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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仓颉老头回了神司后,如今还生活在地界的所谓“异数”,千真万确就只剩他一个了。
可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这世上并不只一个自己后他终于能平心静气地面对了这辈子的命数,在长白山的天瀑秘境中坐下来和师父好好了谈判了一场,更因此能安然地搬进如意镇里一住就是数月,从此将坦然地去见这世上任何一位生灵,都不再介意自己的炉鼎之身。
只是这辈子可能都打不过小房东了——他终究有些沮丧。
小牙拉紧了身上的月白长衫,在冷峭刺骨的寒风中长长地吐出了口气,眼看着自己的吐息被凝了一颗一颗的雪粒子,纷纷往冰面上落了下去。
他赶来冥夜之丘帮忙,如今已按照计划将不少漏网的“猎物”送到了这片极地,这趟已经差不多圆满功成;他甚至还帮着楚歌给殷孤光送了句意料之外的口信,实在是不该再有什么负担了。
接下来不管还想做什么,只要雪鸮妖主不再追来,他都可自由来去,只任自己说了算——这本该是惬意万分的。
可小牙还是揉了揉自己的眉间,像是仍然头疼于另一件大事。
“等年关一过,小房东的耐心大概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可能开始嫌麻烦、要赶我离开。要真的到了这么一天,我当然照例会先回太湖。”少年思量了良久,还是没有找到更好的托词,只好又将楚歌当成了挡箭牌。
敷衍至极地抛出了这么个理由后,小牙终于慢吞吞地回过身来,颇为抱歉地、却也只能抓紧这次机会地逼问了此时仅剩的同伴:“虽然他没有托我问不过,你没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吗?”
这次小牙话里的这个“他”,又是谁?
“他住在太湖底这么久,还是不怎么愿意和我说话。就连仓颉上神偶尔问他几句,他也老是爱搭不理,只来来去去念叨着一件事——说是这一次,他怎么都救不回你的右臂了。”
黝黑面具下的那张脸未有动容,仅低垂了眉眼,望着那柄陪了他数百年的刀器。
破苍大刀的刃面依然锋芒雪亮,那在太湖渊牢破碎之际、被数道造字神力正面击中而卷了大半的刃面,终究还是被修补了回来——桑耳长老言出必行,不但将末倾山大弟子带回了锹锹穴养伤,还让自己的师侄鼹道人带着这刀器回到了十三重瀑,那里早就等着裂苍崖的无极掌教,以他山门的雷电术法相助,尽管不如末倾山底的地脉火龙之威,却也足够将破苍重新铸造了。
刃面上如狂风流转的铸纹,也似变得更狂乱了。
只是这把大刀此时被握在主人的左手里。
正如小牙话里那个“他”一直念叨的,末倾山大弟子的右手已彻底废了。
尽管被桑耳长老和柑络长老双双尽力尝试着救治,最终也只让这膀子看上去与从前相似,却不过是个骗骗世上众生的空壳子,已再不能用了。
这条手臂的命魂曾经用第五悬固的两根手指换回了一次,却在渊牢里再次被发疯的造字神力击个粉碎,即便被破苍大刀拼着挡了挡,却与后来还被孤光家三姐救回了两腿精魄的沈大头不同,这条膀子任谁都救不回来了。
破苍主人自己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比起自己这副肉身来,他更痛惜破苍——所幸这把刀器与他一样,期待着、兴奋于要会会这世上不知其数的所有对手,怎么甘心如此轻易地就从这世上消失?
从渊牢逃出来后的第二年,他便离开了锹锹穴——在他自己看来,所谓的“要命伤势”已好得八九不离十,根本无需再浪费桑耳长老的大好辰光。然而那时,破苍还留在十三重瀑中,尚未重新出世,他这才发觉眼下根本无处可去,茫然之际,竟被沈大头莫名其妙地带去了趟洛阳城。
他因此见到了不少意料之外的老友和陌生生灵,也听说了许多桑耳长老闪烁其词着不肯告诉他的事实。
他见到了殷孤光,也见到了听说了许多年、却从未有幸碰到的白首猎头人,这才知道后者竟然是隐墨师的九哥。
从渊牢里被救出来的时候,他已几乎伤重不治,连第五悬固是怎么把自己救出来的都浑然不知,便没机会亲眼见到素霓的真身,至今还不肯相信,那把剑器竟然是百里青虹在人间的化身。
但不管他信不信,这个对手已经不在地界了。
这个遗憾在见到殷孤光家的九哥开始,就烟消云散。
在人间修真界中素有凶名的白首猎头人,并不凭借任何的外力与神兵,甚至用起术法来都少之又少,即便对面站着的不是他的猎物或敌人,全身上下也总是透着股恶狠狠的煞气。
他只觉得自己废掉的右手在颤抖,若是破苍大刀在手,即便明知不是对方的对手,他说什么也要冲上去硬碰硬一次的。
抱着这么个念头,他迅速返程赶回了十三重瀑,极为听话地任桑耳长老和裂苍崖掌教继续救治他的残余伤势,顺便等着破苍与他一起回到那藏着无数对手的大好天光下。
在等了足足七个月后,他终于将大刀等到了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殷孤光与他约定过的极北雪原。
果然只等了不到十天,九哥就与小牙一起出现在了雪原上。
白首猎头人甚至给了他一个更好的战约——他能够带着破苍守在冥夜之丘的边缘处,只等着小牙将那些侥幸逃脱的“猎物”们一个一个引上门来,由他来亲手了断。
死生不论。
