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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那不知被谁划破了数道的衣衫下,还现出了几处翻卷的皮肉,显然是刚刚才受的伤,依旧鲜血淋漓。
就像从破苍那锋利刃面上袅袅流下、此时已快全部渗入了湖石缝里的残存血迹。
殷孤光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这个被当成坨死肉般从高空砸下来的可怜鬼,难道不是旁边那宽阔刀器的主人末倾山大弟子?
然而这伤者瘫倒在破苍大刀的咫尺之遥,全然没了数月之前在如意镇口的意气风发之相。他虽然没有发出半分的吃痛呻吟声,却像是被拆尽了全身上下的筋络,痛苦蜷缩得如同濒死的无骨虫,连坐起身来都难如登天。
他唯一成功做到的,是极慢极慢地将面目转了过来,得以看到了就斜插在旁、与他数百年同赴生死的宽阔刀器。
于是幻术师也终于看到了那遮住他上半张脸的墨黑面具。
这面具通体漆黑,却让人分不清是兽皮、还是甲胄,只严丝合缝地掩住了主人面上所有的狰狞疤痕,让他不至于再像往日那般、随时吓到旁人。
比起和张仲简的那一战,这次他伤得未免太重了。
殷孤光却没有出声问询对方是否安好。
早在高空中响起那个苍老声音之际,他就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寥寥数步就重新站在了女子的身侧。他拽住了身上这件本不属于他的绾色暗袍、蹲了下来,颇有几分焦急地望准了三姐。
谁来都行偏就是这个老怪物,他绝对不敢再见了。
天知道这位记不清自己名讳的老人家会不会偏记得旁人,万一认出了自己就是当年冥夜之丘上在他眼皮底下脱身而去的隐墨师殷孤光实在不敢想。
出乎他意料的,蒲团上的女子不但没有感同身受他的担忧,反倒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丝线,嘴角噙着几分促狭笑意,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多年未见小师弟的她,只觉得小光这大难临头般才有的惶急不安实在好玩得很。
殷孤光欲哭无泪之际,高空中那个苍老的声音也毫无意外地落了下来。
“哟柴家小子也在?”
幻术师慌乱得几乎要钻到蒲团地下去时,忽而发觉被三姐拽住了衣角。
他低下头去,看到身上外衫的丝线间果然还是亮起了银色的微芒,流淌如山涧清溪,虽然缺了衣角的一处风火图样,却几乎未损整件衣裳上的化形灵力。
殷孤光这才松了口大气,继而二话不说地直挺挺倒了下去,好让这衣裳看起来不过是散乱在蒲团上的寻常袍衫,好让那不知为何要将破苍主人打伤至此的老怪物看不到自己。
他这一栽倒,狼狈得倒和石室外的末倾山大弟子有几分相像,只是后者的面目尽藏在那黝黑面具之下,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是不是和幻术师一样尴尬。
倒是那将漫天碎芒踩乱成风中流沙、从高空猝然落下还不忘顺手将破苍拔出了石面的身影,正神色洒然自在地在末倾山大弟子脑袋边蹲了下来,像是将人活活揍成这副凄惨模样的并不是他。
不同于柴侯爷和破苍主人的高大身形,这位让殷孤光不惜在三姐面前出丑、也要藏匿了行迹的老人家即使踮起脚来,也不过区区五尺,此时毫无长辈仪态地蹲着身子,更比手里的宽阔刀器还要矮上一截。
他也不像殷孤光不久之前才见到的桑耳长老,不但没有任何的肉身伤残,从头到脚都不见什么显眼的古怪之处。
事实上,这老人家和凡世间的老者们一样身形矮小、一样面有沟壑、一样长须灰白就连身上穿着的衣靴也只是洗濯得较为干净,却并非任何的钟灵宝物,寻常得让人无法注意到他。
