军如今兵强马壮,倒也不怕和他拼一拼。”
“能不用弟兄们的性命去拼,就不要拼呀。”李自成微微摇头。
宋献策道:“学生倒是有个计策,高杰已经变成缩头乌龟,只有朝廷才能令他出兵,咱就攻其所必救,把他从龟壳里引出来也就是了!”
“攻其所必救,好法子,宋先生说说,咱打哪里呢?”李自成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很好,当下问道。
宋献策说:“当然是襄阳,那侯询总怕咱渡江南下,大队都在江南,其余兵力都堵在襄阳西北的河谷地带,咱上个月刚打下房县,那保康县城人跑了个七七八八,索性打下来,沿着筑水北上,只要打下谷城,便可以长驱直入,围攻襄阳,侯询的兵马都在谷城西北,只有让左良玉和高杰南下救援,只要他们出了乌龟壳,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这法子好!”田见秀当先说道。
李自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看向刘宗敏,毕竟在他麾下,刘宗敏最能征善战了,刘宗敏咂摸着嘴,最后说:“这计策不错,只是行动要快。最关键的是,湖广刚秋收,咱们就算打不下襄阳,也能弄到不少粮食,这样咱进了河南,手中有粮食,又有兵马,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好,便这么定下来了,田兄弟领兵西进,吸引保康的官兵,补之去打谷城,约好时间一起动手,让官兵反应不过来!”李自成当下下定了决心。
第342章 章三七 李自成终成大患()
崇祯十年,十一月初,路马寨。
闯贼围困襄阳已经超过一个月,包括五省总督侯询、大明襄王在内的督师、藩王被困,几次突围不成,屯聚江南的剿贼主力北上,却在鹿门山一带被伏击,战损万余人,其余不是投降便是溃散。
被困当天,侯询命令处于新野的左良玉南下救援,左良玉虽受侯询擢拔之恩,但仍旧踟蹰不前,非要等到兵部命令,最终与十月末汇合了高杰和河南一部南下,途径路马寨的时候就遭遇了闯贼前锋,左良玉命人占领高地,安营扎寨,与高杰合营一处。
十一月初,左良玉斥候发现,闯贼横扫襄阳周边之后,主力北上,旌旗蔽天,号称十万,以闯王李自成为首,率领老营和部分步卒围困路马寨,其余继续北上新野。
待抢夺来的辎重和大队人马通过管道北上,且传来李过攻下新野的消息后,李自成命令警戒襄阳的后卫靠拢,合兵一处共有两万人,围攻路马寨。
路马寨只是一个寨子,高于周围的平原也就三四丈,几乎没有什么遮掩,连日来左良玉和高杰倒是派人挖了不好壕沟,若非原本就有石墙、栅栏这等防御设施,左良玉也不会选择驻马于此,只是闯贼已经完成了四面合围,左良玉也没了法子。
天还没有亮,一夜未睡的左良玉正吃早饭就接到了左梦庚的传信,闯贼有进攻之意,连忙来到阵前,发现四野之中全是敌人,望杆上的的瞭望手汇报,闯贼骑兵已经出营,步卒列阵完毕,显然要在天亮之后展开进攻。
见闯贼军容壮盛,其中旗号有很多还是在洪承畴麾下并肩作战的官兵,更是心中惊骇,这时高杰骑马赶到,左良玉说道:“高老弟,你曾经在李自成麾下行事,对闯军必然了解,请为我剖析利害,筹划应对之策啊。”
高杰满脸苦笑,说:“左将军,你我合并不过一万余,闯贼是我两倍,还需讲究什么,定然是全力死战了,左将军,你我只有协力死战,才有可能等来援军啊。”
左良玉微微颔首,但一双阴鸷的眸子里却古井无波,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高杰看了看地形最为平坦的正门,高杰道:“左将军,那正门最容易被突破,除了一堵矮墙,什么也没有,便是骑兵都能越过,我愿意去防守正门,只是请左将军支援些人马呀。”
“哦,既然高老弟主动请战,那便予你一千人吧。”左良玉没想到高杰竟然如此主动,爽快的说道,高杰却抱拳,正色说:“多谢将军,只是我营中乏将兵之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