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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蔡明亮之后,他成为蔡明亮的安托万——不,比安托万更完整地将人生交付给了电影,他主演了蔡明亮的全部电影,《青少年哪吒》、《爱情万岁》、《河流》、《洞》、《你那边几点》、《天桥不见了》、《不散》、《天边一朵云》,以及最新的《脸》,并在1994年凭《爱情万岁》获法国南特影展最佳男演员大奖。他也出现在其他导演的电影里,王童的《无言的山丘》、林正盛的《春花梦露》、许鞍华的《千言万语》。他甚至有了自己的导演作品,2003年导演的《不见》和2004年导演的《帮帮我》,都曾在电影节上获奖。
而与他同时被发现的,还有陈昭荣,他那时正在餐厅勤工俭学,遇到蔡明亮后,与李康生一起主演了《青少年哪吒》。他现在是台湾电视界的“本土一哥”。
如果电玩店那天停电,如果那个餐厅那天没有营业,这一切恐怕都不会发生。但我感兴趣的不是命运的偶然性,而是,当机遇送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也顺利地接了过来,并且胜任了它。当时如果不是他们,也有可能是别人,接过机遇,改写人生。我不否认他们的资质,但有这个资质的大有人在,就是说,其实谁都可以,只要相貌、智力在水准之上,只要得到某个机遇,即便那个机遇与自己一向的理想、经验离题万里。
我们的想象还可以继续蔓延下去,如果十五岁的流浪儿特吕弗没能结识安德烈·巴赞,他能否成为后来的特吕弗呢?当然我们知道,在那之前,特吕弗就对电影满怀热爱,并试图创办电影俱乐部,但如果他没得到这个机遇呢?如果林青霞在她十八岁的某天没去西门町大街上逛街呢?——我们都知道,她就是在那里被星探发现的;如果张家口市赤城县宁堡乡东栅子村的女孩魏敏芝在张艺谋为《一个都不能少》挑选演员的那天,没去上课,或者没有因为大声说话而引起注意呢?我们也知道,她后来出国去夏威夷杨百翰大学读书,曾以流利的英语主持这个学校的合唱团音乐会。
我们不知道如果电玩店那天停电、西门町那天下雨,他们现在会怎样。但却知道,换个人,一样胜任他们所得到的机遇。从没有倾国倾城的人,倾国倾城的只是机遇。
琼瑶未必当真
有朋友打算做服装生意,熟人在背后嘲笑她:“她从来不是穿衣服,她是被衣服穿了,怎么还做服装生意?”
当真有本事的人,都是不会被自己所做的事情拿住的人——上山打老虎而不会被老虎吃掉,演疯子而没有当真成了疯子,把别人拉去传销而自己只是做做讲师。例如琼瑶。前两年《又见一帘幽梦》热播,并且创下1。99%的收视率,“位列同时段全国市场第一。”关于她的那些评论又来了,简直听得人耳朵起茧子,人们说她矫情、肉麻、自恋、不现实、热爱幻想,她让紫菱仅仅凭着漂亮得到一切,几乎算是不人道。
可是女人,女人都有一点不现实,一点热爱幻想、一点自恋、一点肉麻、一点矫情吧。恋爱中的女人,尤其如此,恋爱中的一切人,也都是如此。琼瑶完全掌握了女人的心理,做的就是女人生意,你希望女主人公漂亮?好,我就把她写漂亮。希望她瘦?她就纤腰盈握。希望她是来历不明、气息纯洁的神仙姐姐?那我就让她是孤儿,绝对没有家庭关系拖泥带水。希望成为男人生活的重心?那我就安排两个男人同时喜欢她。还不满意?三个也没问题。总之,她像一间服装店,可以胖显瘦,矮显修长,进门的时候给你打绿光,出门的时候打橘红的光,让你容光焕发。她自己就是女人,她知道女人要什么。
