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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安安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何昔。安风心里突地一颤,强烈的恐惧自心底升腾而起,背心刹时一片透凉,留在脑子里的所有酒精瞬间挥发--我怎么可以把阿昔忘了!
孩子出现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大小安风的身上,全然忽略了何昔。何昔也非常正常地注视着一切,非常正常地随着众人回房间换衣服,非常正常地与凤越道别,甚而,还非常正常地开车回了安风住处,又非常正常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安风回家。
现在,他正非常正常地安安静静看着刚进门的安风。
只是,他的这种“非常正常”却把安风吓了个魂飞魄散。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何昔面前,躬下身一把把他的头搂进怀里,急急道:“阿昔,哥在这儿,别怕,哥回来了……”
何昔的声音非常平静,与平常一样,依旧是清清冷冷,只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听在安风耳里,都是惊心动魄毛骨悚然:“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会,阿昔不要乱想,哥哪儿都不会去,哥不会抛下阿昔的……”
“你们都要走了,是不是?哥,你的儿子长得好象你,你要带他走的,是不是?你们都要抛下阿昔了,是不是?”
“不是,阿昔,听哥……”
“你们都不要阿昔了,是不是?”
“不,不,不会,阿昔听好,没有你,哥哪儿也不会去……阿昔,你不要吓哥,求你不要吓唬哥哥……”
没有人会相信,如风般放纵不羁飞扬跳脱的公子安风,这一刻,眼睛中泪光闪动,他紧紧搂住何昔,心中的感受,不只是痛苦,甚而不仅仅是恐惧,而是恐惧到……绝望!
此时此刻,他正在心底反复告诫着自己:撑住,安风,你一定要撑住……阿昔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
而何昔,那双美丽的眼睛空空蒙蒙,已经完全尚失了焦距,很显然,他把自己放逐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到达的世界,一个根本不接受任何外界信息的世界--即便是安风,也只能在那个世界的门外徘徊。
“哥,连你也不要阿昔了吗?哥,你说过,无论怎样你都会陪着阿昔……现在,连你也要走了吗?阿昔很坏,是不是?你们都不要阿昔了,是不是?”
“阿昔……”
“阿昔很坏,是不是?所以大家都不要阿昔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阿昔,哥在这里,哥哪儿都不去……”安风急急地说着,可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的话是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哥,连你也不要阿昔了吗?阿昔很坏,是不是?哥,连你也不要阿昔了吗?……”何昔机械地反反复复说着这两句话,声音越来越轻,渐不可闻--可是安风感觉得到,他在一遍一遍无声地重复着,一直没有停下。
安风吓极了--阿昔的生命,这个他正抱在怀里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从他怀里悄悄流走,可是他,却是如此的无能为力。他把何昔从沙发上拉起来紧紧抓在手中,直视着他的眼睛:“阿昔,看着哥,阿昔,醒过来……阿昔,你不要吓唬哥,阿昔阿昔,醒醒,醒醒……”
安风其实很想哭,他真的很想大哭一场,可是,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哭,偏偏他不能--如果连他都崩溃了,阿昔怎么办?!
--六年来,何昔发过七、八次病,但重成这个样子,他只见过一次,那还是他二十岁时自杀那次的事。而这一次,情形似乎还要糟……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一个人真的想死的话,没有人阻止得了,更别说这个人是何昔!可是他不能没有何昔,何昔于他,是这个世上最后一丁点温暖,他不能让这唯一的光亮也熄灭掉。
安风一把把何昔紧紧搂在怀里,泪水,不可抑制地从眼眶中滚落出来,一滴,又一滴,悄然滑过面颊,落在何昔的脸上。安风低下头试图舔走滴在何昔脸上的泪滴,可旧的未去,新的又至,两张脸很快湿成一遍。
安风终于放弃了无用的举动,开始亲吻起何昔漂亮精致的眼睛鼻子嘴唇,试图把他唤醒。可是何昔只是依在安风怀里,似乎完全失去了感知的能力,直到安风的舌头撬开他的牙齿,伸到他的嘴里,才仿佛有了一丁点下意识的反应。
立即捕捉到何昔这一微弱到几乎让人不能察觉的反应,安风开始认真地亲吻起他,一边亲吻一边把他放到沙发上躺下,自己同时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
嘴唇移到脸颊移到脖子,然后解开衣扣,吻上他线条优美的锁骨……
随着亲吻一点点下移,安风慢慢镇定下来--最先,何昔停止了他的无声重复,之后,他慢慢对安风的亲吻有了反应,反应由微弱渐渐变得强烈……
最后,等到何昔的欲望终于勃起的时候,安风几乎喜极而泣--他知道,他终于把他的阿昔从死神那里夺了回来;他和他的阿昔,他们终于又一次挺了过来!
而那,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情。
等到何昔终于从那个“死亡世界”里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临晨四点钟。
他依在安风怀里,非常安静。只是这一次,他的安静不是那种接近死亡时的“死静”--他的眼睛里,生机已经复舒。
安风搂着他,一边轻吻着他的发丝,一边轻声道:“以后不要再这样吓哥了,听见没有?”话音里,居然没有丝毫倦意--全是给吓的!
安风自己也知道这话也就说说而已--要是何昔生病的时候还能象正常人那样思考,那也就不叫病了。
何昔微微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孩子的事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让他呆越越那里吧。”安风叹口气,用力搂紧何昔,“阿昔你听好,你要是心痛哥的话,就不准再胡思乱想--你要出了事,哥真是不想活了,你明不明白?”
