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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一层虚境,大头的侏儒只听得耳边风声不断,却已然觉得顺当得有些无趣,像是自己快习惯了这片黑暗。
唯有撞到脚下湖石、整个身子里的骨头都“咔啦啦”乍响的那一瞬,他才意识到,自己果然不过就是傒囊口中那“命数稍长”、鬼才知道真假的废物财神爷罢了。
要不是小房东难得动了恻隐之心,用她的尾巴在沈大头身子底下稍稍垫了垫,恐怕他还真得清醒无比地直面了自己的残废之行。
“不对不对不对。”极其明智地在往下跳的一瞬、就选择了楚歌作为自己新坐骑的师姐大人,此时已轻手轻脚地从小房东背上爬了下来,却皱着眉、慌不迭地否决了沈大头的哭求揣测。
眼前这片幽沉黑暗里,确实是有个活物的。
他们甚至已经可以听到不远处那轻微踟蹰的脚步声。
但这个味道这个古怪得这么好玩、几乎能让她欢呼出声的味道,绝不是参王和小师弟。
“不是谦君。”小房东抽了抽鼻头,果然也得出了和师姐大人同样的结论。
除了沈大头还哭丧着脸不肯站起身来,楚歌和师姐大人面面相觑了半晌,还是双双迅疾无比地往不见光亮的前方蹿了过去。
“终于送来另外的生灵给我作伴了么行行好,不管是哪路道友,都关在对面这间石室,让我能看一眼其他活物,好不好?”
像是要和他们打招呼般,眼前这片分明有参族独特清苦之气馥郁蔓延的“崭新”黑暗过道里,忽地响起了个绝不属于殷孤光、亦或柳谦君的少年声音。
小房东和师姐大人赶紧收住了脚步。
依旧不见任何渊牢看守的黑暗过道里,与这湖底牢笼其他地界一样遍布着或宽或窄的石室,唯一不同的,是终于出现了个活生生的囚徒。
她们二人斜前方不远处的某间石室中,有个虚浮踉跄的脚步声愈近,在似乎有些困难的缓慢挪动中,终于靠近了被禁锢之力封住的石室门口。
“唉,果然又走错了”沈大头显然对这个少年囚徒的声音颇为熟悉,即使没有跟过来、依旧像是半废之人一样呆坐在远处,却已然近乎哭号地叹起了气,神情颓丧得像是碰上了两甲子才来造访人间一次的瘟神,“这家伙是”
“啊啊啊闭嘴闭嘴我和山神娃娃都认识他的呀!”贴壁而行的师姐大人,早已且惊且喜地从石墙面上跳了下来,像是看到了许久未能找到的心爱玩物般,载歌载舞地跑近了斜前方的石室。
等到她凑到了这石室封禁之力的边缘、靠得不能再近后,那从石室深处缓缓踱步而出的“陌生囚徒”,也终于得以看到了她那发黄枯瘦如索命小鬼的模样。
“啊是前辈您呐”像是失望至极,对方低着头悠悠叹了口气,忽而不知是自嘲、还是讥嘲他人地轻轻嗤笑了起来,“怎么到了渊牢里,您也要来劫走晚辈么”
这看起来约莫只有弱冠之年的年轻凡人,身形修长,相貌俊秀,若是行走在天光下,也该是凡间难得的美人,被这幽沉的黑暗一衬,倒依稀与殷孤光或县太爷有些相像。
然而小房东与师姐大人看到他的时候,只觉得这“萍水相逢”的囚徒和甘小甘像得更多。
他和女童一样,身骨虚弱单薄,纤瘦得几乎能在那身苍色的衣衫下勾勒出宛如老树横枝的支离之态,双颊更是苍白得几近透明,像是如意镇后山腰凹洞里的陈年积雪。
他从骨子里,就透出了股缱绻不去的绵延病气,让人望之心惊。
更让小房东和师姐大人同时认定了他是谁的,还是这男子一头无遮无掩的长发——分明是凡人肉胎的皮囊,却长出了废墟余烬般的灰白长发,完全不是这个年纪的凡人该有的模样!
