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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拧眉道:“我没有!”那道士骂道:“你,我分明亲眼看到,你还撒谎!你当时,你……”话未说完,却看到了道人尸首,当即翻落下马来,扑上去一把抱住。戚少商看了看,心道:“果真是那道人被人杀了。”想到他师徒两人来投店时说的话,更觉心中疑惑。隐隐的愈发不安。他转头就见顾惜朝仍是拿了柄剑,望着那年轻道士痛哭。便下马上前,沉声道:“他你想必也认得,……他二人今晚正同我住一家店。他方才逃回来求我救他,说你杀了他师傅。到底——是不是?”
那唤做绿荷的女子在一旁只是冷笑,低道:“你方才用的血符,可要验给他看看?”顾惜朝紧锁双眉,怒喝道:“英绿荷!”英绿荷却似混不当意,朗声续道:“对了,我方才还说为你办了件事儿,差点忘了说……”踱了几步,却是看着戚少商,“那姓陆的书生的老婆,是我收了。”一语甫毕,戚顾二人均是动容。戚少商皱眉道:“你是什么人?”顾惜朝却厉声道:“在哪里?”
英绿荷看他一眼,便背过身去。片刻转身,却是从怀里掏出面小铜镜,左看右看。轻叹口气,自袖笼里取出一支菊花插在头上。那菊花色作金黄,于月光下点点闪亮,极是艳美;但稍一细看,便可见形状甚为特异。花瓣竟是全作正方,层层叠叠,密实无比,全不似平日所见菊花的重瓣垂丝。戚少商知道这种菊花唤做“黄金印”,乃是极珍异的品种。常常是千金难求一株,但此刻见了,却暗暗心惊。眼下不过是七月中,哪来这般盛开的菊花?
只见英绿荷理了理头发,收起铜镜,转身面对顾惜朝笑了一笑。轻声道:“好不好看?”顾惜朝却只咬牙站着,显是极怒。戚少商皱眉道:“这菊花是——”英绿荷截口道:“是?便是那陆书生的老婆!”看了他一眼,续道:“唉。她本是祭祀供养之物,机缘巧合,于庚申之日偶得人血而化为妖。虽是妖物,却倒也有情有义……那姓陆的不过救了她一回,便对他死心塌地,好的不行。现今丈夫外出,还送了他一支金钗做护符。唉,只可惜反倒惹祸上身……虽然奴家也不忍心棒打鸳鸯,但既是顾郎要收她,我也说不得,只好违心将她收了。”
戚少商皱眉看着她,又转过头来,问顾惜朝道:“她说的话可是真的?”顾惜朝此刻却是心乱如麻。他虽一路行来隐隐觉得不对,但钗上余气甚少,已不足以辨出妖性。加之沈老爹极为笃定说将不利于陆遐龄,他便也就信了。但如今一见那黄菊,便知全不是这回事!那菊花虽已化回原形,却仍是清气高洁,冲破英绿荷戾气障蔽而散之于外。正是庙堂高华之物,又怎会是害人性命的恶鬼?稍一偏头,又看到那年轻道人抱了师傅尸首,尚跪在地上,正双目喷火的看着他。
一时间心中千转百回,竟不知该从何讲起,只是定定的看着戚少商。却背了月光,看不清神色。过了半晌,顾惜朝涩然道:“是真的。”
此言一出,英绿荷便咯咯的笑个不住。将头上菊花拔在手中,踏前几步,朝戚少商笑道:“如何,奴家没骗你吧?”想了想,又把那菊花笼进袖中。“说起来,你大约也算得是顾郎的朋友。我也不欲伤你。……初次见面,无甚好礼,便这样罢。我将这菊花精赠了你,你也好给你那姓陆的朋友交个差。顾郎嘛——”她回头看看,笑道“我就带走了。”
一时间四周极静,只闻得众人呼吸起伏。英绿荷转了一圈,红罗裙底长袂飘飞,却又回过来看了戚少商,转了转眼珠,偏头轻笑:“还是……陆书生的老婆由我带回去交给师傅,顾郎留下?恩?……你选哪个,说吧。”
中:
她一语既出,四周又是静悄悄的,诸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戚少商身上。
顾惜朝依旧垂手站着,反倒觉得心中平稳,也不似方才那般心思紊乱了。这许多年过来,还有什么想不通,钻不透?还有什么看不清,辨不明?果然是倦了这烟火红尘。竟连早先那始终留连不去,占踞了全副心思的复仇之念,也一时间恍惚了起来。
也许自一开始便错了?……根本不该到那山里去,也不该遇到英绿荷;便那样死了,现在山涧下只散落着印了野狗牙印的白骨,多么干净?去到九曲桥上喝了孟婆的汤,将甚么也都忘记,同晚晴一般,投胎转世……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在什么地方……
于这茫茫人海中再度牵引相逢,多么快乐?
