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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甘小甘对九山七洞三泉的诸番掌故毫无兴致外,赌坊四人众都回头望向了这位曾是裂苍崖关门弟子的县太爷——甘小甘、殷孤光和张仲简与六方贾素无来往,只剩了柳谦君和楚歌曾与这个买卖之地有些渊源,然而千王老板未曾亲身踏足那地界,小房东这个“贵客”又压根没注意过那大宅里的其他物事,根本无从得知参娃在六方贾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们竟然都忘了,身边还有个曾跟在裂苍崖掌教身后十余年的楼家幼子。
此刻在二号天井之中,县太爷的年岁最小、在人间修真界的“混迹”岁月也最短暂,然而他对那扑卖之地的所知所闻,却远远在赌坊的诸位怪物之上。
“陨星落石本就蕴着或多或少的混沌之力,向来都是修真界各大山门制成宝器的绝佳之材。而锹锹穴的制器本事更是在人间界无出其右,桑耳长老亲自闭关炼制出来的这批缶器,虽不能像山神结界一般挡去外来的冲击之力,却实在是严丝合缝,能将被关进去的生灵活物牢牢锁置其中,不论声响、气息还是灵力,都无法透出去半分,从内里隔绝了一切与外界相通的道路。”
许久不曾回忆起身在山门时的所见所闻,县太爷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一边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当年自己初进山门、跟在师尊身后做他的随侍童子时的情状——初上裂苍崖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六方贾的来使打开了其中几个缶器,后者软硬兼施地讲着让他不能完全听懂的场面话、想要让师尊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时,裂苍崖掌教竟然不发一言地转了身,朝着正目瞪口呆的小弟子悄悄翘了翘眉,继而像是聋了双耳般、毫不客气地转进了大殿后堂。
直到六方贾来使又羞又怒地下了山,他老人家都未再在大殿中现身。
不知道师尊他老人家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喜欢做这种明明特意将来客引进了山门,继而又装聋作哑、转身离开的孩子气戏码?
“只是这些缶器绝不会伤了任何生灵的身魂,也不知桑耳长老动过什么手脚,被放了进去的活物们,都能好端端地在里头活上许久,若非太过恐惧黑暗的生灵,大多在被买卖易主之前、都能安然无恙。”当年曾陪着那位来使在裂苍崖大殿中呆了将近三个时辰,而有幸当面碰过这些缶器的县太爷,倒比参娃这个“囚徒”要更熟悉这些玩意的来龙去脉,“有了这些护持之器,六方贾干脆将自己地头上的买卖安危都揽了下来,此后进了六方贾的宝贝,要是能入得了那位杜掌事的眼,都会被关进这种缶器里去,以保万全,不致让宝贝们的钟灵之气漏了出去、引来人间界那些只知道强抢硬夺的各路人马。”
参娃瞪大了眼,看着这位“随口”就能把关了自己好久的那笨重铁箱解释了个十之八九的年轻凡人,终于惊叹不已地猛拍起了两只肉鼓鼓的幼小手掌:“这位哥哥好厉害!”
