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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钦思前想后,不由感到独力难支,正想返回海船查探一下情况,身畔一阵波光响动,黛碧如呼的一声从水底钻了出来。
明钦骇了一跳,连忙小心戒备,只见她面上的薄纱已经遗失不见,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俏丽面孔,她生得鼻直唇红,眉如翠黛,一头金黄的秀发稍微有些卷曲,眼眸带着淡淡的碧色,简直是美艳不可方物。
明钦愣了一愣,“你受伤了?”
黑衣人不知用什么灵宝击中黛碧如的后背,依明钦的判断,她的伤势似乎还不轻,否则以她的手段理当奋起还击,而不是就势沉潜到海水中逃避追杀。黑衣人则因为明钦的赶到没来得及察看她的死活。
黛碧如纤眉微凝,似是牵动了背上的伤势,她是个机敏的女子,面对明钦的试探干脆落落大方的道:“不错。你若想动手,大可以乘人之危了。”
她努力想装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好让明钦心存忌惮,至少也得明白自己还有反噬的能力。可是背上的钝物尚未取出,实在是疼痛的厉害,暗暗咬了咬银牙,几乎要晕厥过去。
明钦笑了一笑,有条不紊的道:“我们早在春秋的时候有一位宋襄公,这个人有霸主的志量,君子的风范。他在和敌国作战的时候,坚持不鼓不成列,不攻击已经受伤和年迈的将士,因而一战被擒,受人耻笑。司马子鱼说襄公不懂得兵事,真是一针见血。”
“看来你是不会仿效宋襄公的作法了,那又何必惺惺作态。”黛碧如被伤势折磨的倍受煎熬,语气也凌厉起来。
“不然。”明钦叹口气道:“宋国是殷商的后裔,这位宋襄公未免泥古太深,诸夏之间的交战往往有遵循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的,可是对敌蛮夷的楚国,这诸夏的公理便不怎么管用了。况且兵事本来就是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半点马虎不得。只有大国征伐小国,才能够遵循公理,以德服人,因为大国志略长远,需要一个正当的名义和良好的声誉。若是以弱敌强挣扎求存都自顾不暇,哪里顾得许多呢?”
“所以我能够安然站在这里,那是我侥天之幸,而谈不上什么乘人之危,因为神使你的修为可远远在我之上呢?”
黛碧如心中气极,一口气提不上来重重咳了两声,面颊赤红的道:“你这人怎么恁多废话,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明钦看似东拉西扯,实际是在观察黛碧如的伤势,这时见她摇摇欲坠,松口气道:“刚才神使用‘龙须’制住我的时候没有出手加害,罗刹人尚能如此,我堂堂禹甸怎能没有以德报德的人呢?”
黛碧如想不到明钦一番威慑之后竟又峰回路转,心神微松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脚下一软向着水中栽去。
“神使……”
明钦不及细想,伸手在她后背一托,将黛碧如揽到胸前。
黛碧如勉强瞅了他一眼,鼻息沉沉的道:“你帮我把背上的暗器拔掉吧。”
明钦闻言往她背上看时,不由吃了一惊,只见她淡黄的绸衫早已血污一片,后背上钉着一支食指粗细的箭支,只剩下寸余没有透骨而入。仔细看时,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原来这箭支上密密麻麻布满荆棘般的勾刺,根本无处下手,想要取出来可大不容易。
“这东西叫作‘猬毛锥’,那刺猬没有别的本事,受到攻击的时候却能将身体团成一个刺球,让凶禽猛兽无法下口。猬毛锥以坚冰为骨,入体即化,猬毛横梗在体内使得气血淤塞不通,时日一长只有死路一条。若是猬毛上淬以剧毒,更是神仙难医,药石无救。”
黛碧如摇了摇昏沉的脑袋,不幸她遭遇的是最坏的一种,那人在猬毛上喂了蛇毒,分明要取她的性命。
明钦见那棘刺上泛着幽蓝之色,心知她的伤情极为棘手,稍一忖思,抓着她丰腴的臂膀紧了紧,低声道:“忍着点。”说着俯下身躯,张开牙齿咬住她背后露出的半截冰锥,猛力拔了出来。
黛碧如痛叫一声,止不住身躯颤抖。这冰锥制作的刁钻至极,扎在身上偏还不敢运功催逼,以免冰骨快速融解侵入到血脉当中。
过了片刻,黛碧如吁了口气,拿出一块绢帕接过冰锥观看了一回,小心翼翼的包裹起来,默不出声。
“觉得怎么样?”明钦见她脸色好看了些,心中不由矛盾起来。他虽然不愿看到黛碧如香消玉殒,但若让她缓过气力来再起争持,可是祸福难料。
“好多了。”黛碧如整理一下憔悴的脸容,回眸笑道:“多谢你了。”
罗刹女本就以美貌著称,此姝更有一种优雅的风韵,既便是重伤垂死也不显惊乱。
众所周知,修罗道是六道中三善道之一,自古就和天、人两部攻战不休。双方在攻杀掠夺的过程中缔造出罗刹这么一种介于天人之间的族类,因而罗刹的势力横跨天人和修罗界域,与三道都有极深渊源。
罗刹之外又有夜叉,夜叉即是恶鬼,为三恶道之一,和修罗情性相反的族类,因此又叫做黑修罗。
夜叉作为天龙八部众之一,势力同样不可小觑,北方多闻天王麾下有八大药叉将,头一个唤作散脂大将,跻身二十四诸天之一。
天人为了和修罗对抗,常常极意结好夜叉众,称之为老朋友,个中微妙真是难以细说了。
“我之所以帮你治伤无非是为了苏将军的周全。神使想必心知肚明。”
明钦不着痕迹的松开黛碧如,生怕相处久了再难硬起心肠。
两人飘浮在河水中,四望茫茫,已经看不见船舶的影迹。天河水较凡水为轻,虽不如何浸润,却有种云雾凄迷的冷清。
第266章 利驭()
黛碧如环抱着香肩叹了口气,怅怅地道:“倘若我不肯答允,公子定是要将我劫作人质了?”
