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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照夕听说如此,便不再多话,欠身告了个罪,引着一众弟子缓步而去。
“绿绮、紫绫、你俩分头去请六位长老,为师有大事要与她们相商。”
穆清绝遣退几个弟子,容色稍和,“素晖、紫儿,你们随我进来。”
几人回到议事厅中,谭凝紫机警的阖上房门,秦素晖苦笑道:“我没料到两派来人都见过明公子,真是百密一疏,几乎误了大事。”
厅中陈设甚是清雅,主位摆着一张方桌,正堂悬着一幅卷轴,画的是仙袂飘飘的天女,左右放着几把交椅,几案上还放着残茶。
穆、秦两人隔着方桌落坐,穆清绝打量着明钦道:“这事已经过去了,素素也无须太过自责。只是往后注意一点,不要让两派有所警觉。此次两派乃是有所为而来,六大长老稍时便至。明公子入派的事只好往后放一放。”
“不知什么事这般要紧?”秦素晖心中一奇,谭、明两人也都侧耳静听。
穆清绝轻叹道:“个中原委说来话长,数百年前,修罗之族趁着天家内乱挥师南下,帝释恪守祖训,不肯迁都避祸,兵败殉国之后,诸王虽欲收拾局面,无奈人心浇漓,命数难补,终至于神州陆沉,山河变色。只有几个孤臣孽子倔强于蛮烟瘴雨之间,誓不削发易服。这些个帝释苗裔和南疆几个妖圣积不相能,从来争斗不断。这几个妖圣三界皆闻其名,对于他们的底细却未必清楚。”
“昔日尧舜之时,中夏颇有几个桀骜不驯的人物,人称‘四凶’。当孽龙纵水、妖神兴祸之时,四人总是不肯齐心协力扶保华胄,因此被帝舜流于四夷,正值东君大羿击杀六大妖神,群妖无首,四凶籍着妖蛮之力,自名妖圣,东方禺狨王傲狠,西方牛魔王饕餮,南方鹏魔王浑沌,北方狮狏王穷奇,再加上被海神招作女婿的蛟魔王丹朱和帝舜兄弟象,以及方今声名赫赫的孙行者,结拜作妖界七大圣,当其盛隆时,三界无人能制。”
“七大圣往时各踞一方,遥相呼应,不过自从天庭借着佛法东传的机会,联合灵山大肆诛除西方妖魔,牛魔王的势力几乎荡然无存了。至于什么东夷、西戎久后也都不成气候。只是沧海桑田,无时无变,不但世间生灵,死后三魂各归于天界、地府。便是古城、楼阁或者化于云影,或者深埋黄土,世人津津乐道海市蜃景,真是毫不奇怪的。”
古人说,‘上下四方为宇,往古来今为宙’。所以这宇宙一名实是合空间与时间而言之。世人每于空间的变换易于察知,而于时间的流走不甚在意,大约以一者是物质的,可以目见,一者是无形的,难以触摸吧。然而在广大宇宙中,时间的流走亦和空间的广漠息息相关,没有一者变换而一者静止的。譬如飞升天界看似逾越了天人界域,暗中却也是数百年光阴变换。
三界生灵莫不自生自长,若有一个造物存在。而人类总不满足于这种无所知觉,常欲于生存寻求一个意义。以万物言之,则万物皆从于自然,莫能自外,当然也没有所谓的意义。譬如生、老、病、死也是生命之故常,而佛陀惟以为苦,锐意超脱于宇宙常规之外,道家讲长生久视,也是一样的道理,其中的智能之士孜孜以求,于是造就了一辈神圣仙佛,虽然未足与造化相抗,到底是凌蔑万物,自居于所谓灵长的位置。
自往古以来,有修行了道白日飞升的,也有物故灯灭清魂上浮的,于是便造成这煌煌仙界。其民人也无非从凡间而来,因此这人情物理亦和凡人习知的无多大不同,实是并不奇怪的。