一念及此,竟略勾了唇角,目光不自禁的望向戚少商腰间那柄威力无穷的掩日剑来。殊不知,一望之下,却是心头一跳!飘忽的心神也尽收了回来。
手……戚少商的左手依然如平日里一般搭在剑柄上,却是换了姿势。拇指推在剑托上,其余四指挟紧鞘口,竟是瞬间便要发动的手势。右手却依旧平平的垂着。只听戚少商冷冷的道:“把花给我。”
他踏上一步,英绿荷却飘然回转,靠在顾惜朝身上蹭了蹭,咬了他的耳朵笑道:“哎呀呀,同样都是朋友,顾郎你却没那姓陆的重要呢!”她眼色方横,却瞥见顾惜朝双目沉黯,一丝光芒也无,不禁暗自心惊。倏然退开间,仓啷一声,寒芒一闪,顾惜朝换在右手的剑已挥出。
他的剑没有剑鞘,出手时是没有金铁之声的。出声的是戚少商。英绿荷一语甫毕,他左手发力,剑已推出,换了手便攻上来。逆水寒质地沉重,却被他舞的颇为轻灵,疾风陡起间就到了顾惜朝身边。堪堪停住,双剑直指向前。
那英绿荷弯腰退开在数十步外,十指箕张,姿势奇特,神色亦是凌厉。朝戚顾二人看来,冷笑道:“不求善而求恶,原来你那什么名号,也都是白拿的!”她先前已算准了戚少商至少也要先将菊花拿到手,却不想他猝然发难,居然去回护顾惜朝。
戚少商淡淡的看她一眼,却是神色不变。只简略的道:“你的话,我不信。”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神情也似在一瞬间鲜活起来,双眼也隐隐的明亮了。又沉声道:“把那朵花给我——你绝无胜算的。”眼角瞥见顾惜朝朝自己望来,微微一笑。低声道:“我本待拿到那花儿再出手。只是这妖女甚狡,我怕她出尔反尔,反倒累你受伤。一时出手,也是度情之策。”见顾惜朝不吭声,又道:“那花我二人定可拿回来,你不用担心。”听了他话,顾惜朝勉强笑了一下,只觉得心中翻腾,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想了想,又急道:“我真的没杀那位道长——”
戚少商点了点头,正要讲话,却忽觉手中剑柄竟有些把持不稳。只听一阵金石鸣声缭若细线缠绕剑上,其音却渐大渐疾,竟是逆水寒又再鸣动!此种情形,戚少商只在江郎山上初见顾惜朝时遇过,此刻又再见到,力度却较那时强了好几倍。一时间,仿佛连四周松柏矮树也都一同嗡嗡的震动起来。再看身边的顾惜朝也是紧握剑柄,才发现他的剑竟然震的更加厉害。剑槽中有光华隐隐流动,蜿蜒行走,竟似是一条通体发光的白蛇一般。只听顾惜朝咬牙道:“你离我远点!”语音未落,人已挺剑上前,直朝英绿荷而去。
那英绿荷不知是取了什么兵器出来,同顾惜朝的薄剑相格,铛铛之声刮的耳朵生疼。戚少商恐怕两人离的太近,剑鸣太甚反误了事。便执剑立在原地不动。但见那白光愈发强烈,四周反倒是一片昏暗了。半挂月轮不知何时已然隐没,天上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前面又有几下挡格之声,却见顾惜朝身形一晃,退了回来。一把抓住戚少商肩膀,低道:“她有帮手。”
四周既是一片模糊,人的耳朵便分外灵敏起来。戚少商紧皱眉头,点头回道:“又来两个。”此时顾惜朝剑上光芒微敛,但前方依然是一片混沌黑暗。饶是戚少商行走江湖多年,自恃多少奇怪的事都见过,此刻也不禁有些头皮发麻。那又来的两个,他全是靠了极细微的踏地步声听出来。来的极快,呼吸却几乎没有,若说是提了一口气,却也不换气。一旦停下步子,便是一片死寂,什么也听不出来了。