“你是小白夜猫子那个病怏怏的徒弟?”师姐大人根本掩不住自己嘴角漏出的畅快笑意,然而想到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地位”,她还是装模作样地肃然了面色,问了句连小房东都不屑得转过头去的“客套”之语。
他当然就是雪鸮妖主不惜千里追踪到了如意镇、差点为之在凡世山城里造下杀孽的小徒弟。
那个身世离奇、不知从何而来的第四代“病人”——被佑星潭掌教唤作小牙的妖力炉鼎。
那个在师姐大人的宝贝箱车里摇摇晃晃地熬到了如意镇、继而在吉祥赌坊里昏睡不醒、还未与赌坊诸位怪物打过招呼便被孤光家四师兄送了回去的古怪病人。
只是他这样子的清醒模样,在小房东眼里,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楚歌原本以为,这个第四代“病人”会把他这辈子的漫长阳寿都生生睡过去。
小房东不知道的是,小牙当初的昏迷不醒,不过是因为在失魂引箱车中逗留太久、被师姐大人“善意”地施了术法罢了。
他本就活蹦乱跳至少,还是个能走能跑的活物。
“前辈在家师眼里,尚且是随之任之的命中魔星,在我这种小辈面前,当然更不用拘束了”这看似病气缱绻的佑星潭隐秘弟子,一双眼睛却透亮得很,还是看到了师姐大人嘴边那几近抽搐的古怪笑意,也不知是肉身虚弱、还是在这渊牢里呆了太久而神思游离,他几不可闻地轻笑了笑,然而从他嘴里漏出的话语,却直接得让师姐大人都多少有些措手不及,“尽管家师不肯在前辈面前丢了他身为佑星潭掌教的脸面,可您掳走晚辈、最终还是让我平安回了冽川荒原这桩‘恩情’,他老人家还是牢牢记在肚里的。”
“晚辈当初一时任性的狂妄之举,也劳烦前辈费心了。”
第454章 行尸走肉(一)()
师姐大人几乎要把眉眼都笑成了新月。
“小白夜猫子自己是个糊涂鬼,倒是教出了个识时务的小徒弟呀”
要不是她和小牙之间还有道封禁之力横隔着,她差点要蹦上去揉揉这小后生的脑袋顶,以示自己身为老前辈的疼惜之情:“只是我家师兄千里迢迢地把你送回了雪鸮妖族的居地,你这会儿怎么又落到了外人手里?”
她虽然是掳走小牙的第一位“恶人”,却不曾想过真要把小白夜猫子的小徒弟怎么样——可掌管渊牢的六方贾亦或真正掌管渊牢的那些个藏头埋尾的生灵,却显然不会放过这上好的妖力炉鼎。
更别说这小子打从襁褓时候开始,就被雪鸮妖主藏到了冽川荒原里,连九山七洞三泉的其他掌教们都不曾得知天地间有过他这个第四代“病人”的存在,就算六方贾就此在渊牢里抹杀了小牙恐怕这世上也只有小白夜猫子会记得这孩子。
师姐大人多少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的——经过英明神武的她之手的囚徒,怎么能被连真面目都不敢现在天光下的胆小鬼们继续折磨?
“前辈既然带走过我一次,难道还猜不出晚辈如今身陷牢笼的缘由么?”
小牙依旧自嘲地轻轻笑着,蹲下了身来,像是想和这数月之前才掳走过自己的“绑架者”离得更近些。
他那如同死灰余烬的发丝从肩上散落下了几缕,不小心碰到了脚下冰冷的湖石。
楚歌的尖长双耳忽而受惊般地动了动。
蛟龙骨所铸的湖石,几乎是六界里最不讲道理的坚固之物,连她这个犼族幼子的尖齿与利爪都要大气力才能伤其毫分可此时她定睛望去,看到的却是小牙那灰白长发所触碰到的石面,竟像是被雪水浇到的烧红生铁,“呲呲”地冒起了丝丝缕缕的青烟。
这就是第四代妖力炉鼎的身魂力量?