在人间修真界以坏脾气闻名的破苍大刀被抓在他手里,竟像是被迫收敛了所有的怒气,除了刀面上的雪亮光华仍然固执地刺痛着柴侯爷夫妻的眼,已乖巧安分得像是个刚刚哭完、还发了困的稚子幼童。
老者明明和破苍主人一样从高空“跃”下,却没有在蛟龙骨上留下丝毫的痕迹,甚至连落地的动静都几不可闻,若不是他自己说起话来大声得很,恐怕在座诸位都不知道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大活人。
他甚至在即将落地之际,还毫不费力地一把抓起了嵌入蛟龙骨五寸之深的破苍大刀,继而像是凡间走街串巷、以杂耍戏法谋生的卖艺人,炫技般地拎着这刀器在虚空中滴溜溜打了十数个转,直到殷孤光快被那刀光耀得双眼发晕,他才将双足落在了石面上。
老人家皱着眉头、瞥了手里的刀器几眼,似乎是懒得再多说什么,就蹲在了手下败将的脑袋旁边,竟还跟关心后者一般、拍了拍破苍主人的脸颊。
他掌下力道极大,若换了凡间的任何一块山石,大概也都要被拍成了碎渣。
然而末倾山大弟子像是痛得失去了知觉,根本没有半点反应。
“这就扛不住了?”老人家显然极为失望,恨不得把手里的刀器也扔了出去,最终却似乎是有些舍不得,才转而唉声叹气起来,“既然不要命地送到了我跟前,好歹也陪着多玩一会儿”
他意兴阑珊地抬了头,朝着呆立在原处、至今也没敢乱动的柴侯爷夫妻望了眼。
第567章 当面不相识(二)()
“柴小子你过来。”
老者呆了半晌,才突然吊了双眉,朝着不远处的柴侯爷招了招手。
躲在墙角处的夫妻俩骤然僵住了身形。
少女更是掌下用力,将“丈夫”的臂肘箍得愈发紧了。
事实上柴侯爷根本无需“妻子”提醒,也早就下定了决心不往这老人家身边靠近半步,闻言已脖颈僵硬地摇了摇头。
“你怕什么,我知道你要忙着照顾这女娃,腾不出空来陪我好好打一架不会为难你的。”老者拽了拽自己的长须,不耐烦地将破苍大刀在湖石面上猛然敲了几下。
殷孤光依旧趴在蒲团上装作死人,看到这境况几乎要笑出声来——这把当初差点掀翻了整座如意镇的莽撞刀器,竟也有这么窝囊听话的时候。
难道是因为亲眼见到主人败在了老者手下,还伤成了这副生不如死的凄惨模样,才让它觉得毫无胜算,不得不暂且服了软?
只是破苍向来都习惯了在人间界横冲直撞,即使偶尔受创,也是与另一柄神兵的碰撞死战才留下的浅痕,眼下这种憋屈的窘境却是它并不熟悉的。
它那异常宽阔的刀身被老者随意且大力地一下一下砸在蛟龙骨上,几乎要震碎了它的刀尖。
然而老人家丝毫不怜惜这把被自家大弟子视若性命的刀器,仍然用它“咣咣”地砸着脚下的湖石,像是这响动必会逼得柴家小子听话地滚到他面前来。
“过来过来你这娃娃怎么磨蹭成这样?”像个凡世的顽童般耍横了半晌,却还是没能让柴侯爷夫妻往他这边挪近半分,老者气恼得差点拽下了自己的半把长须,“老桑耳早就把六方贾那群娃儿们都带走了,这地界又没什么生人,哪会有谁能伤到她?你就离开她几步罢了难道她还会当着咱们的面,好端端地被人取了手脚?”
老人家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话落在旁人耳里更像是威胁,自己倒先不耐烦到了极点,转而对着被护在墙角的少女猛招了几下手:“行行行,女娃你也跟着他一起过来。”
似乎是被这邀请吓了个半死,少女的面色倏尔愈发青白,脚下更毫无挪动的迹象。
她依然躲在柴侯爷身后、不肯往外走动半步,闻言只是尴尬地朝着老人家笑了笑,试图将他们两人从这“绝境”摘出去:“前辈既然要教训徒儿,也该关起门来我等外人在侧毕竟不方便,还是不要过去了吧”
“谁说他是我徒弟?”老者骤然跳起身来,着急忙慌得像是被什么利器刺中了脚心,语声也愈发响亮,中气十足到几乎能震聋了殷孤光的双耳,“这种抢人兵刃的卑鄙盗匪怎么可能进得了我末倾山?”