穆清绝又道:“这些年来,狮狏王、禺狨王失了故居之地,因南疆山深林恶,小国众多,都和鹏魔王聚到一处,兵力雄强。摩夷国从前原是一老大帝国,四夷无不宾从,对外政策又极温和,周围小国贪他物产丰饶、往往以内附为荣。可惜被修罗族荼毒一场,又被莽祖的恶党惨虐一度,颇有些醉生梦死的光景。譬如一人家境富裕,当家的偏是个贪婪猥琐之徒,邻国度他外强中干,自要时时欺凌。这三大妖圣颐养多年,久不兴风作浪,至此也有些伸腰蹬腿的意思。”
“禺狨王辟下有一个有鼻国,北边多有帝释后裔聚居,因唤作‘苍梧野’。很不为彼国所容,他今为图自保,向三界天家血裔求助,咱们天汉三派和织女渊源不浅,织女又名天孙,是鸿钧天帝的孙女,和帝释本是血脉相连。本门素来以正道自居,怎能置先祖骨血于不顾。”
帝释天众是天皇帝俊所封,又称天家,为八部天龙之首,八部中龙众是地皇祖龙后裔,天众是皇天鸿钧后裔,后来帝俊退位,他的族裔也都并入天众之中,乃至修罗盛极而衰,一些族类也混入天众。所以如今摩夷国的天众可说是一个很宽泛的指向,毕竟盘古神王开天辟地,三界中谁非其血裔儿孙,又何分鸿钧、帝俊?
秦素晖恍然道:“南疆战事我也有所耳闻。据说还误伤了不少边州仙民。不过人说七曜府已经调遣天兵天将陈师边境,震慑宵小,想来有鼻国也该有所收敛,掌门且不必太过担忧。”
穆清绝轻轻摇头,反问道:“倘若有鼻国依然故我,素素以为七曜府又会如何作为?”
“这……”秦素晖沉吟道:“七曜府行事虽则有些不孚人望,但于军国大事上倒还不甚怯懦。昔年与罗刹、鹰吻、竺月、新天等国皆有交锋,总还胜多败少,有鼻国纵然仗着几个妖圣撑腰,难道不怕触怒天庭。”
穆清绝失笑道:“你若把希望寄托到天庭身上,这仗不用打已是输了。以我所见,今日可大不同以往了。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往时七曜府不惮兵戈,总是他无所顾惜,民气可用。如今么,可就难说了。我看这一回调兵就不是与有鼻国交战的,反是做给自家人看的居多。倘若再有侵扰,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罢了。”
第220章 献宝()
明钦听穆清绝谈论起南国战事,心想这莫非和杜芳惜有些干系,她带着沈荷裳返回苍梧野,欲拜天南神尼为师,这数日光景想必已是到了吧。
穆清绝道:“我和两派道友商议,欲调遣门中精锐南下应援,只是‘诸天论道会’开放在即,对任何宗派来说都是绝佳的机遇,失之交臂殊为可惜。值此多事之秋,我也感分身乏术呢?”
秦素晖浅浅一笑,柔声宽慰道:“帝释遗裔的存亡固然是一件大事,但本门毕竟是孤陲小派,实力有限,即便掌门率师亲征,若与三大妖圣相敌,只怕也没有什么胜算。七曜府既然无动于衷,咱们便只能略尽本份。万一遭遇酷毒,只好将他的孤寡老弱接应出来,别图安置。”
“素素所虑甚是。”穆清绝叹息道:“摩夷国究竟是天众的根本,倘若七曜府能出面收拾人心,比咱们这些江湖门派有用的多。只是他对本国的仙民尚且麻木不仁,又哪会顾念到种裔的死活呢?再者七曜府为了当国,本就是认贼作父了的,虎狼为面,鸱枭为心,巧言令色,惟利是图。你看他甘言蜜语煽惑百姓,有哪一句是兑现了的。”
“‘击壤歌’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炊,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这是吾人几千年前便懂的道理呢?奈何莽祖党徒生于文明昌化之时,反而懵若无知耶?所谓‘无彼教,则无斯民斯世’的说法,真是无知无耻到了极处。普阅古今,无论中外,哪一家朝廷不是食民膏,饮民血。所不同者,有的能做点人事,有的就只合与禽畜为类。”
