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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男童高兴得几乎连额前的乱发都要飞了起来:“好。”
柳谦君不禁眉尖微动——在她的记忆里,确确实实没有这两个凡胎顽童的模样,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眼前这境况。她原本以为,这是身边这个“甘小甘”使的什么攻心之术,想要让她以为自己在这“障”已经发了疯、而颓然投降的。
然而她细细打量着两个男童的眉眼与举动,又把他们俩的言语大半都听进了耳里,渐渐的竟然恍然明白过来。
这两个孩子,难道是县太爷和秦钩?
“啊啊啊这小子真是无趣得很呐”
柳谦君不曾作出任何的反应,她身边却有人先不耐烦了起来。
“你这个老不死至少还有好几个毫不相干的心魔,他怎么翻来倒去、来来回回地就只有这么一个魔障?”披着墨绿长衫、至今不见面容本相的“甘小甘”就坐在柳谦君的身边,气急败坏地跺着左脚,一副恨不得上去把两个孩子都拎起来扔到百里外去的厌恶模样。
从见到这两个显然不是魔障的孩子凭空出现开始,柳谦君便半是好奇、半也实在有些虚弱地干脆坐下了地,竟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变数从何而来,当然要好好看出个端倪、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和身边的“甘小甘”磨下去。
她曾历劫了不下五十次的魔障烦扰,却从没有一次在自己的“障”里,见到自己心魔之外的“活物”。
可她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县太爷和秦钩更别说是还在这个年纪的无知稚子了。
那嘴碎不休的“甘小甘”竟也陪着她坐了下来——她显然是潜藏在这片黑暗里最强大的魔障,才能在其他同伴不敢靠近柳谦君的时候,还这么大模大样地跟在“主人”身边,若柳谦君稍显不支之态,她是能够随时侵吞了这万年参王的肉身魂魄的。
然而眼前这场毫无预兆的“戏码”实在有些无趣得过了头。
这显然不是柳谦君心魔而成的两个幼童,该是这片黑暗里另一个生灵的“障”,却不知为何竟能够执拗如斯,甚至连参族老祖宗的“障”都被搅乱了进去,渐渐混在了一处。
虽然两边的“障”还未全然融合,使得柳谦君无法彻底看清、亦或听清两个孩子的所有言语与举动,但既然能让她看清两个孩子的面容,显然那位生灵的执念已然到了几乎无法挽回的地步。
只是对方的执念,竟出乎意料地单调得很。
柳谦君和“甘小甘”在一旁呆坐了大概半天的辰光,也没等到两个孩子的其他举动。
“甘小甘”的抱怨并没有错——这两个孩子来来去去地,竟都在重复地“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在看到那瘦弱男童将手里的宝贝糕点递到同伴眼皮底下第七十八次后,自以为极有耐心的“甘小甘”终于发了疯,忍不住要对这两个并不是她猎物的孩子出了手。
然而她急吼吼地堪堪起了身,却倏尔怕冷似地全身发起抖来,尽管柳谦君依然看不见她的眉目神色,却也颇为讶然地挑了眉——这个魔障,竟然在害怕?
下一刻,“甘小甘”不但没有冲向那两个男童,更没有如附骨之疽继续缀在柳谦君身边。
她竟二话不说地返身就走,墨绿的长衫在虚空中慌乱不已地往旁侧奔去,径直撞向了那幽沉无边的黑暗,倏尔融了进去、瞬息远去无踪。
柳谦君还未来得及目瞪口呆,便听到了那由远及近、能将“甘小甘”活活吓跑的动静。
黑暗里朝她“嗒嗒嗒”跑来的,竟是个约莫两尺高矮、身躯四肢都枯黄干瘦的索命小鬼,那皱巴巴的小脸上并无半点能让她记起任何名讳的地方,分明陌生得很。
然而从那矮小身体里骂出来的声音,却是柳谦君在梦里也不敢轻易相忘的。
“老的小的一个个都睡成这样子,像什么话?”那索命小鬼气呼呼地停在了离她还有约莫三丈的远处,有意摆出了副横眉竖眼的凶恶样,然而她唇边眉梢上的窃窃笑意还是太过明显,让柳谦君都有些不自禁地弯了嘴角。
像是觉得这么干骂并没有什么用,枯黄干瘦的小鬼霍地将一路扛在肩上的物事甩下了地,那看起来似乎是人腿的奇怪“行囊”重重地摔在了虚空中,竟还发出了实打实的闷声撞击响动。
与此同时,索命小鬼的嗓音也倏地高亢了起来,几乎要刺聋了柳谦君的双耳。
“还不起来!”