至于她自己?她从不是她笔下楚楚可怜做着绿窗幽梦的女主人公。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从作家到电影监制到电视剧制片人,她始终是先锋。她清醒地知道人们要什么,自己能给什么。她的婚姻就不说了,堪称史上最经典个案之一,至于事业——她把手下的明星认做干儿干女,她是台湾电视界少数几个新剧出笼可以不用上通告的制片人,她是她世界里的慈禧太后。对于她大力宣扬的那些事物,爱与梦,她是很相信但又不大相信,既沉浸其中,又成功地抽身而去。她是把爱情当衣服穿,而没有被爱情穿了。
有本事的人,都是很相信又不大相信的人,绝不会人戏不分。就像琼瑶电视剧里最受欢迎的女明星刘雪华,在戏里,眼睛动辄就雾蒙蒙了,私下里却是麻将好手;就像曾经为琼瑶电视剧唱过主题歌的孟庭苇,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背景音乐几乎都是她那些忧郁的歌,私下里,她活泼得很。
只有没本事的人,才动不动当真,从戏里哭到戏外;自己卖花,头上就戴朵大红花;看上几本音乐家传记,就当真以为吸毒可以带来灵感;以为挥刀自宫,就能练就葵花神功。
熊不是泰迪熊
熊不是泰迪熊
《灰熊人》二零零五年
赫尔佐格的纪录片《灰熊人》,讲述了野生动物保护者蒂莫西·崔德威尔(Timothy Treadwell)最后五年的故事。
自1989年在阿拉斯加见到灰熊后,蒂莫西·崔德威尔就致力于灰熊保护的行动。他不设防地生活在动物保护区里,写书、拍照、拍摄纪录片,成立“熊人协会”。2003年10月,他和女友的遗体在保护区附近的宿营地被人发现——现场迹象表明,他们遭到了灰熊的攻击,这也是发生在该地的第一桩灰熊吃人事件。
《灰熊人》里,甚至有他被熊吃掉时的声音片段。而在片尾,赫尔佐格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在崔德威尔拍过的每头熊的脸上,我没看到任何对亲密关系的认同,没看到任何理解,没看到任何怜悯。我只看到了自然界中压倒一切的冷酷。那里没有一个所谓的灰熊的神秘世界。这些空洞的凝视仅仅代表了它对猎物的兴趣。但是对于崔德威尔来说,这些熊就是朋友,是救星。”他了解熊么?不了解。他至多了解泰迪熊。这个长期被酗酒和抑郁症困扰的人,只是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美好想象赋予那个灰熊世界。对他来说,那是一个善意的、温和的、生气勃勃的世界。人和动物在长期的相处中,建立了某种跨越物种的亲密关系。他在城市里、在人和人的关系中得不到的一切,似乎在那里都能得到补偿与救赎。但事实并非如此:自然界压倒一切的照旧是冷酷,熊,并不是泰迪熊。
熊不是泰迪熊,狼也不是大灰狼,星座也不过源自我们在星球之间强行拉上的连线。几年前的一系列灾难,也让我们若有所悟:山不是我们的壮丽山川,雪也不是我们加上了美好后缀的雪花,一切含情脉脉的修饰,都属于人类的强加。人对自然,一面冷酷无情,一面又有“钟情妄想症”。患有这种精神病的人常常以为,某个人是为他笑的,是为他回首的,是为他写博客的;而我们也常常以为,鸟是在歌唱,海豚是在舞蹈,狼是一个孤独的王子,加上了拟人的手法,一切都显得柔和和易于理解了。直到撞上南墙。
我们既不了解熊,也不了解自然,更不了解头顶的星球。甚至,也不了解让我们泪水涟涟的那个人、那个偶像、那个体制、那种所谓信仰。我们只是将熊拟人化为泰迪熊,再去理解,给体制赋予善良的光环,硬去设身处地,我们只是一厢情愿地,被自己的感动所感动。我们习惯了向自己并不了解的一切人和事示好,全然不顾那些“压倒一切的冷酷”。