何昔缩缩身子,把自己更深地依进安风怀里,他的这一举动,安静中透着乖巧,看了让人心痛怜惜不已。这个样子的何昔,也只有安风能够见到。
安风摩挲着他的漆黑长发,轻声道:“阿昔,我的毛病可能治得好。”
听了安风的话,何昔突地一个翻身伏在安风身上,盯着他的眼睛,脱口而出:“不准治!”
安风有些愕然地看着何昔,过了几秒钟,才问:“你早知道?”
何昔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固执地重复:“不准治!”
何昔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他早就知道催眠术的事情,可是一直瞒着安风,他不要安风冒险,更不要安风记起!
七大门阀之间,彼此都有卧底相互渗入,显然那个医疗报告早已泄露了出去,因为这次与莫天的交易,莫天才会把它作为私人礼物送给安风。只是,有那个报告的人似乎不只莫天一个,位列七大门阀首脑之一的霍克看样子不但早已知情,而且还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何昔。而何昔,却死也不愿意让安风记起,且不说还要面对难以预料的、由恢复记忆所带来的种种后果。
看到那个报告之前,安风并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有过失忆,因为他记得和那个老头还有他两个手下相处的很多细节:他们给他买衣服,他们带他出去玩,他们给他做好吃的……在他的记忆中,人人都对他很好,没有发生过任何虐待。
可是果真如此的话,当10岁不到的安风被高利贷商人从那个人贩子手上带走并送进“园子”的时候,他浑身上下的伤痕又是从何而来?还有关于那个人贩子老头是恋童癖和虐待狂的传闻,是不是早就说明了一切?所以,虽然人贩子和他的手下早已死于高利贷商人之手,真象无迹可查,但那段失去的记忆,其实根本不神秘,更毋需过多追查--对于完全没有自救能力的孩子,被一个变态男人性虐待将近一年之久,等待他们的,大都只有崩溃一条路。而小安风,在崩溃之外,他找出了另一条路:遗忘!
--在崩溃与遗忘之间,10岁不到的安风选择了遗忘而不是更为省事的崩溃,这份强盛的生命力,让人动容!
那段血淋淋的惨痛经历,忘了最好,永远都不要记起!--这就是何昔替安风、更是替他自己作出的决定。
其实凤越对她和何昔之间的差距非常清醒--对安风而言,她与何昔的“不一样”,远远不只是她晚到了十五年那么简单。
看着何昔的眼睛,安风张口想说什么,又苦笑着住了口。只点点头,轻轻道了声:“好。”现在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不休,反正先要有命才能治病,谁知道几个月后,他这条贱命还在不在?
他的回答让何昔放下心来,可是敏感的何昔也同时捕捉到了他的苦笑,看着他,突然道:“等我明天见了秦凤眠,一起去看孩子。”
二人目光对在一起,都从对方眼睛里读懂了彼此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二十二)安风讲的故事
一夜未眠的结果就是第二天中午才起床,而且浑身不对劲。
电话偏偏在刚起床的时候就响过不停。看了看号码,安风面带疑色地接了起来,刚讲了两句话,马上穿衣出门。
“云都”旗下某渡假村内的一栋别墅。安风匆匆推门而入。
刚进房,就迎上阮三询问的目光:“风哥,到底怎么回事?”
“飞宇他人呢?”
“他在里面。”阮三眼睛里面一派温柔宁静,指指一旁的卧室门,道,“我不知道他和你有牵扯,刚才有个兄弟教训了他几下……还好,你的电话到得及时,没有大碍,只受了点皮外伤。”
安风上前拍拍阮三的肩头,苦笑着道:“对不起,三郎,我没有想到他这么不懂事,惹出这种乱子。”
“不是什么大事,风哥。你和他……”y
“等一会儿我告诉你他是谁。”安风边说边推开了通往卧房的门。
屋间里,一个年轻人正垂着头坐在床边,脸上一片青紫,左脸肿得老高,连带着把左眼也给挤成了一条缝。
听见开门声,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身体蜷起。
“怎么,出卖情报的时候没有想过有这一天?”安风“砰”地一声关上门,看着床边的青年冷冷问。双手握成拳然后又慢慢松开,看样子正在竭力控制着胸中的怒火。
听见安风的声音,年轻人这才抬起头看他,惊讶的道:“风哥,你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你今天还有命在?”安风心中怒火中烧,两步走到近前,伸出左手一把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飞宇,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情来?缺钱花可以找风哥!”
年轻人搭拉着脑袋不说话。
安风看得心头火起,突地扬起右手,可一眼瞄见他眯成了一道缝的眼睛,手终是停在了半空。最后还是一松左手,把他重新掷回床上。
年轻人给他一拎一掷,身上吃痛,心里更委屈,这才叫了起来:“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出人头地!”年轻人终于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我不要唯唯诺诺过一辈子,我要往上爬,我要快一点往上爬……”
“那你爬上去了没有?”看着他这副样子,安风反倒冷静了下来。见年轻人不回答,又问,“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脚踏实地吗?为什么这么急功近利?”
年青人又不开口了。
安风火气又起,大声道:“你说话啊!做的时候胆子挺大,怎么现在蔫了?有胆子做,却没胆子承担,你还是个男人吗!”
青年听了安风的话,蓦然站起身,面对着安风,也大声道:“因为我想让你以我为荣,因为我想让自己配得上你,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