即使是身处渊牢禁锢大阵的中心也根本拦不住那强大的妖力,甚至能在无意中就侵蚀了神兵难撼的蛟龙骨?
见惯了妖族强者的小房东,也不禁鼻尖微微发了痒——她当然听说过佑星潭数代“病人”的厉害,深知这些来路不明、却也身不由己的妖力炉鼎个个都是不容于人间界的怪物,却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虚弱潦倒、一举一动都消极得像是个半死之人的小牙,身魂里会回转着这般可怕的精纯妖力。
更让楚歌晃了心神的,是只凭发丝就在冰冷湖石上凭空拖出几道灼痕的小牙,还是束手无策地逗留在这间天杀的石室里,显然并没有找到法子逃出来。
她虽然既自大又好战,却并不傻——眼前这个妖力炉鼎的身魂之力,至少要等到她成年后才能比肩,如今的她却是完全比不上的。
小房东转着小脑袋,朝左边看了眼仍旧护着尾巴骨龇牙咧嘴的大头侏儒,又朝右边瞧了瞧那发黄枯瘦、和自己差不多高大的索命小鬼,忽地就垮了双肩,连双耳和尾巴上的那层赤色绒毛都意兴阑珊地颓丧了下去。
要是没把这湖底牢笼给碾个粉碎,她要怎么回去见甘小甘?
早知道就该把山神棍叼进来的。
“你看你看我就说让他们留在如意镇里、给孤光作伴,你们一个个地偏要说我唯恐天下不乱,把他们全都送了回去这下倒好,果然让那帮子藏头躲尾的家伙们截了胡吧!”
师姐大人却像是骤然瞎了眼,根本没顾上这离她不过咫尺之遥的怪异之相,反倒故作惊诧地跳转了身子,状若疯魔地挥手跺足个不停。
她那发黄干瘦的小脸上,倒颇有几分凛然正气之势,像是真心为小牙叫屈——更像是为她数月之前的荒诞掳人之举邀个功。
“就算同是囚徒,被关在你那个寒酸的山城里,他们至少还能有百里方圆的地界可随意来去,总比这个阴森森的湖底牢笼要好得多!”
小房东只见得那两只干瘦如枯枝的小手在眼前乱挥个不休,兽族的天性差点就驱使着她一张嘴咬了下去。
“人家好好的一个佑星潭弟子就不能不当阶下囚吗?”沈大头已然爬起了身,捂着他奇痛的尾巴骨、哼哧哼哧地扶墙挪了过来,听到这索命小鬼的一席话,他不由得又倒翻了白眼。
这个傒囊比他想象中还要厚颜无耻得多,就连他这个在绿林道无赖了几百年的狗头军师,都甘拜下风。
果不其然,师姐大人翘着眉眼、将眸光悠悠斜了过来,话锋突转着就轰向了敢来与她抬杠的大头侏儒:“沈大老板,好像是你麾下的那帮绿林道莽子把这孩子架进来的。”
沈大头几乎要吐出口淤血来:“又不是我想抓他们”
天可怜见,他不过就是个被杜总管相中的傀儡凡人,怎么谁都要把这湖底渊牢的孽债都算到他头上来?!
“小白夜猫子呢?是不是也进了渊牢?”师姐大人窃笑着回过了头,算是暂时放过了这自欺欺人的可怜“财神爷”,又将眸光转回了矮身发呆的小牙身上,“他那么护犊,恨不得让世上所有的生灵都看不到你,怎么会让你孤零零地被关进了太湖底?”
“师父恐怕还不知道我的去向。”小牙本低着头、死死地盯住了自己落在湖石面上的几缕发丝,这时候才像是被唤得倏尔回过神来,眉目间有茫然之色一闪而没,嘴角的自嘲笑意又渐渐泛了起来,“前辈与卫大哥把我送回冽川荒原后不久,我身魂里的妖力就发了疯,师父只好求了佑星潭诸位长老出手相救”
“可这些妖力比我料想中也比师父和佑星潭所有长辈们料想中要狂得多。”
“我不过是一个动念,诸位长老就被封在了那个洞穴里,寸步难行、连一声响动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