他就此守在了这片冰原上,数年间未再踏足人间界的其他地域。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小牙竟受了柴侯爷之托,还给他送来一张墨黑面具——这和小侯爷在太湖渊牢中冒充他、试图吸引第五悬固注意时用过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那张面具已经毁在了末倾山掌教手里。
小牙并不明白柴侯爷让他带这东西的意思,甚至认定了破苍主人绝不会用。
他却看懂了小侯爷的暗示,在冰原上发呆了两天后,终于还是一言不发地戴上了面具。
不像人间修真界的其他生灵们,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活多久——即使将来不得不成了散仙之身,他也觉得“命寿长久”这种执念毫无意义。
冥夜之丘的这场骗局,极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变故,到时候首当其冲送了性命的,他也宁愿是自己。
他以为自己能和破苍大刀一直守在这片冰原上,不用再回末倾山——这本就是他这辈子追求的活法,再没有更好的地方了。
可这一切,似乎到此为止了。
一如当初还在如意镇守着张仲简、收到第五悬固的口信后便立即赶去了长白山,他又一次等到了师尊传来的消息。
尽管这次迂回得有些过分,但小牙这句话,却逼得他又想起了自己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身份。
末倾山代代弟子凋零,上一任的掌教本是第五悬固的师侄,正因为他身魂皆灭,第五悬固才会回来接掌山门,不得已又一次成了掌教。
如今又碰上了同样的境况,若三位弟子中再无一位承继掌教之位,那末倾山便名存实亡。
他本就是末倾山这一代的大弟子,若他不回去这山门将就此在九山七洞三泉中抹去,什么都不是了。
破苍主人抬起僵硬的右手,手指碰到那黝黑面具时,也仍然像是触碰无物,毫无知觉。
“这里也缺个看门人,等到这里尘埃落定,我会回去看看。”
第691章 灯火流萤(番外四)()
连接地界与上神界的百里青虹通道,已封闭了不知多少年岁。
它永远游曳在天地裂缝之中,踪迹不明,更鲜有生灵知晓如何打开这通道,只知这通道从上古时期开始,就被天地本源力量之一的百里青虹守护着。
只有当下界偶尔横空出世个足以挑战仙神的生灵,这通道才会洞开一次,容这生灵迈入。
除此之外,六界众生莫敢擅入,就连上神们想要借此通道一行,也得偷偷摸摸,绝不被宿敌们发现。
可自从数年前百里青虹从地界归来,造字上神就成了通道里的常客。
仓颉一旦得了空,就拎着瓶从雷神那里讹来的琼浆佳酿,旁若无人地路过各大神司,光明正大地往通道里走来。
造字上神在上界的朋友不多,却也少有树敌,是极难得的没有卷入势力倾轧的一位逍遥上神。更何况,谁都知道那陪着百里青虹守在通道里的“神将”,是与他同族的老大哥,同是女娲大神造出的上古人族。
谁也不会来拦他。
这一天,仓颉又摇摇晃晃地进了通道,踱步到了那个摆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墩旁,似乎是喝醉了,慢慢地扶着石墩坐了下来。
石墩上站着个魁梧的身影,听到仓颉的脚步声,他却连耳朵都没动一动,仍然闭着眼、稳稳地站定在原地。
他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却微微地倾斜着,虎口张开,作着一种奇怪的手势,像是握着把长柄的兵器。
然而通道里眼见皆茫茫,他手里压根没握着半点东西,与通道里其他地方一样,虚无如天地初开之时。
仓颉像是懒得看他,也没开口质疑他这奇怪的姿势,只自顾自地抱稳了酒瓶子,将整副身子都倚靠在了石墩上,突然叹了口气。
“老哥,还是你说得对,厌食族那位果然没惹出什么祸来。”
“我原以为,在地界拥有那种凶名的虫族散仙,会是个了不得的煞星没想到她倒乖得不得了,要不是老哥你亲自带她来,我还以为她是另一条小虫子原本我还打算求参族和鲲族一起护着她,没想到连老哥你都无需出动,她就用她自己那个本事说服了各大神司。如今恐怕除了老雷头那里她还没有去过,各处的神司都已经把她当成常客了。”
“老哥你更不用担心她会饿着。比起地界来,咱们这儿的灵力何止馥郁百倍,她在这里随意张张口,就算不能喂个十成饱,至少也能垫个肚反正,至今还没听说她伤了谁。”
“我下界赶往太湖前,就早听说过厌食族上一代的那位金鳞长老。她出身虫族,却偏得了六界都不敢奢望的机缘,借她厌食族的吞天咽地之术,能偶尔在肚里造出些混沌之力来原本还以为那不过是厌食一族为了自保散播的谣言,没想到她自从来了上界,就果真没断过混沌之力。”
“就那一小瓶宝贝,送到哪个神司里都是香饽饽,谁都不好再说什么了,偏偏她从头到尾,还只提了那一个并不过分的要求。”
“老哥你回来前,是不是跟她说过什么?”
“她不肯住到鲲族或鹏族的属地去,在把鲲族那孩子还回去后,就不打招呼地走了从此独来独往,也不见她闹出其他事来,只每天都挑一个神司,拿她造出来的一小瓶混沌之力换了进门的资格。”
“她挑来挑去,每次都在各个神司里挑中个能窥到下界的地头,一坐就是一天。”
“不管谁来与她说话,她都不理睬,只有参族几个娃娃赶来拜见时,她才会眉眼稍动,却也依旧不说话,就闷不吭声地张张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仓颉絮絮叨叨地说了老半天,还是没能等到对方给他丝毫的回应。
张仲简仍然如雕像般伫立在石墩上,闭着眼,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