第502章 “救世主”(一)()
“还不起来!”
整片黑暗都被索命小鬼倏尔高亢的尖啸声震得地动山摇起来,别说所有窥伺在旁的心魔都慌不择路地消失了不见,就连柳谦君也觉得脑仁生疼,几乎痛苦得跪了下去。
然而这从未有机会在“障”里感知的肉身痛楚,也让她在皱眉痉挛的间隙中,如释重负地笑出了声——孤光有这么一个疯魔师姐,大概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可这莫大的痛苦差点让她忘了,如今身处这边黑暗的囚徒并不只有她一个。
柳谦君悚然回头望去,恰看到了那两个男童眸中同样的惊惧神色。
方才没有意识到有柳谦君和“甘小甘”在旁观望的两个孩子,此刻显然也听到了索命小鬼的突兀骂声。那人高马大的男童像是受了极大的震撼,在短暂的面部抽搐后、就哇哇怪叫着往后跌去,却在脑袋撞到“地面”之前,就整个人都化作了虚无。
那稍显瘦弱的孩子则比同伴要多逗留了片刻。
随着索命小鬼的啸声渐厉,他怀里的荷叶小包也凭空消失了踪影,于是此时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原地,骇然地望准了柳谦君。
不知是不是错觉,柳谦君瞥到这孩子身后的虚空里骤然有昏黄的火光一闪而过,伴着依稀喊着“木头”的慌乱呼唤声,朝着那瘦弱的男童扑了过来。
那孩子似乎早就料到了身后的变故,不但毫无不安之态,反倒眉目颓然,面上竟有他这个年纪并不该有的歉意神色,朝着柳谦君微微点了点头。
四面八方的黑暗摇动得愈发骇人,仿佛顷刻间就要崩裂成了废墟,那团昏黄的火光也终于扑到了男童的身后,毫不停留地“拽”住了那孩子,继而二话不说地就往远处飞掠而去,须臾之间就隐没在了如墨的黑暗里。
柳谦君垮了双肩,勉强松了一口气。
整片虚境里的“地动山摇”几乎震得她站不住脚,差点就要往旁侧跌了开去。
她猛觉自己的袖里像是有颗石子,恍惚间竟咯得她右手发疼。
她茫茫然地捻住了那物事,想看看到底又是哪个不识相的小魔障、意图在这场混乱里趁虚而入。
那竟是颗骨白色的骰子。
朝上的那面,是鲜红如血的一点,犹如这小怪物仅剩的独眼,正直勾勾地盯准了她。
她呆在了原地。
索命小鬼的尖啸声像是渐渐离她远去,身侧周遭的“天崩地裂”也似乎和她毫无干系,柳谦君愣愣地望着手里的骰子,再次有些恍惚起来。
“你还发什么呆?”
她的手腕忽地被只枯黄干瘦的小手紧紧拽住,索命的小鬼气急败坏地扛着那两条像是人腿的古怪“行囊”,不知什么时候已跑到了她的跟前,一双宛如坚石的眸子里几乎冒出火来:“厌食族的大眼丫头还在外头等着你,我家小师弟也盼着本神去救他要发疯也等回去了再说,现在还不跟我走?!”