而真实的世界,就此被掩盖在这种感伤主义的帘幕之后。
你竟惋惜一篮樱桃
前几年上映的《007:量子危机》中,有这样一组镜头。
詹姆斯·邦德追着一位特工,进了一幢古老的大楼,在旋转楼梯上,撞到了一位正用吊篮运送樱桃的老太太。老太太因此失手,樱桃砰然坠地,并且摔得稀烂。这戴着大眼镜,看起来有点像老巫婆的老太太,又无奈、又痛惜地说:“又掉下去了!”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影院里于是稀稀拉拉地起了笑声。我几乎可以断定,编导安排这一幕,就是为搞笑的,就是为显示他的张弛有度的。是啊,和身手矫健、健壮性感的詹姆斯·邦德相比,她是多么可笑啊。不论她的相貌,还是她的装束,或者她所面临的窘境和她的这种惋惜,都是多么可笑啊。邦德是去拯救世界的,是去解决阴险的大财阀制造的水源危机的,与之相比,那一篮子樱桃真是不足惜,那老太太的惋惜真是滑稽。
想起许多类似的场景。成龙扮演的大英雄,往往要驾驶汽车冲进蔬菜市场,水果摊子被撞得稀巴烂,鸡蛋扣在了小贩们的头上,全身披满了彩条的小人物,望着远去的汽车,气得跳脚大骂。每有这种场景出现,影院里铁定会泛起笑声。最近的《保持通话》里也有,为了追踪坏人,古天乐两次开走了一个小职员的车,而被开走车的小职员,站在马路中间,真是又滑稽又可笑,不仅因为他古怪的装束、相貌和夸张的表情、声调,更因为我们是站在古天乐这边的。要知道,古天乐可正在去救人和破坏黑帮阴谋的路上啊!和这样的动机相比,什么样的损失都显得微不足道,什么人的计较都显得滑稽好笑,即便那个小职员是由金城武扮演,也不能改变这种滑稽。
摩根·弗里曼说:“没有伟大的人,只有伟大的动机。”伟大的动机,是PS、是刷新、是电、是光、是唯一的神话,有了伟大的动机罩着,最丑陋的人和事也显得伟岸和美丽了,一切都得为这种伟岸和美丽让步。在伟大动机促成的行为对照下,任何人对自己得失的计较、留恋、观照、徘徊、犹豫、惋惜,都显得滑稽可笑,都显得不识时务。即便那是金城武,或者林青霞,当他们气急败坏地望着自己的车被大英雄开走的时候,他们的美丽也会荡然无存。只要不是轮到自己头上,我们很愿意顺理成章地站到拥有伟大动机的那一边,去嘲笑别人的惋惜和计较。
所以,人总得设法赋予自己的行为一个动机,光明的、嘹亮的、伟大的,充当第三者的男人女人,往往悲壮地告诉自己和旁边的观众:“我是为了真感情。”毁灭别人的家园和生活的人,往往会慈祥地绘制一张美丽的蓝图——即便根子上为的还是私利。有神圣真感情和未来蓝图罩着,再猥琐的侵害顿时也有了雅典娜圣战的光芒;再脑满肠肥的地头蛇也能变身为英俊的圣斗士星矢。在它们的映照下,所有的惋惜都不值一提,连嘲笑都显得过于慎重。而我,到底还是惋惜那篮子樱桃、那辆车,比起伟大的人和伟大的动机,樱桃的滋味、风从车窗外吹进来时的感受,似乎还更真实。
那双俯瞰的眼睛
奥运会开幕式,通常有一种“神的视角”,一切声光火电,一切队形变换,一切声音的回响,似乎都是为假想中,某个俯瞰的眼睛所设。那是一次盛大的声色的献祭,是一次向着苍穹的呼唤,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也并不例外。
那电光明灭中的击缶而歌,那山水长卷上黑色的身影,那起起伏伏的活字,那飞翔在丝路之上的天外飞仙,那绿意盎然的潮与波,那微型星球上的歌唱,那以足迹的形象出现的焰火,都仿佛是为着某个俯瞰的眼睛而陈列。仿佛有双眼睛,慈悲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