明钦怔了一怔,淡淡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可知道这枚猬毛锥的来历?”
黛碧如展开包着的毒锥自顾说道:“猬毛锥的凶毒你是见识过了,这种冰锥炼制不易,极为珍稀。神光教中只有圣公万物生通晓此法,所以若不是他身旁私密的人休想拿到这等灵器。这样一来,想到害我的人便呼之欲出了。你以为我还有作为人质的价值吗?”
“此话当真?”
明钦将信将疑,隐隐觉得会卷入神光教内部的争斗之中,如若是万物生或是他的亲信想要除掉黛碧如而后快,自己当然是栽赃嫁祸的不二人选。
“其实你大可不必为苏湛威的处境担忧,圣公只是想从他那里讨些物资罢了,苏湛威贵为西河大将,这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黛碧如顿了一顿,幽幽道:“至于你的那些同伴,十之八九已经落入了神光教的罗网。在这光明海的地界,你该不会以为本教会无所布置吧。”
这话却也不是危言耸听,苏湛威失招被擒,西河天兵群龙无首,再加上宝铎、邹如燕里应外合,反客为主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黛碧如见明钦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款款轻柔的道:“公子是失群孤飞,徘徊无计。我则是遭人猜忌,生死难卜。你我可谓是同病相怜,难道不应该同舟共济吗?”
黛碧如是教中神君,地位尊崇,又熟悉光明海的地利和神光教的人事,倘若她能够推诚相待,事情未必没有可为。否则单凭明钦一己之力怕是应该知难而退,远走高飞吧。
“我和苏将军虽是泛泛之交,看他身处危难,也不好见死不救。但是神光教强手如云,非我微末修为所能撼动。若要因此赔上性命,可不是我道门养德全生的宗旨。再者你不是说苏将军并无性命之忧吗,这样一来,我也略感心安。待我回去练好神通,再作计较吧。”
明钦打个哈哈,半真半假的说道。他可不想让黛碧如摸透他的心思,利用来冲锋陷阵。苏湛威被抓进光明海自是十分棘手的事,他觉得有心无力不免有几分懈气。但若云轻素、姬寒也失陷于彼,可就势不能置身事外了。
黛碧如听他有退却之意,不由心中暗急,强笑道:“苏将军虽然可以暂且保得性命,但他落入神光教的手里,时日一长,只怕于官声有所妨碍。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公子啊,你既然在天界行走,又依傍上这么一位大人物,难道不想建立奇功,平步青云吗?”
明钦莞尔一笑,不得不承认黛碧如确实是把握人心的高手,世人都说,天庭是三界至高名利场。若是想扬名立万,旋转乾坤,不管愿与不愿,都得在这中间打转。如果能救得苏湛威逃出生天,以他的为人,想必是会知恩图报的。
“依神使之见,咱们又应该如何做呢?”
黛碧如松了口气,明钦的黠滑让她有些穷于应付。还好世人都有名利之心,这在仙佛也莫可例外,只不过地位越高、眼光越远的人所求往往更加宏大罢了。道士学仙正和儒生求官没什么两样。
“惟今之计,自然是先返回总教复命。我毕竟拿住了苏将军,可算作大功一件。谋害我的人见我死里逃生,明里必不敢轻举妄动。介时还望公子能够从旁保护。这蛇毒虽然要不了我的命,但也需要一段时间调养。我是神光弥罗选派的人,在教中并没有什么亲信。”
“恕我直言,教中既然有人处心积虑要谋害你,你为何不返回罗刹国避祸呢?”明钦不知道黛碧如为何这么信任他,现在总教显然不是一个好去处,两人的交情可没到可以舍命陪君子的程度。
黛碧如眼眸流转,露出一种坚定之意,唇角轻轻一抿,饶有兴致的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连这点小小的难处都应对不了,我何必跋山涉水来此天域。就算我肯回去,混一大帝还能将我瞧在眼中吗?”
黛碧如思量的很清楚,返回罗刹就好比临阵脱逃,混一三世不可能凭一枚‘猬毛锥’向万物生兴师问罪。自古道,‘千古艰难惟一死’。仔细琢磨一下,这艰难的并不是死亡,因为死亡对三界生灵来说本就是不可抗拒的,难的是处死的意义,孟子说,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害有所不避。太史公说,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所谓死得其所,谈何容易。
明钦还指望黛碧如解救苏湛威,当然并不希望她真的返回罗刹国。这里离光明海还有段水程,黛碧如故伎重施,从革囊里放了一条虎鲸出来,两人骑坐在鲸背上,乘风蹈波,别有一番酣畅。
光明海也是银河中一座虚悬的海岛,只因周围冲积着特异的流质,散发着澄金的光彩,久而久之,流质往来冲刷沉积到岛礁上,因而岛上花草树木,亭台楼台都染了一层金色,远远看去一片富丽堂皇,仿佛昆仑神都的金墉城。
光明海幅员万余里,大过悬空岛数倍,但因风沙侵袭,环境恶劣,仙民并不密盛,商旅往来更差之甚远。
黛碧如和明钦来到近岸,作法收了鲸鱼,上得岛来,街衢倒也四通八达,行商负贩,络绎不绝,和寻常集市并没什么两样。
临近城关有几间醒目的客舍,却是神光教的产业。一来可以采办货物,二来可以了解舆情。这也是水泊梁山的旧法,万物生熟读经典,对这些造作自是知之甚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