过得一刻,却听对面有人发话,笑声枭枭,刺耳难听之至:“小师妹,你的顾郎不要你啦!”那英绿荷随即怒道:“你说什么?!有胆你再说一回!”那人却依旧高声道:“……有胆?你少拿师傅来压人!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自作多情,那小白脸什么时候拿正眼瞄过你?亏你还胆大包天,偷出师傅的藏剑来送他——嘿嘿,我看是扔在了水里啦!”只听“嚓”的一声,袖风隐动,似是短短的交了手,削断了什么东西,那人又道:“啊!我讲错了,不是扔在水里,而是反过来对着你了!”
静了一刻,一个嘶哑声音响起:“小师妹,在这里干耗也没什么用,不如随我们回去罢,省受师傅责罚。”顿了一下,似又叹了口气:“不然我们帮你把他弄回去,其他人都料理了也就是了。”先前那个却怒道:“大师兄……”只听英绿荷冷冷的截口道:“料理了?你料理的了么?那男人虽是凡人,他手里拿的却是掩日剑,不若你去料理他试试?”此话一出,两人齐声道“什么?!”那被称作大师兄的男子嘶声道:“小师妹,这话可不是乱说的!”英绿荷哼了一声:“方才我亲见掩日和转魄共鸣,怎会有错?那剑虽然被封,但出手之时还是不免泄出余气来。现在剑上结了那么厚的霜都看不到,你们是瞎子么?”
戚少商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中,却仍是什么都看不到。空中星月皆隐,除了顾惜朝手中之剑剑槽隐然发亮,其他全是一片黑暗。此刻两方情势陡然生变,戚少商心念急转,寻思要如何将那花拿回来。此事说来甚是荒诞不经,其时他心中也有些游疑;但更怪的事也见了,却是不由得他不信。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望着前面,侧耳倾听,以冀对方或有空档的那一刻,便待出手。
顾惜朝也是握剑以待,听到身边戚少商呼吸略速,心下微叹。剑虽是至强,人却还是凡人,又怎堪同这几只手段狡猾多诡的精怪相斗?只怕这一来,不但救不回那菊花,自己也是难以全身而退。若说要逃,他也不是没有法子,但恐怕戚少商是十之八九不会愿意做的了。心下暗忖:“终于还是要将那不得以的法子祭了出来。”一念及此,便转头朝戚少商低声道:“那三个都是九幽的徒弟,极难对付。他们非人非鬼,路数邪门,——你不通晓个中道理,即便我二人联手,恐怕也要吃大亏。”戚少商却不看他,淡淡的道:“那又如何。”顾惜朝心道果然,叹道:“要拿回那菊花,我有办法,不必硬拼。”语毕,从怀里掏出一个莹白的小东西来,放在嘴边一吹,却是一只小哨子。
尖利哨声传将出去,转眼便没入高高云际,只余回音缭绕耳边。过了一时,四周又重归静寂。戚少商抬头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低声问道:“这又是什么古怪法子,你早也不拿出来?”顾惜朝却只是苦笑。
他二人说话的当口,对面黑暗里却渐生嘈杂,似是三人在作小声的吵辩。顾惜朝提气扬声道:“英绿荷,还不赶紧把那菊花精交出来?”竖耳听了一下,复又笑道“……也是,虽然你那两个师兄不免要倒霉,你却是能逃