已有两月不曾好好吃饭睡觉、而面色奇差的县太爷,竟被参娃这一句衷心的夸赞激得红了脸:“那些缶器能让里头的生灵暂且隐没了灵识灵力,能逃出来的恐怕这数十年来只有你一个。”
眼前这位不过手掌大小的参娃,真要论起年岁来比他要大出不知道多少岁去,被这娃娃唤作了“哥哥”,他着实有些手脚无措,只能装作无意般地转了话锋。
而赌坊五人众此刻正面面相觑,并未对这在人间修真界中不过“混迹”了区区十余年的楼化安质问半句,显然已全都默然接受了县太爷这番说辞。
在人间修真界中有着一言决断之力的九山七洞三泉,不管门下弟子多少、掌教与诸位长老到底在散仙榜上占了几位,大多都终日以他们自己山门中的独有法诀修习着天地道法,并不会将百年千载的命数完全耗费在其他的红尘俗务上。
锹锹穴却是其中的异数。
这个位列七洞之一的山门,地处桂林郡下凌云小城附近的岩溶洞天之中,门下弟子大多是天残地缺之身,就连常常出来行走的几位门中长老,都会被修真界的其他众生暗地里不客气地唤作“矮子”,从不像九山七洞三泉其他的掌教长老般仙风道骨、或让人望之生畏。
但锹锹穴门下,上至诸位长老、下到初生的弟子,无一不聪明绝顶,比起其他山门在修道时的懵懂迷茫,锹锹穴门下尽数深谙天地之力,恨不得收集了所有还游荡在六界间的残存混沌灵力。
然而这代代尽出天资绝顶之弟子的门下众生,似乎对修习自身并上窥天道、攀升仙神界并无多少兴致——他们的执念,全都抛在了如何将混沌之力留存世间上,直到耗尽他们此生的最后一口气。
而赌坊五人众之所以对县太爷这番说辞深信不疑,还托了殷孤光家那位疯魔师姐的福。
据师姐大人所言,锹锹穴当年仅凭着一片来自于天地缝隙的星辰碎片,便能制出隔绝众生六感的几件失魂引“宝器”,差点祸乱了六界。而桑耳长老又是那山门中地位堪比掌教的前辈人物,当然更是门中制器的好手。
这能关住了参娃、连参族中的另外几位幼年精怪都不能觉察端倪的缶器,和当初将殷孤光禁锢其中、连幻术师都差点要挖出自己一双眼眸的失魂引大箱比起来,岂不只是寻常玩意罢了?
第225章 画皮难画骨(二)()
“你的遁地能耐远在百尺娃他们几个之上,要是放了你自由来去,那么能从六方贾的眼皮底下逃出来,对你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可那些缶器既然是桑耳长老的手笔,凭你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打破,既然被关在里头许久,连你的气息尚且传不到盖娃他们那儿去,你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柳谦君将参娃拉近了些,颇有些心疼地抚了抚小玄孙的葱白手脚。方才一时被怒火迷了心,又被顶头上的天光遮了眼,她没能注意到衔娃与这次遭难之前的不同之处,如今定睛望去,才发现参娃那依旧肉鼓鼓的手脚上的红润之色比以往淡了许久,幼藕般的皮肉下隐隐泛着股长久不见天光后才有的浅青颜色。
参娃这种稀奇精怪,从来只凭着天生地养才造就了自身的福泽,即使是已修炼成了人形,也不能完全离开泥土、活水与天光的滋养,如若不然,不仅身魂中的滋补灵力会徐徐干涸,就连那如同凡间襁褓幼童般的可爱外相也会渐渐枯槁如死木,虽不会像人间界众生般因此丧命轮回,却必须要回到出生之地中深睡百年之久、才能重拾参娃灵力。
这也是为什么衔娃尽管来去如风,却不像小房东般选了高来高去的便捷之道——他本就是大地之子,自然是在泥土山地间奔跑跳跃,来得更加顺意自得些。
而在桑耳长老那与天地五行都隔绝了的缶器中被关了许久,这孩子不曾在尘土中行走、不曾沐享天光、不曾碰过地下活泉,即使没被那缶器所伤,却也着实损了自身元气。
“祖婆曾说过衔娃是福娃,当然到哪里都有贵人相助。”参娃笑嘻嘻地趁机抱住了柳谦君的温柔手掌,许久未曾在祖婆身边撒娇的他,当然不肯放过这种好机会,“六方贾里常常会来一些个要买好宝贝的贵客,要看看衔娃到底值不值他们开出的万金之价,隔三差五地就会开了那铁箱子给客人们瞅一眼。”
“六天前,来了个据说要用数十枚千年精元来换衔娃的新客人,在打开了箱子死瞪了半天后,笨手笨脚地不知道要怎么关箱,还发着脾气要带衔娃回去给他房中的同伴再看看,被六方贾的管事下属们拦下后还不知进退,竟然干脆纠打了起来混乱之中,箱子的缝隙又正对了地面,衔娃就赶紧钻了入土,一路逃出了那阴森森的大宅。”
参娃仰着小脸,正好对上柳谦君一双秀目,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祖婆眼中的怜惜之情,他欢喜于这隔了许久的天伦之乐,却也在抱紧了祖婆的同时、反倒摆出了副精神奕奕的模样,出言安慰起柳谦君来。
“祖婆不要担心衔娃这位哥哥说的没错,那铁箱子没伤到衔娃半分,而且渤海到如意镇的路途并不遥远,衔娃一路甩开了六方贾的追踪,只用了两刻光阴就到了如意镇后山。刚到小城外的那天,这百里群山间的落雪还大得很,衔娃就在后山睡了足足两日,早就恢复了精气神,这些经脉间的青色只是还没完全淡下去,不要紧的。”
柳谦君叹了口气,只能将小玄孙往怀里揽了揽,却不曾像抱着甘小甘时一般、从手掌间漏出她的万年参王之力去稳固衔娃体内的虚弱精气——参娃只能凭借自身与天地残存的混沌之力相通、去治愈身魂中的伤势,就连她这个祖婆都帮不了忙。
可既然已经逃到了如意镇,为什么不来找自家祖婆庇佑?