“中夏自来是男耕女织,耕作可得米谷,桑织可得衣裳,有衣有食便可以维持生计。孟子说,五亩之宅,种上桑树,蚕桑吐丝,织成布帛,百姓就能有衣穿。不违农时,五谷蕃熟,畜养鸡豚,百姓就能吃上肉。再建设学校,教以孝悌之义,百姓就知道敬老爱幼,人人不受饥寒之苦,仁亲和睦,这便是王道了。”
有人说孟子说的太过简略,事实上平人所求也不过衣食两端,王道是一个社会普遍生活标准,自然不能求人人富贵。富贵必然要损人肥己,僮仆千百,人人都想役使人不愿为人役使,这于平等社会绝无可能。
世人常常艳羡骄奢淫逸的生活,然而这种生活须以奴役一群体为代价,必不能周之于全社会。社会上群体创造的价值平均到人人则不足,聚敛到一部分人手里则富厚有余,争心由此而生,谲诈由此而兴,可见从前那些出人头地,做人上人的观念和王道政治完全是背道而驰,社会一般心理惟以此种为甚,无怪孔孟之道只成为画饼了。
近世国人有鉴于风气不振寻求衰弱根源总说是儒家孔教的过错,甚至有博学该通的学者也声言董仲舒、朱熹为千古罪人。然而孔、孟、董、朱危害如此之大,国人对其学说应该了如指掌,深以为戒才是,实际能读‘论语’‘孟子’的,多不过千分之一,至于董、朱就更是寥寥了。推寻数千年间各个朝代,能读书的总不会高过这个比例。
世人对于无知的小儿总觉得哄不如吓,一句某某要来吃你了,常骇的小儿不敢夜啼,至于某某身世为人究竟如何,便非小儿思力所及。百姓如此易欺,大约还有赤子之心未泯吧。
“百姓所求如此寡薄,还常常不能满足,皆因常有一朝廷加著其上,‘苛政猛于虎’,何其可哀。朝廷稍有益于百姓的,不过是治安与自卫。然而谚云:‘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贪官恶吏荼毒百姓又胜于盗匪。一切欲求全都仰赖于民,反倒大言不惭的以父母自居。彼与百姓有何功,何德,真不知世间有羞耻事。”
穆清绝感于帝释遗裔生事艰难,七曜府文恬武嬉,数其贪贼,不胜唏嘘。
秦素晖哂道:“当年莽祖为了谋夺摩夷国,甘愿拜罗刹大帝为父,孝子贤孙至今流传不绝。那些肉麻无耻的话真让人掩耳厌闻,我堂堂华胄竟长慑于这儿皇帝的淫威之下,炎黄二帝面目何存?”
“七曜府这般不成体统,赴援苍梧恐怕是难以成事。”
穆清绝有了计较,暂且放下此事,目光转到明钦身上,莞尔一笑,“听紫儿说,明公子得了‘月绝书’,造化玄机,真是难测。”
明钦将‘还素珠’吐到手里,终于有机会说话,“没什么‘月绝书’,只是无意撞入月宫天子梦境,赠我一块阴阳鱼。”
穆清绝淡淡一笑,不以为意,缓缓道:“自从月老历劫,天河界无数眼睛无不关注着月绝书的去向,月宫天子和天孙祖师颇有渊源,敝门对此物也是绸缪已久。公子若肯割爱,清绝不胜荣幸。”
比目鱼环是人人都想据为己有的宝物,若是轻易拿出来未免减价,明钦不置可否,岔口道:“我姐在织云仙子门下学道,不知近况怎么样?”
穆清绝毕竟是大家风范,胜私制欲之功卓有境界,虽然对比目鱼环早存必得之念,既将明钦领进门里,不怕他中途飞咯,当下不疾不徐的道:“令姐荆师侄是难得的修道美材,云师妹慧眼如炬将她收入门下悉心传授,进益当不在紫儿之下。来日‘诸天论道会’极有可能代表本门出战,若能夺得‘重明铠’,这掌门的位置便非她莫属。你虽将‘比目环’献于本门,终究还是你自家之物,想来公子不会和荆师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