他身子都未站稳,就毫不客气地踹了脚那仍如死尸般躺在他脚边的魁梧身躯,将本就满身鲜血淋漓的末倾山大弟子踢翻了过来。
于是后者那被黝黑面具遮蔽的面容,也终于现在了柴侯爷夫妻眼前。
虚空中的万千碎芒像是都在这一刹那往旁侧躲了开去,少女的面色变得更差了。
老者冷笑着瞧了眼这被他亲手揍得人事不知的“大弟子”,忽而冲着柴侯爷问了句不痛不痒的话:“柴家小子我记得,那年散仙大会上和我那大徒弟打了个难解难分的,不就是你?”
柴侯爷面色铁青地犹豫了许久,最终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这两人不打不相识、还联手将当年那散仙大会搅乱得一片狼藉的往事,早就在人间修真界众所周知,当然也不会逃得过末倾山掌教的耳朵。
“他和你打了那一架回来后,足足有两个月都双手虚乏,连破苍都几乎拿不起来至于你面上的这两条疤,应该也是这小家伙和我那徒儿一起留下的,对不对?”老者掂了掂手里的宽阔刀器,在他嘴里成了“小家伙”的破苍大刀果然真成了个听话的孩儿,任凭前者使唤如玩物,在半空中上上下下地翻转不休,还每次都乖乖地将柄格送到了老人家的手里,全然不见平日里随时都会破空而去的任性模样。
只有它刀面上的雪亮光华仍在固执地闪耀着,刺得柴侯爷夫妻和殷孤光姐弟都几乎睁不开眼。
柴侯爷再次缓缓点了头。
像是因为老者这举动有些恕⑺挡欢ㄋ媸本突嵘说搅松砗蟮钠拮影悖匀欢坏亟沂滞筇饺ィ倥浇锹A寺!�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将右掌就此藏在了身后,也只有少女一人才能看到,这只装作来护她的手掌已摆脱了许久以来的痉挛之症,却像是忍受着什么极大的怒气般,正缓缓地弯曲了骨节、渐而握成了拳。
少女皱了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这渊牢里除了我这个师父,也就是柴家小子你该能一眼就认出这孽障绝不是他。”
老人家猛地抓牢了大刀的柄格,手腕微动,破苍锋利的刀刃就倏尔划过了虚空。等到殷孤光勉强在那雪亮的刀芒下眯眼望去,才发现末倾山大弟子右臂上的衣衫已被尽数撕裂。
不知是老者故意没有收力,还是破苍大刀的锋芒实在有些霸道,这只手臂上渐渐渗出了无数道淋漓的血迹,弹指间就几乎将男子的右半边身子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赤色。
这境况突如其来,亦出乎了在场诸位的意料——第五悬固的确是人间修真界无出其右的战痴,也极为欢喜能将足以与他一战的对手揍得爬不起来,却从来也不会欺凌早已没了自救之力的狼狈生灵。
殷孤光差点没能顾上继续装作死人,藏在袖里的手指已当即掐起了法诀,却在片刻之后才恍然醒觉,此时的自己根本连个像样的化形术法都施展不出,又哪里能在末倾山掌教的眼皮底下藏起破苍主人?
柴侯爷更是连眼角都隐隐撕扯开来,现出了极为可怕的丁点猩红之色。
蒲团上的女子冷眼旁观至今,连半句话也懒得吐出,像是不管这老家伙在她眼前狂嚣些什么、都不过是山野间的虫鸣,然而她此时却极为厌恶地蹙了眉,继而慢慢将手里的丝线绕成了团。
她微微笑着抬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