她懵然点了点头,身不由己地就被索命小鬼拽着往前冲去。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往袖里缩了缩,把那颗骰子和遍布血痕的掌心一起掩在了无人看到的暗处。
“木头醒了醒了!夜游神大人英明神武!一统江湖!”
“你这小子比我家小师弟要乖巧好多裂苍崖那帮酸老头多无趣,这次出去后,要不要跟着本神走?”
“我晚上贪睡当不了夜游神的!诶诶诶木头你是不是叫我?”
“谦君怎么还不醒?”
“慌什么?她比这裂苍崖的小鬼要在‘障’里陷得更深,差点就没能出来不过有本神在,一定保她无虞,就是要醒得晚点罢了他们俩已经逃出了自己的‘障’,眼下都不是当务之急,倒是死大头这伤,受得有点重呐”
明明早已渐渐回了神,还听到了或熟悉、或陌生的几个声音在絮絮叨叨个不停,然而柳谦君只觉得全身僵冷,半晌都无法动弹。
直到那些言语都停了下来,转而响起了阵酸得足以让人倒了牙的骨头打磨声。
“侏儒的手脚是不是也和一般人长得不一样?怎么老半天都接不回去?”
“你看清楚点再接反了,那是左腿。”
“啊啊啊麻烦死了,要不,山神丫头你来?”
“你找回来的肉身精魄,你自己装人族的脚丫是朝上的这大头不像孤光,不算修道中人,你手脚轻点。”
“都说了凡胎麻烦得要死要是装成个瘸子,本神可不管啊。”
“小房东,这位大头朋友,不是好好的长着两只腿脚,夜游神大人到底在鼓捣什么?”
“那是他腿脚的肉身精魄刚才我们进来时,他被仓颉上神留下来的造字神力打了个正着,看起来皮囊无恙,可两腿之精都被抽离了出去,本来是要肯定要成残废的。”
“傻小子放心有英明神武的本神在,这死大头肯定能囫囵个的和咱们一起出去,绝不会缺胳膊少腿的。”
“肉身精魄一旦离开原本的皮囊,用不了多久就会化散于无形,从来没听说过还能找回来、装回去的你是不是又骗人?”
“本神要是想骗人,何苦要白白多受上那遭罪,拼着被仓颉老头造字神力拍死的危险,也要抱着死大头的肉身精魄一起被吹走?说起来,小山神你那时不也是相信本神的能耐,才毅然决然地带着死大头先走一步?等等难道说你压根不信,还放任本神去死?!”
“没。”
“你刚刚是不是动了尾巴?动了是吧肯定动了是吧!你就是不信本神能把死大头的两条腿脚带回来、还随便本神去死对吧?!你连回头看看本神到底有没有死透都懒得是吧!”
“你能不能先把大头的腿脚装好。”
“我才不装!反正你也没带山神棍,这肉身精魄装了回去也是半残废,就等死大头醒了之后、哭给你这个眼看同伴去死的山神大人看好了。”
第503章 “救世主”(二)()
柳谦君没能成功笑出声来。
等到她终于得以动弹了一下,两只手掌心的血痕里便渗出了丝丝缕缕的疼意,顷刻间便如山岚云雾般蔓延到了全身,将她每一寸皮肉都撕扯得像是要崩裂开去。
算起来,也该有三、四千年的辰光,没有受过这么直接的肉身痛楚了。
她尽了能用的所有气力,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衣袖里仔细地探了探,发现除了隔着袖、摸到了冰冷的石面外,指尖并没有碰到其他任何物事,才如释重负地垮了双肩。
没有那颗该死的骰子,果然没有真的在她身边。
“大头会不会残废,和山神棍有什么干系?”
“当然有你也说肉身精魄离了本尊,瞬息就能散了无形,如今虽然被本神辛辛苦苦地追了回来,没有损了半分,可要照原样送回本尊肉身里去,哪里就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