赌坊四人众等在一旁,看着这祖孙二人的安然相处情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开口问出这个煞风景的话——这孩子看似莽撞任性,却实在是个眼明心亮的娃儿。他显然深知祖婆的真切性情,若真的径直逃到了吉祥赌坊来,柳谦君盛怒之下,还不知道会发怎么样的脾气。然而如今在小城各处中躲躲藏藏了数日,又以这副狼狈模样“被迫”被祖婆召唤而来,柳谦君即使再急怒攻心,看到玄孙这副可怜样子,也不得不软下心肠先安慰起参娃,不会再追究这孩子的胡来行径。
即使是被柳谦君悉心照拂了百年之久的甘小甘,也不得不承认,在揣摩好友性情的本事上,这位不过手掌大小的娃娃之能耐,也远在自己之上。
然而就算是哄好了柳谦君,眼前这件祸事的真正麻烦之处,至今还守在山神结界之外等着进山,不会因为这祖孙二人的“讲和”而就此退散四去。
“这就是‘红线’?”楚歌凑上前来,眯着缝眼盯住了正在参娃手脚皮肉下流窜扭动的一股赤色细流,后者像是觉出了危机,正愈发迅疾地在参娃体内四处逃窜,在幼藕般白皙的皮肉间显得更加诡异。
就是这个不起眼、不伤身的虫蛊,将根本追不上衔娃脚步的六方贾众人也引来了如意镇。
“疼么?”除了与甘小甘相处十年,小房东不曾与人间界的其他虫族打过多少交道,还是第一次当面见到在寄主肉身中活生生的虫蛊,一时间好奇心大盛,不禁伸出了个手指,在衔娃肉鼓鼓的脚丫子上按了按,一边小声问道。
那刚刚蹿到参娃脚板皮肉下的赤色细流,被楚歌这一戳按到了身子,似乎受了惊吓般地疯狂扭动了几下,继而慌不迭地往衔娃小腿上逃了开去。
参娃倒没觉得有任何异样,反倒被小房东这小心翼翼的指按挠到了痒处,忍不住“咯咯”地打滚笑了起来:“不疼不疼这小虫子不伤身,衔娃不怕嘿哈哈哈,歌姐姐放手,好痒好痒”
“你当然不怕。”柳谦君又皱起了眉,眸中的忧愁之色更浓郁了起来,激得正笑得开心的参娃也赶紧捂住了嘴,不敢再在祖婆面前放肆。
千王老板冷眼打量着在自家玄孙肉身中流窜不停的赤色细流,继而心事重重地望向了楚歌,语声间竟透着股多年不见的诚挚歉意:“这孩子做事向来不知轻重,只知道遭了难便来找我,却不知会惹来多少麻烦如今有这红线虫蛊之助,六方贾已得知了这百里群山间有如意镇这个小城的存在,恐怕这个年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